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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残花败柳直须折 ...

  •   千凤箬出生的时候正赶上闹饥荒,家家户户吃不饱。家里怕她撑不过青黄不接的动荡,想着贱名儿好养活,就叫她三丫儿。

      顾名思义,三丫儿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常年累月地吃药,一个没日没夜地往外跑,都闹人。

      儿子是家里的天,家里的根儿。三丫儿捡着两个哥哥的衣服穿,吃得是两个哥哥剩下的残羹剩饭,没人管没人顾的,就这么稀里糊涂长大了。

      大哥哥到了娶媳妇的年纪,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给人家干活儿,母亲得空就要做刺绣,为儿子攒老婆本儿。

      三丫儿也要忙,家里做饭的担子压在了她身上。

      每月农历初三,三丫儿都会和母亲赶集卖刺绣。母女二人就坐在老榕树下,眼看着人来人往,却没有人为她们停留。

      那时候,镇里有位富商老来得子,宴请镇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去吃席。这些人全都带着价值不菲的贺礼,车马显赫,门庭若市。

      在一众金车之后,有位书生打扮的公子悄然下了马车,沿街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他一路走来,在三丫儿的摊前停住,打量一番,伸手指了指那大鹏展翅:“姑娘,这个怎么卖?”

      母亲在浅寐,耳力也不像年轻时候那般好,没有听到。三丫儿抬头盯着书生,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的穿戴,是时下最时兴的料子,一匹之价有几十金。

      三丫儿很久没有回答书生的话,书生也没有催促,好心性儿地等着三丫儿。像是下定决心,三丫儿咬着下唇,轻声道:“十,十文……”

      其实没有十文,是八文。可是三丫儿太饿了,想吃那边小贩卖的梅花糕,一块两文。

      书生看出了她的窘迫,猜测三丫儿可能是撒了慌。不过他没有拆穿,假装在身上搜罗一番,只翻出了一锭金子。

      末了,不知为何,书生却也有些尴尬的模样,掌心里托着那锭金子递给三丫儿,不好意思道:“姑娘,我只有一锭金。”

      三丫儿从来没见过金子,紧张得不敢去接。她指向一旁的茶楼,小声道:“那,那边可以换。”

      “不换了,赶时间。”书生莞尔,将金子递给三丫儿,轻声道:“只有这个,给你了。”

      书生带着刺绣走了,剩下三丫儿一个人惊魂未定。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母亲醒来看见,一定会把金子抢走。

      村里的姐姐说,只要有了金子就可以离开村子,离开家。

      三丫儿也想离开。哥哥们整天欺负她,她也想走出家。

      平凡的秋日午后,一个小姑娘挣扎半晌,第一次瞒着母亲偷偷藏起了书生给的金子。

      大哥哥的婚期就快到了,可是三丫儿的父母还没凑齐彩礼。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数落母亲整日闲着,不肯为家里出力。

      母亲心里委屈,默默流泪,水汽模糊了眼睛,看不清刺绣,扎进了本就千疮百孔的肉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的骂声更甚,不知是气自己还是别人。母亲扔下刺绣,冲出门对父亲大喊:“我没出力?家里衣服是谁洗的?几个孩子不是我带大的吗!”

      两个大人吵得愈发厉害,三丫儿害怕得蜷缩进黑暗里。

      父亲一脚踢翻锅盖,红着眼睛大吼:“都是累赘!都是累赘!钱要还是不够,就把你们都买了!”

      母亲声嘶力竭:“你卖吧!你卖吧!去哪都比跟着你强!”

      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思还很单纯,父母说的话都当真。她不想被卖掉,村里的姐姐说,被卖掉就会和牲口住在一起。

      三丫儿“哇”的一声打哭出声,颤颤巍巍爬出来,翻箱倒柜拿出珍宝:“我,我有金子,别卖我和妈妈……”

      看见金子的那一刻,父亲眼神一亮,冲过去一把抢走金子。三丫儿还不知道那种眼神叫贪婪,叫垂涎,叫欲望,只知道父亲忽然对她好了,连说话都变成了轻声:“乖闺女,告诉爹爹这是哪里来的?”

