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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园里夜话无猜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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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县令心惊胆战了一夜,迟迟不敢解衣,一晚上和衣而眠,眼下乌青一片。
沈云初将孙夫人一事一五一十转述给了他。不知是私心,还是幻境里孙儿娘一身傲骨感动了仙君,连哄带吓的,赵县令同意了将她的坟冢迁回祖坟。
赵府上上下下又开始忙了起来。一波人马前去迁坟,一波人马把腌臜兄的尸体拖到后山埋了,又一波人受了沈云初指点,抄些经卷超度那些因为此事而被牵连的亡魂,祈祷他们早日登得极乐。
既然幕后之人说了会同沈云初“后会有期”,便不会再兴风作浪,浦云县起尸一案到此便告一段落,有了完结。
“师尊要去哪?”
这当口人人都在忙活。盛泊尔帮忙清理门户,段钰正在指点一些不识字的小厮抄写经卷,忽见沈云初作势要出门,便直接问了。
沈云初一僵,没转身,草草回应道:“市集。”
去市集做什么?
“师尊要买什么吗?”
“嗯。”说罢不等段钰再问,沈云初抬脚出了赵府的门。
沈云初居然丢下他们,偷偷摸摸要出去?
盛泊尔好奇心重,待在原地思量了一会儿,终是将扫帚递给路过的小厮,自己出门了。
一路尾随沈云初,但见他在钗摊面前说了些什么,老板娘便递给他一只簪钗。
沈云初一个大男人,买簪钗做什么?
正掂量着,见沈云初作势就要往回走,忙躲进小巷。
待沈云初走远,盛泊尔悄悄钻了出来,又偷偷跟上。一路摸爬滚打行径数里,抬头一看,已是到了无人荒原。
这地界瞧上去已是荒废许久,零丁几座土胚房摇摇欲坠,已经瞧不出原本模样,方圆数里不见人烟。杂草丛生,荆棘满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沈云初在一座倒了半边的废弃胚房面前停下脚步,沉吟几许,推开了那扇爬满青苔的腐朽柴门。
百年风雨沧桑,日月星辰变换,柴房无人修缮,陡然打开时抖落满天黄土,弄脏了沈云初一双玉手。
盛泊尔悄然隐入繁茂绿丛,目光透过草叶探得沈云初似是自广袖之中掏出先前买的簪钗,放在了小院儿里的石桌上。
这回瞧仔细了,是牡丹。
干巴巴盯着那牡丹钗子看了良久,道君站在胚房阴影里,一言不发。临了,一声轻叹,对着牡丹钗揖了一礼。
湿软腐烂的柴门复又关上,连同百年前小院儿里的清浅时光一起,消失在岁月洪流之中。
前脚刚步出胚房,纵目掠过那一片青绿,无奈般,沈云初浅笑一声,道:“还躲着做甚。”
飘然一语,掷地有声。盛泊尔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心跳如擂鼓,听见沈云初的话如糠筛一抖,顷刻间就僵了身子。
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就此出来,沈云初却没了耐性,不再同他玩躲猫猫的游戏,直接上前道:“盛铭。”
沈云初很少叫他的字。儿时一旦叫他的字,他便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只是岁月匆匆,盛泊尔已经六年没有听见这一句铿锵有力的“盛铭”,霎时呆楞住了。
眼见沈云初已经走到身前不远处,盛泊尔终于剥开身前交叠翠绿,金衣仙长便整个映入眼眸:“师尊……”
沈云初看他一眼,走上前去,抬手拂去了他头上沾的枯枝落叶,蹙眉道:“蹲在草丛里成何体统?你是强盗吗?还要劫了谁不成?”
他腼腆一笑,不去答话,反问道:“师尊怎的过来这里?”
来人浓眉高挑,斜眼看他,带笑道:“怎么,我还得向你禀明?”
“……”要不是他眼神儿好,瞧见了沈云初唇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差点以为沈云初是真在质问他。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云初也才救过他,饶是两人之间还有芥蒂,此刻也能笑脸相待。
盛泊尔轻笑一声,纨绔般摊手,轻飘飘道:“那是自然啦,你是我师尊,你要去哪可不得和我说嘛?”
沈云初没中招。他心里明白,这几年,盛泊尔也只把他当名义上的师尊罢了。
“盛泊尔,”沈云初纵目,“跟了一路,不问什么?”
“好吧……师尊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呢?”
