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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伪笑面暗藏真云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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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堂此行匆忙,本就没打算多留。如今该带到的意思已经带到,大任完成,一早便匆匆走了。
段钥早知道会如此,没有梨花带雨,只跟着去送人。
秋辰露重,沿路沾了一身,便算作离人泪,青衫湿。
“便到这吧,”江亭律转身,对众人躬身一礼:“此一别,万望珍重。”
“好孩子,”段正元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也要小心。”
见状,高阶弟子在一旁提醒道:“少主,不能再耽搁了。”
“知道了。”
抬脚就上了马,江亭律转身,深深看了段钥一眼。
“驾!”银藏蓝衣衫轻扬,策马扬鞭,带起一阵疾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眼见着少年远去,百里夫人难得软了声音:“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段正元叹气,随即搂住百里夫人,道:“阿律是个好孩子。”
一情牵起多情,段钰也道:“可他身在蠡城,只怕是身不由己。”
明明早就不见了踪影,段钥还是直直站着,望着烈马离去的方向——
“父亲母亲不必惋惜,他想做的,就一定会做到。”
少年一许凌云志,纵马踏歌九州城。何必诉我以惋惜,天高海阔,且看我运筹帷幄,来日功成名就,再同饮一壶陈年烈酒。
……
连日劳累,沈云初脸色愈发苍白。刚回来时还有些血色,如今再一看,一点气色也无,若是现下上戏台,想来也不用再上妆了。
送江亭律的时候他就有些恍惚,时不时就会晕头,总觉得发虚。棠梨仙君一向是个能忍的,没吭声,别人也不知道,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一路走了回来。
旁人都往南山别居和桃园里走,只他一人离了队,独自去西水小荷塘。将一转身,腕上一紧,不知被什么人拉住了手臂。
他回头,华光就站在他身边,正浑身上下打量他。
沈云初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了?”
像是恨铁不成钢,华光瞪了他一眼,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了。”
说着,抬起他的手腕搭脉。
“气血这样虚亏,又发着烧,若不是我见你不对劲,你还要忍着?”
沈云初一噎。
“我没注意……”
“行了,”华光放下那竹竿儿似的手臂,“过会儿我给你送药。”
“嗯,我回去就把禁行结界打开。”
其他人都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华光看着那道金衣身影慢慢淡了,这才放心,转身回了千丹殿。
紫袍回转时,能听见白发长老轻轻叹气:“傻小孩儿!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
西水小荷塘恰如其名,在十二花渡的西边,中间有一荷花池,连通着穿堂溪。溪水常年冒着白气,乍一看,倒真宛如仙境一般。
池中荷花受仙气滋润,许久无人照看,自是开得好好的。风一吹,摇曳生姿,好比美人顾盼回眸,惹人怜爱。
禁行结界遍布,偌大仙府唯沈云初一人,自然是诸事繁琐全靠自己。内室有张实木桌子,不大,恰好够他一人使,用来摆些茶盏。
沈云初本想给自己倒杯茶,端起茶壶时想起回来这两日还未得空备盏茶,哪来的热茶喝。
他实在头晕脑胀,本想喊人,张了张嘴,又想起华光还没到,这里只有他一人罢了。
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苦笑,抬手擦下额间细密汗珠。不多时倦意袭来,金衣人迷迷糊糊地直接上了床。
……
华光回了千丹殿便给沈云初配好了药,又差人煎好了才端上来。他小心包好,抬脚步出没几步就听见座下小弟子叫住了他:
“师尊,不好了!”
他挑了挑眉,放下药罐,蹲下身摸了摸好兔子的头,嗔怪道:“怎么就慌里慌张的?别吵到了我养的好兔子。”
“有个师弟不小心吃了自己炼好的丹药,登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
此话一出,华光也不安抚他那两只蹲在草丛里的好兔子了:“唉,都说了不让你们偷吃,”他理了理鬓角碎发,又问:“不听话的小萝卜在哪?”
“就在炼丹炉附近……”
炼丹炉可不近,他要是过去,怕是来不及给贞廉送药。他抱起药罐,发了愁。
都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就在两人说话的档口,盛泊尔正好就大刺刺地来了。
两人平日关系不错,自然是直接来了殿前。
“长老,你这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药酒?锦梧在不青山练功,不小心磕着了……你怎么抱着个药罐子?”
见他来了,华光眼神一亮,忙把药罐子给了他,道:“嘿,你来的正好!”
盛泊尔一头雾水,拿起药罐子端详了几眼,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几人跟着华光步入大殿,只见华光从一堆匣子里拿出一瓶药酒,直接塞给盛泊尔:“喏,这是药酒。”
“你怀里这药罐子是送去小荷塘的……有个小家伙偷吃,我先去看看,好铭儿,你就帮帮忙,替我给你师尊送过去。”
一听是要送去西水小荷塘,盛泊尔眉头一皱,当即就想拒绝:“要不还是差人送去吧,锦梧那边……”
听他如此说,华光照着他脑门轻轻拍了一巴掌:“破小孩儿!”
“你躲得过一时,还能躲得过一世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不见你师尊,不和他说话?”
