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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浦云县撩拨金玉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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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渐微凉,更深露重。今夜只管候着腌臜兄,倒有些难熬。
腌臜兄是盛泊尔给那凶尸起的名儿。说到底还是和赵县令学来的,他嫌“凶尸”,“凶尸”的叫着不好听,灵机一动,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儿。
本来他们师徒三人就在隔壁,两个小的一个屋,沈云初自己一间房,也是很方便。不过,可能是受了华光长老影响,段钰总不放心沈云初一个人,非要和他一起。
沈云初坳不过段钰,便也同意了。只是段钰这么一来,盛泊尔便不得不跟去。
这哪成啊!
趁沈云初不注意,盛泊尔凑到段钰耳边,语气很是不爽:“你说你是不是闲的?棠梨仙君九天神使,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懂什么!”段钰瞪他一眼,道:“华光长老今日叫师尊吃了那么多灵药,虽对咱们说只是进补罢了,可你看前几日师尊的脸色就知道他不好,如今你要我一人在这,我可不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
不是,怎么就是贪生怕死了?盛泊尔自知劝不动段钰,大手一挥,只好妥协道:“行行,你说了算。”
……
人一但有了盼头,要么就会感叹时光飞逝,逝者如斯,要么就只觉抓心挠肝,苦求神佛把漫长日子缩成一步之遥。
显而易见,于沈云初三人而言就是后者了。傍晚就告诫了赵府众人不要出门,府里只留这一屋烛火,一豆孤灯。
三人此刻在一间房里,这会儿只等着那东西,倒还真觉着腌臜兄早些来为好。
沈云初本身好静,这寂静月夜只道是寻常,早就在床边阖眸打坐,就跟睡着了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盛泊尔叨扰,段钰也噤了声儿,不知道打哪掏出本闲书,正看地入神。
一屋子里只有盛泊尔是真无所事事,拖着下巴看那灯烛从盘龙玉柱似的壮硕,燃成浦云县路口那石墩儿般矮实。
长夜过半,夜风萧瑟,无论神鬼,皆无靠近。
“咚……咚……咚……”
良久沉寂中传来阵阵微弱声响,脚步声沉重缓慢,有如耄耋老者,奋力前进,又实在无力,走一步就要歇一步。
来了!
沈云初蓦地睁眼,听音寻迹,腌臜兄已是过了大半石阶。
结界已落,腌臜兄进不了赵家的房门。待到它彻底走过石阶到长廊,沈云初便会一举破门而出,不费吹灰之力了结了它。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沈云初的心思,才走了半路,腌臜兄竟是直直站在那,不动了。
腌臜兄不动,屋里一行人更不敢动。此刻气氛焦灼,几人只能听见自己身上心跳有力,砰砰作响。
趁这空挡,三人对视一眼,起身无声走到门前。盛泊尔同段钰双双垫在沈云初身后,龙泉和京华都已各自握在掌中——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许久无声,外边终于又发出响动——
“咚咚,咚咚……”
脚步比方才迅速许多,还有些……密集。
不只有一个腌臜兄!
按赵县令的说法,腌臜兄原是有一个才对。今夜群起而攻之,怕是后头那位已然知道他们就在这,獠牙吮血,主动出击。
沈云初的眉蹙得深了些,仍是一言不发,没有动作。他仔细盘算着,不出所料的话,外头那东西不下十个。
倏而,一道陌生的灵流贴门而过,凌厉劲隼,绝非凡俗。
暗处棋手在挑衅他们,在嘲笑外头的结界根本拦不住他。
桃花眸蓦地睁大,来不及思考,沈云初抬掌破门而出,直击走到半路的腌臜兄。
那腌臜兄此刻像是活了一样,身形迅猛,灵巧一闪,竟是躲过了第一剑道宗师的一掌!
“桀桀桀……”
阴冷怪异的笑声响彻天际,沈云初反应极快,料到笑声致幻,抬手给自己施了个障听咒,朝后赶来的盛泊尔和段钰喊道:“别听它们的笑,用障听咒!”
两人刚出门就听见沈云初的提醒,立马分别给自己施了咒,丝毫未受影响。
沈云初的推测分毫不差,外头的腌臜兄有十多个,有高有矮,有肥有瘦,个个皮肤溃烂,瞧不出原本模样,却都反应灵敏,身手矫捷。
可见腌臜兄背后操纵之人绝非常人。
腌臜兄动作凶狠,却又留着分寸,招招诡谲凌厉,却招招都留着底线。对了几招,沈云初发现了这端倪,于是便见招拆招,不会盲从进击。
夜还长着,此战难以预估,棋手还未露面,不留着力气怎么行?