      父亲的变化让三丫儿直发愣,没听见问话。父亲只认为三丫儿私藏钱,有好事却不和家里说,是该打死的白眼狼。

      他狠狠扇了三丫儿一巴掌,吼道:“你个不孝的东西!我问你哪来的!”

      三丫儿冷不防被打了,十分害怕,当即把书生的事托盘而出。父亲听完,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镇里从来没有什么先生,也没有什么穿着金腰带的书生,只有远道而来,赴满月酒的状元郎,富商的侄儿。

      第二天,父亲让三丫儿自己守着摊位,他自己却躲在一旁看书生的踪影。那书生果然来了,又到了三丫儿的面前,对她笑如朗月:“姑娘,又见面了。”

      没有人这么温暖地对她笑过。三丫儿小脸儿一红,说不出话。

      父亲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瞧出状元的心思。他带着书生走到一边,三言两语间就给三丫儿定了一门好亲事。

      那书生回来的时候笑得更温柔,蹲下身与三丫儿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三丫儿愣愣的,摇摇头。

      “嗯……”状元郎沉吟片刻,道:“没名字可不行,就叫凤箬好不好?”

      三丫儿没读过书,稀里糊涂地点头。

      状元郎瞧着她迷糊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了。”

      “什么是妻子?”

      “嗯……就是以后每天都会见到的人。”状元郎对她伸出手:“凤箬,和我回长安吧。”

      凤箬就真的和状元回了长安。母亲又默默流泪了,把呜咽憋在嗓子眼儿里,在天不亮的早晨轻轻拥抱她。

      他们在家里的婚礼简单,状元郎着急接凤箬回去,再风风光光办一场。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喜一下占了两个,回去的路上都带着笑。

      本来是圆满和美的婚事,坏就坏在车夫多嘴,嫉妒凤箬一个邋里邋遢的乡下人得了状元青眼,摇身一变成了官夫人。

      “这丫头既没身家也没文化,公子嘴上说着一生不再娶,我看都是扯淡。”

      “是啊,就是一时兴起。”

      “我听说宰相之女一直倾心咱们公子,我就不信了,这丫头娶回去能干啥?宰相之女必然是要做正妻,这丫头以后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凤箬坐在轿子里,冷汗岑岑,抖如糠筛。她心跳快的几乎要破肉而出,满心满脑都随着车夫的话语描绘着自己所谓的以后。

      她双手捂住嘴,不至于害怕得叫出声——怎么办,怎么办,会被抛弃吧,肯定会的,父亲就不喜欢自己……

      村里的姐姐说了,不讨人喜欢的女儿会被卖给人家。她一定是被卖了,因为状元郎说要娶她。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凤箬由恐惧到麻木,又从麻木到挣扎。她脑子里想了太多太多,比前她十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到最后,她抓着状元准备的华丽襦裙,眼神里对了一丝坚定与欲望。

      ——她要走。她要活下去。她才十几岁,花苞将破土,她要逃出去。

      ……

      金车悠然进冀北,状元郎借机访友,恰巧将马车停到了凤凰岭附近。

      小厮杂役大多跟着走了,更没人注意到她这位新婚夫人。凤箬偷偷观察了好久,终于在日上三竿,众人懈怠的时候溜了出来。

      状元郎为她挑选的鞋子质量上乘,健步如飞。凤箬在烈日下不知走了多久,晒得嘴唇发白干裂,热汗不停流淌,却还是被身后飞奔的马车追上。

      凤箬的脚已经走破了,血水混着泥土,却不知道疼。她实在太累了,累到看不清眼前的路,摇摇晃晃。当凤箬看见千凤兰从天而降来到她身前之时,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千凤兰的怀里。

      “你不愿意和他们走?”