盛泊尔眸色暗了些许。
若是他从来不知道那桩秘事,或许他同沈云初还是和从前一样。
可惜他知道了。
“我……”
华光叹了一口气。当年他怎么问盛泊尔,盛泊尔也不说是为什么,只一个劲地嚷嚷沈云初骗子。
“一味沉溺心结,伤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不为自身计,就当为了掌门和夫人,成不?”
华光了解他,自然知道说什么他才会动容,说什么才会考虑。
许久,像是终于妥协,盛泊尔亦叹了一口气,道:“成,我去送。”
……
出了千丹殿,人来人往还算热闹。可越往西走,路上碰到的人就越少,到了小荷塘门前,只剩下花鸟为伴。
出来时华光已经告知过,禁行结界已经撤了,他直接进去就好。
饶是如此,盛泊尔还是觉得有些难堪,抱着药罐子在门口来回踱步,就是不进去。
他心里正别扭呢。忽然间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他一抬头,只见是风吹得黄叶飘落,倔小孩儿的思绪也跟着那落叶,飘回前几年的隆冬——
相传,盛泊尔同沈云初师徒关系破裂,是在六年前。
彼时他十三岁,偶然间知道了沈云初的秘密,那么不堪入耳,那么难以置信,叫小兽红透了一双眼睛。
他们说,沈云初早已有了道侣。
他们说,沈云初的心上之人,是那位白衣仙君。
可沈云初明明说过没有。
早训路上,盛泊尔一双拳头握得死死的,因为过于用力,已经隐隐发抖。
不多时他看见白衣长老款款而来,白袍落白雪,从容淡定,不染尘埃。
獠牙渴血,已经迫不及待。
等到应元长老走到他身前,欠身问他“怎么在这站着”,狼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燥火,用尽浑身力气,一拳打了上去。
可是不够。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第一脚,第二脚……
白袍脏了,雪也脏。
都脏了。
往来人拉开他时,他早已脱力,不住的喘气,可那双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应元,仇深似海。
盛泊尔早训路上殴打应元长老一事很快就传开来,传到沈云初耳朵里。
“听说了吗?盛师兄把应元长老给打了!”
“可不是嘛!现下正在丹砂殿呢,听说是贞廉长老主审。”
“你们说是为啥啊?”
“不晓得……”
大家都在猜测,只见有个小弟子悄悄对小伙伴儿耳语:“我听说啊,是看见了贞廉长老和应元长老在一起亲热!”
另一个小弟子登时目瞪口呆:“什么?贞廉长老不是说过没有道侣的吗?”
“哎呀,你小点儿声!”说悄悄话的小弟子拍了一下小伙伴儿的脑门,“他说没有,是因为他与应元长老都是男子,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当然要藏着掖着!”
小伙伴儿果然小声了:“哦……不过我也听说了,前几天盛师兄偶然看见了《和合二仙》,登时暴跳如雷!一把就抢了过去,气得都站不稳了。”
丹砂殿灯火通明,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蜀中承天瑞雪,大雪纷飞,不青山顷刻白头。十二花渡的花树借着灵力不败,飞雪欲遮海棠,红梅迎战白雪,雪同花过招,花于雪争艳,两两相较,难分高下。
“你可知错?”大殿中央,盛泊尔屈身跪地,紧握双拳一言不发。
他倔强,沈云初更甚,戒鞭狠力扬起,打在少年身上,留下几道狰狞血痕。
“你,可知错?”盛泊尔已经有些撑不住,双手触地,死咬下唇,费力隐忍。
“弟子……无过之有。”一字一句,字字铿锵。
“盛泊尔!”段钰在一旁看着,双手不自觉握拳,在掌心留下道道指痕。
“……”沈云初握住戒鞭的手紧了又紧,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怒气——
“顽劣不堪,心性不定!”
“啪”得一声,用了五成力道,霎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啊!”盛泊尔招架不住,直直倒地。
“毫无悔过,不思悔改!”
又是一鞭,地上人蜷起身子,生生挨下。
疼!太疼了……
好疼啊!
师尊,师尊……沈云初……
我没错……
为什么骗我……
厉声伴扬鞭,少年倔强,终究没有说出口。
“师尊!”段钰冲到沈云初身前,“扑通”一声跪地,连连求饶:“师尊别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事的!”