那边盛泊尔此刻也有所察觉,段钰亦然。不过他没有沈云初那般淡然,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妈不是东西,要打就放开了打,真是磨叽!”
随后又想起腌臜兄不会回答他,更恼了。
几人已是来来回回打了好几轮,盛泊尔心火旺盛,郁闷不已,一脚踹开正同他厮杀着的腌臜兄,到了一片清净地。
还没站稳,他抬眼见沈云初身后森然窜出一个腰已是折了半边的腌臜兄。
那东西要偷袭沈云初!
有的人,咱们自己可以讨厌,但别人若是碰到一根手指头,骂了一句不好,必定是第一个报复回去。
于是心脏狂跳,气血翻涌,墨眸眦烈——
沈云初!!
“师尊小心!”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决断,盛泊尔抬脚冲出,疾速探身,一时间竟忘了他们都还施着障听咒。
他急着要去拦沈云初身后的折腰尸,便也疏忽了脚下,硬生生被他刚刚一脚踹开,躺在地上的腌臜兄绊了一跤——
“啊!”
自作孽,不可活。
这角度,这速度,怕是要脸朝地摔个四脚朝天。
他像是预料之中,阖眸准备接受命运安排,脑海里不住描绘摔下来的惨样——
完了完了,这可完了。盛泊尔心想,这可真是出师不利,摔就摔了疼就疼了,可千万别毁容了!
风流盛师兄,一张脸可金贵着呢,可不能在这栽了。
电光石火,弹指之间,疼痛也好,皮肤同地面的摩擦也好,这些意料之中的感觉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面料柔软的衣衫,狭窄紧蹙的空间,身边人紧实的肌肉以及用力的拥抱。
随后,是微不可查的震动和一声沉重闷哼。
蓦地,他睁眼,入眼是金衣丝料,柔顺青丝绾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身上也好,心里也好,皆是一阵酥麻。
眼前人抱紧他,替他承了所有重量。
是沈云初,是他的师尊。
自涉险境,脱困而来,毫不犹豫地接住了他。
金衣翻飞,夹带风的味道,风的凌厉,一如春风席卷全身,将他护在其间,没沾上一丝尘埃。
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徒手接住了他坠落的小徒弟,保全了盛师兄金贵的手,金贵的脸,金贵的面子和里子。
盛泊尔愣住了——心头震颤,余震未消。
尊贵的师尊此刻后背贴地,实打实用肉身承了全部力道,本就白皙脸色更是毫无血色,实在是狼狈。
盛泊尔可不是什么几岁孩童,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可比沈云初壮硕得多。
他接住他,护着他,摔了这么一下,已经是撞得生疼。
但疼就疼了,他还没有这么金贵,摔了一下就眼泪汪汪。
只是眼下情况危险,腌臜兄在身边蠢蠢欲动,偏生盛泊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呆呆愣愣地盯着沈云初看。
看什么?看什么!
沈云初眼神凌厉,死盯着盛泊尔。这二愣子不知道周围危险吗?还敢走神?
不是厌烦他吗?还不起来,愣着做什么?
此刻二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小徒弟跨坐在沈云初劲痩窄腰上,他能清晰感受到盛泊尔双腿里侧的火热温度,他姣好的身形以及……以及……
沈云初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段钰还在一旁同腌臜兄过招,他在这躺着算什么?
沈云初抬手,将要推开身上痴愣的盛泊尔,忽见他身后伸出一双苍老枯槁的手。
皮肤已经尸解,只剩下一手森森白骨,眼看着就要碰到盛泊尔。
那具折腰尸!