      听见千凤兰的话,凤箬用快要冒烟的嗓子涩然道:“不……我要……要走……”

      “好。”无需多言,千凤兰揽着凤箬,足底一点,飞向凤凰岭。

      那时,凤箬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看清恩人的模样,却因为方向不对,反而看到了地上眼睁睁望着她远去的状元郎。

      那人面色苍白,茫然无措地望向凤箬,眼神中似有无尽哀伤,一双明明只知道题诗作画的手青筋凸起,不甘心地抓着缰绳。

      ……

      千凤兰找人治好了凤箬的伤,小丫头太累了,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幽幽转醒。入眼是装饰素雅的内室,金丝被触手生温,低调奢华。

      再一偏头,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千凤兰。

      睡了太久,凤箬的嗓音都变了味,涩然道:“这是哪?你……是谁?”

      千凤兰道:“这里是凤凰岭,我是掌门。”

      凤箬长这么大,“修仙”二字却是听都没听过。凤箬和千凤兰就这么一问一答的,让小姑娘一下子明白了。

      凤箬垂头静坐,枯井般眼中氤氲万般情绪,眸光浮沉。终于,她在世事无常之中抓住了命运抛向她的缰绳,就此缘起缘灭,一生沉沦——

      凤箬从此成了千凤箬,成了凤凰岭掌门座下弟子。千凤兰教她琴棋书画,教她玄门术法,每天每天,无忧无虑,岁岁安康。

      那时候常有玄武堂的人出入凤凰岭,架势随意,像是地主进了农户的门。凤箬那时还不知道其中关窍,只知道每次那些穿着玄衣的人一来,千凤兰就会外出好多天不归家。

      可,有一天不一样,来了一位颇有威严的人,也是身着玄衣,却刺银龙。那人似乎位高权重,大家都怕他,就连千凤兰都要俯首帖耳,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凤箬跟着八音仙子到品月楼待客,分明没有开过口,却被江汤一眼看中。江汤的眼型和江岱只有五分相像,没有江岱那般挑,放松时也没有江岱的悠然。

      那双眼神之中透露出赤裸裸的打量,盯着凤箬饶有兴味。千凤兰似是察觉到什么,眼神示意白昙带凤箬下去,不再留侍。

      等到凤箬步出品月楼,江汤没由来的大笑,狠力抓住千凤兰的下骸,力气大得似乎要把骨头捏碎。他玩味地盯着千凤兰的眼睛,语气生冷:“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江汤故意选在千凤兰的寝殿,睥睨而下,冷眼瞧着本是清冷出尘的江湖女儿红着耳根,两眼泛着泪光,却逃不出这地狱,不得不承受自己所给予的一切。

      折花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他想。

      凤凰岭的弟子们会在每月的第一天相互问候,凤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千凤兰。江汤突然到访的变故让千凤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推门而入,她才猛然惊觉。

      那一刻,不大不小的寝殿之中聚集了三个人,凤箬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靡乱不堪的场景。江汤喜闻乐见,当着她的面儿故意又动作起来,看向凤箬的眼里也多了一丝戏谑。

      明明江汤什么都没说,凤箬却仿佛能听见他的嘲讽——看吧,这就是你奉为空谷幽兰的师尊。

      来吧,来吧,你也会成为她。

      就此沉沦吧——

      这些话铺天盖地地往凤箬耳朵里钻。她开始颤抖,喘气,粗重的呼气之声在这寂静夜里是那么刺耳,连牙都打颤。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再说: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啊!啊啊啊啊!!”

      “别说了!别说了!!”

      “我不要!!!”

      凤箬捂住耳朵,尖叫着,一步一跌地跑出了门。

      ……

      翌日,江汤走了,凤箬被唤进内室。千凤兰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连带着嘴角细小的伤。

      千凤兰坐在床上,凤箬站在不远处,半晌没人开口。凤箬握紧的拳也变得苍白无血色,终于道:“解释。”

      这是她拜师以后最无礼的一次开口,连尊称都没有。千凤兰倏而阖眸,面上浮现一丝痛苦:“没有解释,如你所见。”

      有泪水在凤箬的眼里打转,她咬紧下唇,尽量不显出哭腔:“为什么。”