听他先问了这个,似有惊诧,沈云初愣了一瞬,“出了市集。”
见他许久不吭声,不甘心似的,他追问:“没了?”
“没了,”盛泊尔笑笑,偏头望向废弃胚房,“师尊来这,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原本的赵宅,孙夫人所居之处吧。”
……倒是不笨。沈云初跟着抬眼,目光临摹眼前景色,“猜的不错。”
“只是师尊为何买了牡丹钗子放在这?可是在幻境里瞧见了什么?”
蓦然垂眸,沈云初缓缓将所见悠然道来。言罢,两人之间悄然无声,微风拂过,抬头看,仿佛能瞧见孙儿姐素色衣衫飘动,浅笑吟吟。
盛泊尔默然许久。他道:“那孙夫人她……”
“神形俱灭,不入轮回。”
良久,沈云初纵目远山寒黛,悠悠道:“走吧。”
……
浦云县复归平静,一连几日不敢打开的大门现下全都敞开了怀,迎接一缕新阳。
赵府人群攒动,都是来送沈云初三人的百姓,一个个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连道谢。
师徒三人就此别过众人,御剑直回十二花渡。
艳阳热烈,林间静穆,不青山迎来一阵强风,忽而石阶上落了三道细长身影。
“嗯……回来了。”才刚下了剑,龙泉即刻收入腰间。大公子笑得开怀,缀在沈云初身后随手抓了一把狗尾巴草。
丹砂殿凉爽,除却应元长老外出处理一些扫尾之事,此刻众人皆在,目光迎他们三人入殿。
“呀,可算是回来了。”段钥起身,走到盛泊尔和段钰身前,扶上两个弟弟的肩头,“都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盛泊尔搂过段钰的肩,“小钰钰和我厉害着呢。”
大庭广众的,段钰一把拉下他的胳膊,不去和他勾肩搭背,瞪他一眼,随后对段钥道:“我们都没事……阿姐别站着了。”
段正元大笑一声,道:“是啊,钥儿,瞧他们俩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是像受了苦?”
“吃些苦头也没什么,男儿郎不吃苦头可不行。”
到底是百里夫人,不似寻常女子般舍不得放手这些凤儿雏鸟,反倒更盼望他们多加历练。
段钥掩面一笑,转身回了。
“别的不说,阿姐若是受了委屈,那我可是有头一个不愿意。”
“唉,加我一个!”正说着,盛泊尔从段钰身后窜出来,一双手举得老高。
“噗,你们这是打算官官相护自成一党了?”段正元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目光转向隐了声儿的沈云初:“贞廉呐,这你可得帮我。”
沈云初正抬手想要拿盏温茶,不想半路被叫住。他抬眼,用一种“勿扰”的眼神看向段正元,旋即平静道:“池鱼遭祸,不敢跳出渊。”
言下之意:勿扰,谢谢。
众人:“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阵阵大笑中,盛泊尔随便偏头一望,不受控制的,醉心于金衣仙长安然浅笑的模样,挪不开眼。
段正元一脸苦大仇深,埋怨道:“贞廉,你这可是不地道。”
许是心情舒朗,又许是浦云县一事后,他对沈云初有所改观,没之前那般唯恐避之不及,盛泊尔狡黠一笑,一脸欠揍地道:“义父,人走地上,不能走地道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更甚,一浪更比一浪高。众人皆是专注于三个人的打闹,无人注意到身后殿门悄然开了。
入殿是一抹杏色,暖白玉美人骨缀在身上。来人身形忻长,只堑开一道门缝,悄悄进来,又轻轻关上门。
待到笑声渐渐熄了,来人道:“老远就听到殿里这般热闹,晚辈可是来的不是不是时候?”
“白溪兄?!”
闻言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来人杏眸灿灿,气质温润,正信步走来。
段钰忙上去,欢喜道:“早听说你要回来,就是一直等不到人。此次在浦云县也没见到人,可算回来了。”
段白溪温柔浅笑,道:“原是打算早些回来,没料到那边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上善若水,段白溪人如其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说起话来语气颇像谁家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小公子。
他同段钰往里走了几步,恰巧在沈云初面前停下。微微侧过头,眉眼含笑,望向沈云初,小声道:“沈宗师。”
沈云初颔首回礼,回之一笑。
段白溪早早便下山去行医布道,已是有些时日没见了。眼下几人终于齐聚一堂,端正站在一排问候诸位长辈安好。
一礼毕时,盛泊尔抬手,将要去搂段白溪的肩,“我说白溪兄……”
蓦地眼前一黑,背后穿来阵阵刺痛,意识陡然间模糊,直直摔向段白溪。
“泊尔兄?泊尔兄你怎么了?”