沈云初正抬手耳后,戒鞭甩在他身后侧,饶成一道弧度。
他停手,抬眼看向殿中人,朱唇张了又闭,戒鞭在他手中松弛几下,竟是有些拿不稳。
待到段钰扶起因疼痛晕厥,不省人事的盛泊尔,沈云初已走到殿门前,正抬手推开门。霎时疾风带雪,掺杂梅香,落了仙君衣袍。
“待他醒来,自去认错。”
大殿空旷,余音绕梁,殿门开了又闭,不留余温。
回忆戛然而止。盛泊尔抱紧了药罐子,眸中千变万化——那一天,他对沈云初所有的情感,都被棠梨仙君亲手撕碎了丢回了他身上。
“怎么又想起来了……”盛泊尔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再一抬脚,进了小荷塘地界。
这地方,他已是六年未曾踏足了。稍稍打量一番,还是和儿时记忆中的样子无甚区别,一座荷花池,一曲穿堂溪,一棵梨花树,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师尊,是我。”
没有人回应。他又敲了几下,大声道:“师尊,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回事……”他皱眉,推开门后没看见人,心想着应该是在内室。他往里步入,一下就看见床上侧躺着个人,枕着胳膊和衣而眠。
盛泊尔悄悄走到沈云初身前,也不知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恼人的场面,眉头皱着,瞧上去还有几分委屈。不过沈云初睡时极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安安静静的。
这般寂静,惹得盛泊尔的动作轻了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用手指戳了戳沈云初的胳膊,很直接的触感,仿佛皮下就是骨,没有一点血肉。
没醒。
他没醒,他也没走。只好拿把椅子坐在一边,杵着下巴眼巴巴瞅着榻上的人。
丹砂殿前他和应元长老站在一起,盛泊尔唯恐避之不及,因而也没来得及叙旧。
他很久没有这般安静地、仔细地端详过沈云初,他的师尊了。
“都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他把你养胖一点。”
别扭似的,又训他:“也不知道你怎么挑人的,生病了也不知道,也不来看你。”
眉头一皱,“啧”了一声,又道:“……就那么喜欢吗?自己也不顾。”
许久没人吭声。躺着的人还在睡着,只是偶尔会动一动了,不像方才,动也不动。坐着的人却再也坐不住,手里扳指不知饶了多少圈,快磨破了细嫩的皮囊。
睡眼惺忪间,沈云初只觉面上一凉,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蹭了两下。
盛泊尔垂眸,收走了作祟的戴有扳指的手掌。
“活该。”
沈云初费力睁开眼,偏头一看是盛泊尔,一时怔愣,忘了起身。盛泊尔反应倒是快,敛去神色,道:“师尊。”
听昨夜疏离的语气就知道盛泊尔还是对他有心结,怎么今日又来看他?沈云初舔舔嘴唇,斟酌道:“嗯……你?”
睡得久了,一时忙着起身,沈云初只觉得阵阵眩晕。盛泊尔扶稳了他,在他身后放好枕头好让他靠着:“华光长老一时有事,刚好我在身旁,就换了我来给师尊送药。”
原是这样。沈云初坐好,眸色沉了下去。
期待什么呀。他把方才以为盛泊尔来看他的想法好好地鄙夷一番,对自己道:好了,好了。已经两次了,这下死心了吧?
盛泊尔自是不知沈云初心里已经是大起大落了一番。见沈云初坐好,他将药罐子里的苦水倒进碗,端给沈云初:“师尊把药喝了吧。”
“……多谢。”
其实沈云初向来不爱喝药。儿时就娇贵,要泰岳散人哄着惯着才肯,到了十二花渡,华光也常常备着颗糖给他,还要笑他好一会,说他小孩子脾气,给了糖才肯喝药。
这些事,盛泊尔从来不知晓,如今他二人关系尴尬,沈云初也更不会让他发觉。
像是心底下了早死早超生的决心,沈云初接过药碗,一口闷了下去。
好苦。
药汁酸涩,惹得仙君皱眉。
终于,“啪”得一声,沈云初将药碗扣在案上,憋着气咽下最后一口。
小徒弟心里憋着气儿,因而就算知道面前人一系列动作是为何,盛泊尔也是默默看着,没有别的动作,只在最后把被沈云初扣下的碗拿了下去。
盛泊尔默默收好物件,擦好桌案,平静道:“师尊好生歇着吧。”
门开了又关,小徒弟渐渐远走,空落落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沈云初一人。
……
盛泊尔回千丹殿的时候华光还没回来,他将药罐子放好,作势就要出门。
将将步出没几步,又折回来,打眼一看,挑了一个倒霉的小弟子:“你知不知道,你家师尊给贞廉长老送的什么药?”
小弟子挠了挠头,道:“这个我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见有一次师尊和贞廉长老说话,说是气血虚亏,风寒发热之类的。”
沈云初会气血虚亏?
盛泊尔思量片刻,又问:“那沈……贞廉长老时常来求药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师尊倒是常送。”
“哦……”盛泊尔点点头,“那他来的时候,身边就没人跟着吗……比如,”他舔舔嘴唇,“比如应元长老之类的。”
“啥?”小弟子摇摇头,“应元长老常年累月的不来我们千丹殿,几位长老里只有贞廉长老来的勤。”
小弟子搓搓手,问盛泊尔:“盛师兄,你问这个干啥呀?”
“嗐,没事,”盛泊尔摸了摸身前小土豆的头,“做徒弟的关心关心。”
小弟子有点不信,不明所以地看了他几眼。
盛泊尔不愿再继续,忙翻篇道:“听闻白溪兄下山布医,这都好久了,是不是快回来了?”
提到段白溪,小弟子满脸骄傲,很快回道:“我家白溪师兄月底就回来了。”
“月底啊,那岂不是就快了。”盛泊尔大手一挥,道:“行了,你忙着,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