救人要紧,沈云初微微坐起身,再一次一把抱住盛泊尔。
胸膛紧紧相贴,头挨着头,他的一只耳朵甚至可以触碰到盛泊尔柔顺的墨发。
这姿势,盛泊尔只消稍一斜眼,便能瞧见沈云初白瓷般细腻脸蛋,桃花眸氤氲深沉之色,眉宇依旧紧蹙。
他看了,于是呼吸停滞,心如擂鼓。
是了,无论瞥见过多少次,无论见过多少回,无论厌烦与否,他都会为沈云初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停滞目光,心下荡漾。
迷离之间,盛泊尔几乎很轻很轻,很小幅度地碰到了他的腰。仙长正一心带着他翻滚躲避凶尸,并未发现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
怀里人还是那么瘦,连带着骨架都更小些,像他前几年的未长开的身体。
沈云初身上总带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淡淡的并不浓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种花,硬说的话,倒有些像是不青山的花树,花团锦簇百花争艳。
但他不是刻意采了花铺满衣袍侵染。盛泊尔早些年的时候仔细研究过一阵,最后得出沈云初身上这香味儿应是自内而外,自身独有。
花香扑鼻,原是软玉温香的画面,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太对,都不合时宜,不该发生。
沈云初反应迅速,为躲开腌臜兄已是抱着盛泊尔就地打了几个滚儿,肉身滚过砂石,带来阵阵疼痛。
现下两人皆是髻发凌乱。虽是紧紧相拥,也还是有些惨不忍睹。
饶是盛泊尔再呆愣,此刻也琢磨过味儿来了。虽然美人在怀,此刻却不是软玉温香的时候,他皱眉,心里有了打算——
“师尊。”他望向沈云初,在仙长身上坐起来,一手撑地,长腿一跨,一个挺身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沈云初顷刻间就没了限制。棠梨仙君剜了腌臜兄一眼,蓦地起身,碧霄转瞬之间已是现身他身前。
本来是要等幕后之人现身才耗着没动手,没想到平白让棠梨仙君遭了这么些罪。沈云初怒目圆睁,小打小闹够了,也该了结了。
“碧霄,梨花败!”
大风起兮,剑指苍穹,结界平地揽扩“战场”。下一瞬,无数小梨花疾风而下,顷刻间刺入腌臜兄体内,风止之时,凶灵跪地,再无动作。
暗夜深邃,庭院恢复平静,只留满地狼藉昭示方才情景皆为真实。
几个人立马解了障听咒。段钰还不清楚状况,不明白沈云初为何突然祭出梨花败,于是问道:“师尊?”
两人衣料特殊,皆不染尘,除却皱了些,一时看不出什么别的。
沈云初一咳,稳住心神后缓缓道:“情况有变,就先解决了。”
他并非胡言乱语,不打招呼就祭出梨花败也并非全是因为这些没眼的东西滚了他好几圈。
负手站定,沈云初眼神深沉,盯着满地腐尸沉默不言,不知作何打算。
来时赵县令实在热情,沈云初不得不多瞧他几眼,连带着也会发现他那悬在腰间的香囊。
香囊做工朴素,款式古朴,和他那一身官袍格格不入,难免扎眼——
而这掉在地上都没人捡的香囊,方才就在滚了他的折腰尸身上。
自然不是偷梁换柱之类话本传说之事。
只是腌臜兄为何持有同赵县令一般无二的香囊?
沈云初沉吟不语。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便要问他本人了。
他抬手,瞬间点亮整个府宅的烛火。
这是他的信号,烛火一亮,便是可以出来了。
不多时赵府众人纷纷来了这边,见到这一地的腐烂尸体皆是一愣,旋即心惊肉跳,呜呼哀哉。
幕后之人收了灵力,这股一言难尽的陈年腐臭便再也不受限制,恨不得直入人肺腑。
有几个小丫鬟实在受不住这味道,在一旁干呕了一阵。
“啊!这,这这这,”赵县令姗姗来迟,穿过人群见到这可形容为不堪入目的一幕,一时间竟少有的失语,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缓了一会,道:“几位仙君真是厉害!”
这一地有十几个东西,他以为事情得到解决,欣然长舒一口气。
“赵县令,”沈云初负手,沉声对他道:“不知是否方便一谈。”
赵县令正高兴着,喜上眉梢,自然应承,道:“方便方便……来人呐,去烹一壶好茶,我和三位仙君去大殿——”
“不必麻烦,”沈云初挥手,将那小厮拦了下来,“只消赵县令在就好。”
他这话一出口,便是另有深意了。赵县令琢磨片刻,猜不透沈云初心思,也不好拂了人家仙君的面子,只好道:“是是是,那就请三位仙君随我来。”
府里其他人全都聚在一起忙着清理那一地狼藉,无人闲暇晃悠,路上少有人影。
许是方才一幕吓人心魄,赵县令竟是一路安静无话,不久便到了大殿。
他难得没绕弯,直接道:“沈仙君有什么话要问吗?”