他们三个站成横排,盛泊尔挨着段白溪,段白溪又挨着沈云初,事发突然,段白溪堪堪接住盛泊尔,作势就要向沈云初一侧倒去。
一时间众人全都起身,轰然炸开,乌泱泱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铭儿!”百里夫人猛然起身,许是关心则乱,一下踩空了阶梯。
“啊!”
“夫人小心!”听见百里夫人惊呼,段正元急急停住脚步,猛地回头去扶百里夫人。
“百里夫人又怎么了?”
“快去看看夫人……”
原是一个方向的人潮现下一分为二,两拨人互相逆向而行,大殿熙熙攘攘,彻底乱作一团。
“盛泊尔!听得到嘛?……哥,哥你怎么了……”段钰离他最近,一把抓住盛泊尔双肩,这才没叫他压垮段白溪。
才稳住盛泊尔身形,忽然之间,人就被一道强劲力度抢了过去。段白溪和段钰抬头一看,见沈云初眉宇紧蹙,似有担忧,一把将盛泊尔揽了过去。
“师尊……”
“我来。”沈云初低头看一眼盛泊尔,只见他眉宇之间略微发黑,似是明白了什么,望向段白溪。
段白溪立马会意,忙去探盛泊尔脉搏。旋即眉头微皱,沉声道:“是尸毒。”
“不过不算太棘手……沈宗师,这里不方便,还是先带泊尔兄回房吧,待我回千丹殿取过药匣就去桃园里找你们。”
丹砂殿此刻杂乱吵闹,确实不是上佳之地。沈云初点头,道一句“多谢”,随后一把抱起盛泊尔快步离开丹砂殿。
见盛泊尔这边算是安排妥当,不缺人手,段钰便未跟去,转回头去看百里夫人。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东风桃园里。行至盛泊尔房门前,沈云初微蹙起眉,随着一声清响,那门便自己打开了。
急急步入,刚要将他放在榻上,蓦地,小徒弟死死抓住他的手,一声大喊:“不要!”
尸毒致幻,怀里人不断轻颤,声音呜咽,痛苦之意听得清晰:“不要抛下我……不要……”
“我不是!”
“我没有偷……”
“娘……”
仔细看去,分明有泪氤氲。
……
霜天十里,料峭寒冬。巴蜀二月出奇的难熬,冷风携带阴湿过境,直往人皮缝儿里钻,恨不得就此蚕消椎骨。
赶上这时节,若非是什么要紧事,可没人愿意出门。大雪纷飞,寒霜树挂,青石板街银装素裹,又有一层新雪铺陈,还未曾冻得严实,风一吹便跟着飘走了。
“呸!我看就是你们娘俩偷来的!”
本是无边寂静,却被城边破旧巷子里传来的阵阵吵闹打破。几个身着棉衣的孩童围成一圈,看面料,皆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为首的男童眼带鄙夷,伸脚踹了被围堵的乞儿,力道之大不似孩童。他像是不解气,又随手推了盛泊尔一把,直把人推到身后石墙上,“砰”得一声磕破了头,流出了艳红的血。
“你连家都没有,住的还是早就没人住的破屋,没有爹只有娘,你还不会说话,你哪来的新衣服穿?还说不是偷的?”
不是不会说话。只不过说得磕磕巴巴,胆子又小,于是整日整日的闷着不肯开口。
盛泊尔捂着被磕破的头,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童,不敢出声,忍着泪蜷成一团。
见他不说话,男童以为他是默认了,登时生出一丝正义凛然。他指向盛泊尔,对周围的伙伴喊道:“你们看,他默认了!”
“我娘说了,像他们这种外乡人手脚都不干净,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这衣服肯定是他偷的!”
“对!”有人附和,“我娘说了,他娘也不干净,跟大老爷去过花楼!”
“没错!我都看见了!”