      “……”千凤兰攥紧金丝被,忍住心中巨大痛苦,颤声道:“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

      千凤兰不敢答话了。她怕她会忍不住哭诉,怕这个自己一手教成的小丫头知道丑陋不堪的真相。

      时间流淌,凤箬没有等到千凤兰的答话。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们活!”积年泪水终于决堤,那些狠,那些不甘,那些身不由己,全都能在千凤兰一声声的嘶吼之中找到痕迹:

      “因为我要让大家活下去,活得好,活得像个人!”不知何时起,千凤兰的双眼布满血丝。她从来清冷自持,就连白昙也从未见过千凤兰如此疯癫嘶吼:“你以为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吗?你以为他们真的看得起女修吗!”

      千凤兰泣不成声:“女修不比你好……不比你好……”

      “你”自然是说凤箬在没被带到凤凰岭的时候过的日子。

      “凤凰岭上上下下一千多个弟子,都是命途多舛的可怜人……我不能,不能让她们再苦下去……不能让她们再过颠沛流离不人不鬼的日子……”

      “凤箬……凤凰岭的秘术早就失传了……我没有办法……只他玄武堂能做到……只有他们能做到……”

      千凤兰一直以为,这些话她到死都不会说。因而脱口之后,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完了,用尽了,只能无力地靠在床边,万念俱灰,不断重复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凤箬静静听完,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看着从天而降、把她拉出悲惨世界的恩人痛苦地呜咽,心脏不住传来钝痛,几乎要把她敲得粉碎。

      她忽然想起,她的恩人,她的师尊,也只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而已。只不过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心里的事太多了,逼着千凤兰遗世独立。

      她走上前去,用已经成长的臂弯将师尊揽入怀中:“我陪你。”

      “凤凰岭所有人的前程,我陪你守着。”

      陡然之间,千凤兰平静下来。嘶哑的喉咙艰难发声:“远离江汤和江岱,越远越好。”

      “花落了,就脏了。带着大家清清白白地走出去,不要像我一样。”

      风起了,吹落一树桃花,摔进一地烂泥里。

      ……

      修真界女修地位底下,江汤只把千凤兰当作炉鼎,他神功即将大成,更加肆无忌惮,把千凤兰折磨得不成样子。

      千凤箬消瘦得厉害,皮下就是骨。凤箬为她盖好被子,眼里多了一丝心疼,对白昙道:“我想救她。”

      白昙闻言一顿,不由自主地望向千凤兰,语气之中却有动摇:“……她不希望你这样。”

      “姐姐,”凤箬的眼眶湿了,哽咽道:“我得救她,救我们大家。”

      “……”心里那道本就动摇的放线彻底崩塌,白昙眼中闪过恨意,一字一句道:“江岱。玄武堂的掌门是江岱,他是江汤之兄,玄门之主,自然可以管。”

      大抵,在千凤兰从天而降,把凤箬带走的那一刻,命运就注定了。

      江岱不来不靠双休之术,老江宗主为他挑选过一众女修,都被他上任之后放过。凤箬走不了江汤的门路,只能瞒着凤凰岭所有人,瞒着千凤兰,靠着一双脚一步一步爬上玄武堂的石阶,爬上云雾缭绕的玄门之巅。

      “咚咚咚。”整整一天,凤箬托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用尽力气扣响玄武堂的山门。

      “凤凰岭首席弟子千凤箬,求见江宗主。”

      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回答她。林间静谧,雾气蒙蒙,没人在乎山门前奄奄一息的女修。

      ——“求见江宗主。”

      “凤箬……求见……宗主……”

      “吱呀”一声,门开了。凤箬很慢很慢、很努力地抬起头,不能聚焦的眼神中映出一道少年身影。

      “你所求见之人,他不会见你的。”

      言罢,作势就要关门而去。凤箬已经没有力气了,不知是什么缘故,竟在江亭律即将关上山门之时一手抵住,大声道:“求求你,带我进去,到我进去!我要见江宗主,求求你……”

      江亭律眉头一皱。他语气之间同大人没什么差别,平静如斯问凤箬:“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