沈云初不急答话,不动声色又瞥了一眼赵县令腰间香囊。再三确认,同折腰尸身上一般无二。
他抬手,香囊浮于掌心。虽是脏污得不成样子,却是保存完好,瞧得出样式。
殿里众人皆是面露惊诧,赵县令愣了一瞬,下意识去摸腰上,可那香囊好好挂着,用力一捏,香囊饱满,于手心回弹。
喉结不自觉咽下,赵县令捏把汗,声音都打了颤:“沈仙君这是何意?”
对香囊一现,两个小徒弟便明了浦云县从此事绝不是看起来那般简单。盛泊尔来了兴致,没等沈云初开口,抢先道:“赵县令用度精致,这香囊朴素,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怎得了您青睐?”
“仙君说笑了,这香囊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盛泊尔年纪小,赵县令只把他认作无名之辈,自然不像对沈云初那般紧张,道:“我祖上原也是穷苦人家,祖辈靠海而生,一辈子勤勉,得了官老爷赏识才有了今日。”
“为着忆苦思甜,这香囊就传了下来。平日里都是好生收着的,只是……”赵县令一顿,“昨日我去祠堂祭拜,便带在身上,一来二去忘了摘下。”
赵县令言辞恳切,无论听着还是看着,都不像是撒谎。沈云初收了香囊,并未作罢,道:“按县令所言,这香囊乃是祖传?”
“正是。”
“只有一个?”
“父亲与我,都只见过我腰上的这一个。”
“……赵县令,”沈云初蹙眉,殿内霎时起了一阵风,催的烛火摇摇,施加一层无名威压,“我手里的香囊,是从凶尸身上得来的。”
“……什么?”赵县令闻言一惊,眼里闪过诧异。
若真是祖传的香囊,为何折腰尸也会有同样的款式?是赵县令所言有所欺瞒,还是另有蹊跷?
迷雾重重,一如暗夜,乱人心智。
“赵县令,”段钰眉宇紧蹙,京华已然半身出鞘,沉声道,“我师尊眼里容不得沙子。”
“还不说实话吗?!”
京华灵动,长剑生光,几道寒芒。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赵县令哪里受得了威压,连忙道:“各位仙君,我冤枉啊!”
“我只知晓这香囊是先孙夫人为先祖缝制的,海上风浪大,是保平安的,其他的,其他的,”赵县令音色呜咽,抖如糠筛,“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先祖夫人犯了什么大错,受了腰斩,这香囊却是传了下来。”
已经是到了这般时候,若是还在撒谎欺瞒,那可真是不长眼,于是,他这番话倒还是有几分可信。
沈云初听过他一番解释,捕捉到一丝关键,忙又问道:“孙夫人因何腰斩?”
“不守妇道,犯了家规,”赵县令一顿,又道:“不过后来先祖念及旧情,刑至一半便停了。”
“……”
好一个念及旧情。刑罚已经加在人身上,即便半路停了又能如何?终究还是要去了的,还不如一刀下去给个痛快,也好比眼睁睁看着血水翻涌,感受着身子慢慢凉下去的好。
狗屁的念及旧情。盛泊尔不敢苟同,如此酷刑,残忍至极,说起来竟也脸不红心不跳,难道还盼着人家感谢你吗?
“您家先祖的顾念还真是别致,只叫人撕心裂肺得忘不了。”
赵县令紧绷着弦儿,没听出来这番嘲讽,胡乱应道:“是是是,先祖是有情义之人。”
“……”蠢货。
香囊,腰斩,折腰尸……已经是这般巧合,一下子清楚些许。
只是若真是先夫人起尸,赵县令怎会不知晓?沉思片刻,沈云初抬头望向他:“先夫人所葬之处近日可有异常?”