人声熙攘,骂声如潮。盛泊尔又缩了缩,已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滚烫眼泪喷涌流出,在这三九严冬里蒸出了水汽。
四平凤眼已经被泪水打湿,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面前孩童“正义”嘴脸。他害怕极了,忍不住发出声声呜咽:“不是……娘……没……”
我不是,我没偷,我娘没去过花楼。
当时没说出口的,余生哪怕再追悔莫及也回不去当初,只能在午夜辗转之际独自惆怅,默然舔舐伤口。
……
噩梦重重,心脏钝痛,盛泊尔在沈云初怀里辗转反侧,啜泣之声愈发震耳。热泪早已流了满面,他一手紧抓沈云初的右臂,源源不断输出力道。
若是褪下那层金衣,便能看见洁白臂膀已然被掐地发红发紫。
沈云初像是没有痛觉,任凭小徒弟狠力抓着。本就爱皱眉,此刻又更甚,道是欲比天公愁。
“盛泊尔……”金丝帕子带着花香,他拭去盛泊尔眼角那颗欲滴的泪,“别哭了。”
“我不是……”
“好,你不是。”
“没……有偷……”
“嗯,你没有。”
哄声温软,轻柔呢喃,似是悠扬唱曲扣人心弦,全都散落在屋檐边边角角里,要把此刻温柔藏匿起来。
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看见棠梨仙君轻哄怜儿,听见他温柔款款。
像是听到了沈云初的呢喃,感受到那双素手轻抚安慰他,慢慢的盛泊尔停了啜泣,渐渐睡去。
沈云初这才将他放下。不久只听“吱呀”一声,是段白溪带着药匣来了。
“沈宗师……”
“不必多礼,先看看盛泊尔。”他早已于床头站好,面色淡然,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段白溪起身,轻笑道:“好,我先给泊尔兄仔细把脉。”
说着就从被子里掏出了盛泊尔的手,搭上了脉。旋即对沈云初道:“沈宗师不必担心。毒是比寻常尸毒更毒了些,还有些致幻,不过发现的早,现下止住便没事了。”
“出来之前凭着方才感觉给泊尔兄抓了一剂药,现下正是用得上。”段白溪打开药匣,里面满满当当,最上边果然静静躺着一袋纸包药。
“现下煎了喝下去就好了。”
十二花渡派系稀少,唯有剑修一门,唯一的药修长老华光还是前几年从云栖抱雪峰“抢”来的。
其余门派没有一个是单一派系的,通通气派得很。十二花渡忝居高位,未免显得太寒碜了些。
也不是没招过人,只是不同于别人,十二花渡给的油水实在是太少,十之八九都分给了下边,用在了云梦百姓身上。
谁也不是傻的,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没人愿意干,久而久之便不再招募了。
好在华光医术高明,放眼望去已是修真界药修顶流之辈,亲传弟子段白溪虽然今年才十七岁,但也是一表人才,尽得其术。
有段白溪如此说,便是真不打紧了。沈云初松口气,对眼前杏衣少年道:“麻烦你了,白溪。”
“沈宗师这是哪的话。”段白溪人本就温润,笑起来更是温柔。他望向沈云初,续道:“宗师总是这般客气,可比旁的什么更伤我心了。”
“……什么?”沈云初一愣,不知段白溪什么意思。
“沈宗师,”段白溪拿起药匣,像是没听到沈云初的疑问,莞尔道:“我去煎药。”
段白溪带着药匣出了门,屋里又只剩下沈云初和盛泊尔两人。许是方才哄得好了,盛泊尔睡得安稳,不再做噩梦了。
沈云初低头看向他,榻上人眉梢眼角间无端有一种霸气,同他那古灵精怪的性子实在是不搭。许是这般反差逗得仙君舒畅不少,本来紧绷着的人彻底放松下来。
沈云初阖眸,摇摇头无奈一声笑,抬眼后又伸手给盛泊尔掖好了被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盯着盛泊尔看的时候,段钰便寻了过来。
段钰踏进圆门就看见段白溪背对着他,站在盛泊尔门前。他不清楚段白溪为何不进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白溪兄,你怎么不进去?”
段白溪闻言,身子一怔,随后转身下了台阶走到段钰身前,轻笑道:“本是要去煎药的,关门的时候忽然觉着忘了什么,便思量了些时候。”
“不过是我多心了,并没有忘了什么。”
“哦,原是这样,”段钰看了一眼盛泊尔的房门,“我还以为你要进去呢。”
“并非……百里夫人那边情况如何了?”