      “……”凤箬顿了一下,汹涌眼中奔出一滴热泪,“我想让她好好活下去,让她们好好活下去。”

      凤箬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那只抵着山门的手上,没有多余力撑住身子,一直趴在地上。江亭律没有关上山门,凤箬也没有放弃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过了很久很久,江亭律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带你进去,但他不一定会见你。”

      江亭律让凤箬住进了客房,请来周子藤为她疗伤。子藤长老皱着眉,担忧道:“少主,宗主不会见她的。”

      江亭律神色淡然,眼里却没有怜悯,仿佛只是走在路上遇到一只跨不过河流的蚂蚁,抬手将它渡走:“多谢长老。我只带她进来,见不见她,全在父亲。”

      凤箬醒来之后没有停留,没日没夜地跪在窥神殿外,不吵不闹。江岱不会不知道她的来意,她也不去吵他,只是这么静静跪着。那时候常有一位地位颇高的年轻女修来往窥神殿,见到她,扔给她一件貂氅:“夜里凉,别冻死在这。”

      后来才知道,那是江玉蓉。

      江岱照旧来往窥神殿,却从未施舍给凤箬一丝眼神。玄门之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凤箬没有看清过江岱,只知道那人身形修长。

      凤箬水米不进五日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烈日扎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血液成冰,连江玉蓉扔给她的貂氅都不足以御寒。

      她大概是真的快要死了,连小弟子走到身前都不知道:“凤箬姑娘,掌门请你进去。”

      “凤箬姑娘?”

      千凤箬被小弟子搀扶起身,一双腿跪了太久,几乎不能直立,不停打颤,站都站不稳。

      “多……谢……”

      费力吐出短短两个字,凤箬像是用尽气力,倒在秋日新阳中。

      等到她醒来,猛然发现这里不是江亭律为她准备的客房。她坐起身,下床走到前厅,发现江岱在一旁静静坐着,手里拿着底下人送来的卷宗。

      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就是高山之巅,位高权重的玄门之主。她用几乎不能发声的嗓子道:“江宗主。”

      江岱放下卷宗,悠悠望向凤箬。原是同江亭律的眼神毫无差别,却在看到凤箬之时微微一闪,愣了片刻:“醒了?”

      凤箬跪了下来:“千凤箬拜见宗主。”

      江岱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又有些意兴阑珊,又拿起卷宗漫不经心地看:“为何求见?”

      凤箬垂眸:“自然是求宗主庇佑。”

      江岱抬起头,开始细细打量凤箬。他走下来,缓缓步到凤箬身前,负手而立睥睨她,眼里多了一丝兴致:“继续说。”

      凤箬道:“凤箬自知凤凰岭根基已无,求宗主庇佑,保我门派所有弟子。”

      江岱没有表情,又道:“还有呢。”

      “……”凤箬垂头拱手,阖眸道:“求宗主,护我师尊性命无忧。”

      江岱这才满意。他盯着地上躬身跪地的人,忽然就生出一丝兴趣,抬手将凤箬扶起来:“准。”

      凤箬眼神之中闪过微光,喜道:“多谢宗主!”

      江岱不在乎这一声谢,收归凤凰岭对玄武堂百利而无一害。他倒是很好奇,面前这位命硬的、很有骨气的小丫头会怎么做。

      于是饶有兴致地问道:“羔羊跪乳,乌鸦反哺,我帮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凤箬的手心忽就凉了,额间渗出冷汗。

      对啊,怎么报答呢?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利用价值,没有通天运势,什么都帮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那日她初次见到江汤和千凤兰,心里直觉惊诧与痛苦。而今踏上这条不归路,她却忽然明白千凤兰的苦衷与无奈——

      她只能,步千凤兰的后尘,和几年前的她一样。

      凤箬觉得麻木。她努力挤出笑脸,大胆地走上前去,伸手环住江岱,柔声道:“凤箬愿做炉鼎,助尊主一统玄门。”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对方的一切声音都会传入耳朵。凤箬的呼吸声很平稳,仿佛方才的话只是一句寒暄,和“拜见宗主”没什么两样。

      江岱忽然就有些失望,觉得无趣。不过他还是没有推开凤箬,反而抬手抚上凤箬不加珠饰的后脑勺儿,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好好歇着,晚上会有人来接你。”

      有了江岱授意,周子藤给凤箬用的补药都是极好的,只一天,苍白小脸儿就有了血色。子藤长老似乎很不理解为何她能说动宗主,终于疑惑问道:“你和宗主说了什么?”