“先夫人是犯了错的,没葬在祖墓,是座孤坟……”说到这,赵县令反应过来,微声道:“仙君是怀疑……”
“廖作猜测。”沈云初起身,道:“可否劳烦带路,前去一探。”
“这是自然,仙君请跟我来……”走了几步,倏而又是一顿,试探道:“院子里那些……”
“赵县令不必担心。”他转身,“段钰,你留下照看。”
“什么?我……”段钰本想寸步不离地跟着沈云初的,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到底还有盛泊尔在,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是,弟子自当领命。”
为师尊排忧就是了。
虽有段钰留下来防着再次起尸,以防万一,临走前沈云初又落了几层结界,现下已是固若金汤。
为着省些时间,盛泊尔和沈云初心照不宣,各自御剑。赵县令跟着盛泊尔的龙泉,疾风驰过,吹得他摇摇晃晃站不稳,心底害怕的不行,不住去拉盛泊尔衣袖:“仙君呐,仙君呐,慢一些吧……”
“这已经很慢了,”他甩甩手,偏过身躲过了赵县令的手,抬手渡了一道灵流,“好了,你只消站稳就是了。”
终于不再摇晃,赵县令舒心不少,不再烦他。
几经加速,不多时便到了地方。山路蜿蜒难攀爬,沈云初和盛泊尔还好说,三步两步不觉什么,倒是赵县令养尊处优,一路气喘吁吁,汗珠硕大,滴在衣襟。
“就是这里了。”赵县令伸手,拂去茂密枝桠,视线便清楚无遮。
入眼所见与推测的一致。荒芜坟冢早已被人挖开,只剩一堆黄土,被风吹得四下散去。
“……失礼了。”空对棺材,沈云初弯身一礼。
随后转身,不做停留,“走吧。”
“这,这就走了?”赵县令还喘着气,伸手拂去脸上汗珠,神情些许不满。
“为何不走?”许是方才被扰的烦,盛泊尔瞪他一眼,“已经见着空了,可以确定你家先夫人就在你府上,不回去在这干待着吗?”
“……”盛泊尔语气强硬,只是这荒山野岭的不好翻脸。思虑片刻,赵县令只好讪讪一笑,“是是是,是我糊涂了。”
“走吧,走吧。”
原路折回脚程更快,眨眼功夫就已回了府。腌臜兄静静躺在地上,被一排排整理好,没有其他动作。
府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几个杂役留下清理余份。眼见着无事,段钰晃悠几圈,最后坐了下来,手抱着京华等着沈云初一行人回来。
没等他坐热木板,只觉一阵风刮过,抬头一看,沈云初三人已是稳稳落地。
“师尊!”段钰立马就起了身,小跑去沈云初身前,道:“师尊走的这些时候,府里一切无恙。”
“好,知道了。”不多寒暄,沈云初绕过段钰,直向那一排腌臜兄走去。
一路赶回,个中缘由除却沈云初,便是盛泊尔最为清楚。他紧随其后,这会儿倒是顾不上什么讨厌不讨厌,问道:“师尊打算怎么办?”
年头久远,赵县令所知也只是皮毛。因而就算知道了那折腰尸就是先夫人,也是无人可问,硬生生断了线索。
一切都太过顺利,唯此才颇显蹊跷。幕后之人分明知晓几人动向,却并未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发难,显然意欲其他。
再之别的腌臜兄皆是褴褛,唯有折腰尸衣衫算是整洁,香囊明晃晃挂在她身上,像是生怕沈云初看不见。
大手伸得太长,推动得痕迹再明显不过,究竟是真祝他一臂之力,还是万般皆是假,实则留有后手?
秋风萧瑟,寒气逼人。府院安静,沈云初紧盯那尸身,良久不语。东风穿指而过,凉了仙君掌心。
……是了。既然已经承了幕后之人的情,便借这东风又何妨?
沈云初忽然开口:“招魂。”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下一瞬,盛泊尔明白这是在答他的话。
所谓招魂,如其名,便是招来亡者魂魄,借魂灵之口理清来龙去脉。
此类术法于棠梨仙君来说并不难办,无非就是费些灵力。况现今这情景,若想查下去,招魂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赵县令在场多有不便,还请回避。”沈云初转身,对赵县令道。
“啊……好,好。”赵县令走出几步,又回头,“仙君……”
“县令放心,”沈云初颔首,“当年之事或有隐情,加之先夫人怨念未解,放任下去或酿大祸。”
“为长久计,还是一道查清了为好。”
“这……”
见他还有疑惑,段钰插进去,客气道:“赵县令大可放心。先前如何,怎么也怪不到您头上。我们只管查清事实,摆平邪祟就是了。”
得了这话,赵县令才算安了心,忙退下去了。
庭院深深,又复归平静。待闲杂人等退下,一时又只剩沈云初三人,面对一排腌臜兄。
段钰缓缓抬掌,几道灵流疾速旋成一个风球,在掌中迅速变大。待到风球那边盛泊尔道声“得罪”,将先夫人尸身抬了过去后,风球脱手而出,绕过庭院一圈。
是探灵球。
“师尊,周围没有灵力波动。”
一切准备就绪,沈云初走过去,翻起衣袍席地而坐。他手上作诀,阖眸沉声:
“白骨肉身荡为鬼,天地门开收湖海。”
“借尔之魄平尔怨,歌斗千里送魂来。”
朔风四起,催枝立断。蓦地,沈云初睁眼——
“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