“父亲扶得早,没磕着没碰着,已经回寝殿了。”
“那就好。”段白溪抬起药匣,在段钰面前晃了晃,“还得去为泊尔兄煎药,不能耽搁,我就先行一步了。”
送走了段白溪,段钰一把推开房门,恰巧赶上沈云初刚刚掖好被角。
听到门响,沈云初身子蓦然一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心跳都骤停一瞬。他连忙负手,慌乱间摆了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姿势,僵硬站着。
“咦?师尊你在啊。”段钰关上门,信步走来。
“嗯。”语调平淡得近乎冷漠。
段钰顾着去看盛泊尔,没注意到沈云初的异常,问道:“他怎么样了?”
“是尸毒,白溪已经去煎药了。”
见段钰没看见他方才窘态,也没看见他掖被子,沈云初在心里松了口气,恢复了平常姿态,随后道:“夫人怎么样?”
“一点事儿也没有,父亲接得稳稳的,”段钰伸手探了探盛泊尔的前额,又道:“当时人来人往的,大家都围在一起,看不清状况,才以为出了事。”
如此就皆大欢喜了。沈云初点点头,欣然道:“那就好……”
“夫人现下在何处?我去看看。”
虽然百里夫人毫发无伤,但他当时眼见着盛泊尔出事,就近扶了盛泊尔,随后乱糟糟的,浑然不知百里夫人的事,还是在送盛泊尔回来的路上听外边的弟子们说起来的。
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如今盛泊尔这边已然无事,合该去看看才是。
段钰少有地驳了他的话的时候,甩甩手道:“师尊不用去了,父亲母亲已经回寝殿了。”
段正元爱妻心切,回去以后指不定怎么腻歪,怎会欢迎他前去打扰?
“师尊这几天劳累了,这里有我和白溪兄就够了,师尊也回去休息一下吧。”
“……”如此也好。沈云初“嗯”了一声,道:“你也别太过劳累,身体要紧。”
听到沈云初关心,段钰小脸一红,挠挠头道:“我知道的,师尊。”
既然两边都不用他操心,沈云初霎时就清闲起来,转身回了西水小荷塘。
那一池荷塘里荷花开得正盛,粉嫩诱人,映着绿水盈盈。沈云初在荷塘前站定,抬手间一道金色灵流直入了池塘。
倏而五朵荷花摇摇欲动,像是在水中画了个阵法,换了位置。待到那荷花阵成型,面前忽然显现出一小圈儿镜渊,随后越变越大,最后竟有人高。
四下静谧,偶有蝉鸣桑林。待他整个走入镜渊,入口便顷刻间消散,一丝痕迹也无,仿佛了无前事。
……
千丹殿的灵药个顶个的管用,过午才给盛泊尔喂下,晚饭时人就醒了。段白溪又给他把了一脉,已是没有大碍了。
他没醒的时候段钥便来了,提了满满一食盒的精致细点。
“什么?义母还差点摔了?!”
听完段钰讲的他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盛泊尔一拍脑门,羞赧道:“怎么还让义母摔了……”
“没摔没摔,人好好的,”见他羞愧,段钥一笑,安慰道:“你当时可是吓死我们了,母亲着急,就踩空了阶梯。”
许是看他病着,段钰难得安慰他,道:“不过万幸,千钧一发之际被父亲扶住了,因为光顾着担心你,也没吓着。”
阿姐的安慰何时何地都管用,何况还有个段钰。盛泊尔叹口气,道:“还好没事,不然我可真是罪人了。”
“那可不是,”段白溪从药匣里拿出一贴膏药,“泊尔兄好得快,一点儿没让人担心,可是大功臣。”
“哈哈哈哈哈,”闻言,盛泊尔大笑,对着段白溪竖了个大拇指,道:“看看看看,还是我们白溪兄最得我心!”
“小钰钰你快跟着学学,以后就这么和我说话。”
“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安静没一会儿,这二人又恢复了往日吵闹。段钰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不虞道:“得寸进尺是吧?”
见他这般,盛泊尔又作出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夹着嗓子道:“可怜我还病着,你就这般吼我,真是伤人家的心。”
“你!”段钰“噌”的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到底是惦记着他的伤,只瞪了几眼就算完。
“早知道就不该让师尊抱你回来,就让你吃点苦头好了。”
“什么?是师尊抱我回来的?”
“是啊,一路都是师尊抱着你,还照顾了你一会呢。”
那岂不是……全让沈云初听见了……
盛泊尔一拍脑门,红了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