      凤箬想了想,沉吟道:“我说,我心悦他。”

      “……”子藤长老似乎很生气,原本配好的最后一味补药也不给凤箬用了,被他一把推到地上,摔了一地:“你也配!”

      言罢,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滩混着桂花的药膳,飘着花香。

      ……

      夜晚如约而至,小弟子奉命来接她到别处,凤箬看起来像是心情不错,凤冠摇曳,霞帔踱光。

      江岱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房桌案旁,坐在席子上。烛火葳蕤,照得他脸色更显白皙。小弟子为凤箬推开门,她不徐不缓地步入,径直走向江岱,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抬手为他轻柔太阳穴:“尊主。”

      江岱觉得舒心,缓缓阖眸,呼出一口长气:“手上功夫不错。”

      “尊主喜欢就好。”

      听到此处,江岱睁开眼:“听说你对子藤说,心悦我?”

      凤箬神色一晃,淡然道:“是。”

      江岱抓住凤箬的手腕,转过头,眼里多了一丝狠辣凌厉:“你说谎。”

      他的眼神太过生冷,像毒蛇吐出信子,盯着挡路的人类。凤箬从未见过江岱如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眼神扑簌,慌张道:“尊主,我……”

      “没关系。”蓦地,江岱将她拦腰抱起,眼里的狠辣全然不复,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将美人轻轻放在床上,冰山蚕丝织就的被子带给凤箬丝丝凉意,正如她心底捉摸不定的迷茫。江岱挥手,床幔无声落下,烛火透过来,映出暧昧的红。

      昂贵衣衫被一件一件褪下,晃眼的白映入眼帘。江岱一只手握住凤箬,与她十指相握,力道不大,却又让人安心,像是新婚夫婿般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等到最后一件纱衣颤颤巍巍地飘下,凤箬便忍不住地抖,眼里多了一丝慌乱。那只与江岱相握的手不自觉用力,于浮沉之间抓住了那根拖她进深渊的稻草。

      江岱轻啄凤箬的眉,将她另一只不知所措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疼了就抓。”

      凤箬此刻还不清楚江岱的意思,茫然地望向江岱:“……什么?”

      这眼神太过纯真,看得江岱没由来地舒心,莞尔道:“没什么。”

      下一瞬,江岱捂住了凤箬的眼睛,柔声道:“别怕。”于是娇小的身躯被挤到一侧,失声惊喘。

      外头月亮正好,夜还长,红烛燃到天亮。

      ……

      凤箬回到凤凰岭的时候,江汤已经被江岱紧急传召了回去。

      可她还是晚了。江汤灵力太强,千凤兰再也承受不住,终至走火入魔,失心疯了。

      凤箬看着眼前的人——眼下乌青,一头乱发蓬起,桃白衣衫褴褛,怯懦地躲在柱子后年偷偷看向凤箬:“你是谁?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也忍不住哭,就这么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像街头彻头彻尾的疯子。凤箬看着面前疯癫的人,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也哭了,声嘶力竭:“师尊,师尊……你看看我,看看我!”

      “不要这样了,不要这样……师尊……姐姐……”

      “别丢下我……求求你……”

      凤箬跪在千凤兰脚边,抱着千凤兰的双腿拦住她想要跑出去的脚步,失声痛哭。

      千凤兰偶尔会恢复意识,不过只有转瞬一刻。凤箬把她关在自己的内室,得空就得去看着,以防她做出不可回头的事情来。凤箬开始代管起凤凰岭的一切事物,八音仙子作辅。

      白昙会把重要的卷宗送到内室,凤箬抽空便会看。只是,无论她们多么小心翼翼,倍加防范,还是出事了。

      千凤兰尚有修为在身,趁凤箬不备,翻出窗跑到品月楼前,疯疯癫癫手舞足蹈。弟子们还不知道出了变故,看到掌门蓬头垢面,嘻嘻哈哈如同痴呆,吓得连忙散开来。

      小弟子跑去找凤箬,这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凤箬急忙奔去,只见千凤兰站在一群群的弟子之间,双手握拳,垂头不语。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她此刻的模样。

      “师尊!”凤箬冲出人群,在距离千凤兰三步之遥之处停下脚步。

      “师尊……”

      千凤兰缓缓抬头,眼中噙满汹涌的恨、无奈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她语气寒冷到可以冰封千里:“我疯了是不是。”

      凤箬的声音带着颤抖,她轻笑,哄道:“没有,师尊,回去吧。”

      千凤兰攥紧的拳头渗出血迹:“杀了我。”

      凤箬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停滞。

      “师尊……”

      千凤兰的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杀了我。”这句话脱口,千凤兰又疯癫起来,咿咿呀呀像个孩童。凤箬尽力找回一丝理智,对白昙道:“……带她回去,继续关着。”

      白昙带千凤兰下去了。凤箬阖眸,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若谁多嘴说出去,逐出凤凰岭,终生不得入冀北!”

      ……

      千凤兰的失心疯更厉害了,时常无缘无故地尖叫,痛哭,自残。凤箬把凤凰岭所有事物全权交给了八音仙子,自己全心全意照看千凤兰。

      寂静夜里,千凤兰无声无息地起身,悄然爬上凤箬的床榻,看准时机,两手狠力掐住她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疯子疯子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凤箬惊醒,白嫩脖子被掐出红印,脸上泛起挣扎之后的红。她艰难开口,试图唤起千凤兰一丝理智:“师……尊……”

      “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凤箬微弱地呼唤,千凤兰似乎有些恍惚,在疯癫和清醒之间穿梭,神色痛苦,表情诡异:

      “杀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去死吧……杀了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哈……”

      凤箬不再开口了,静静看着千凤兰,心如死灰。

      千凤兰再一次清醒过来,神色无比痛苦,涩然道:“杀了我……”

      “……如你所愿。”凤箬举起鸾冰剑,终于下定决心,一把穿进千凤兰的心脏。霎时热血飞溅,飞进凤箬的眼里,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满眼的红。

      千凤兰终于解脱了,嘴角带着笑。

      “谢谢……你。”

      夜再次寂静下来,连乌鸦飞过屋檐的声音都清晰。凤箬眼里的泪水冲刷了血水,视线复归正常。

      蓦地,深山之中穿出一声凄厉异常地嘶吼,像是杜鹃啼血,又似凤凰涅槃,带着前所未有的悲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千凤兰新丧,江岱亲自到访。凤箬无心迎接玄门之主,跪在祠堂之中,嘴唇比雪还白,一道道泪水留下。

      江玉蓉和江亭律悄然入殿,默默走到凤箬身边,为千凤兰上了一柱香。临走前,江亭律倏而停住脚步,冷不防道:“对不起。”

      凤箬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江亭律,恨得一览无余。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瞧起来十分费力。将将走出一步,眼前一黑,终于倒了下来。

      转瞬之间,江岱不知道何时到了祠堂,闪身而过迅速接住了凤箬,拦腰抱起。他看向凤箬苍白的脸,眼里多了一丝异样。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江岱步出祠堂,纵身一跃,飞入九霄。他的声音自天际传来,悠悠道:“即日起,凤凰岭归顺玄武堂,不得有违。”

      那一天,很多人都看到了凤箬被江岱带回了玄武堂。有人羡慕她的好运,有人唾弃她的不堪,可是,却没有人再敢直接开口嘲讽冀北了。

      ——因为,那是玄门之首的玩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残花败柳直须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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