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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敛锋芒人偶惹红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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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一过,弟子们纷纷回到宗门,十二花渡又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
段钰和段钥也从蠡城赶了回来,修真界都在传玄武堂和十二花渡的大婚之期近在咫尺。
然而,相比于婚期这种修真界人人关心的事,盛泊尔显然更在意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阿姐和小钰钰了。
于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起,盛师兄便时不时找他们说话,惹得段钰直想躲着他。
……
已经是到了九月中旬,节气自然而然的寒凉起来。人们早晚都要披上一件披风,不然就会一不小心招惹寒气。
这日下了早训,沈云初正要下台,只见一小弟子慌忙穿过人山来到他身前,跪身道:“贞廉长老,派门外有人想要见您。”
沈云初身上的龙凤神纹鎏金斗篷显然随着主人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有人找我?”
小弟子道:“是。”
他无父无母,自然无亲无故,也并不记得和谁约定过相见。沈云初又问:“是谁?”
小弟子如实答道:“弟子不知。他执意要见棠梨仙君,此人力气很大,我们拦了一会儿,他还是一心想见您。”
“我们怕伤到无辜百姓,就来请示您……”
沈云初道:“做的好。”
半炷香后,门派外求见沈云初的男人被请进了丹砂殿——没错,就是字面意思上,客客气气的请。
他并非是什么江湖大侠,也不是天皇贵胄,甚至不是玄门中人。
不过,显然没人纠结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鞋边还残留着泥土的农户会被恭恭敬敬请到丹砂殿。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很遗憾,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农户。
男人显然局促,大抵一辈子没有见过用翡翠做的玉柱,也没想过短暂人生中的某一天会和这些仙君共同坐在一起。百里夫人带着锦梧在不青山练剑,只有段正元一人坐在高位。
小弟子给男人端了茶,男人诚惶诚恐地接过,小声道了谢。小弟子显然训练有序,对男人莞尔一笑,什么都没说就下去了。
段正元见他不那么拘谨了,便道:“听闻你是特意来找贞廉的?”
听见这个貌似地位最高的男人对他说话,男人立马站了起来,否认道:“不不,我来找棠梨仙君。”
三衡长老一笑,轻声对男人道:“棠梨仙君就是贞廉长老。”
男人一愣,有些羞愤,磕磕巴巴道:“我……我不太知道……”
“无妨,”沈云初道:“我并不认识你,李家庄离十二花渡也不近,你为何找我?”
看来眼前这位就是棠梨仙君了。男人的眼睛忽然红了大半,忍着哽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求棠梨仙君为我做主!”
这可把殿里的长老们吓了一跳。三衡长老作势就要把男人扶起来,就连华光长老都坐正了身子。
沈云初连忙起身,双手拉起男人:“不必行如此大礼……”
“是啊,”三衡长老附和道:“你有什么委屈,直接说就好。”
男人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道:“我叫陈生,是李家庄的一个农户。我一辈子守着十亩地,偶尔闲了的时候就会做些悬丝傀儡,有时候拿去镇上卖,有时候会给大伙儿演一段丝戏。”
由于世世代代都在做提线人偶,陈生家有一件专门放这些人偶的仓房,里面有次品,也有成品。
“一月前的夜里,我和妻儿因为暑热在外乘凉,忽然就听见仓房里有一阵儿窸窸簌簌的动静。”
“山下野兽多,以前就有野猪野狐狸潜入过,我就拿了棍子,想要把那牲口赶出去。”
然而令陈生疑惑的是,仓房里并没有野兽的痕迹。他当时还以为是那牲口藏得深,于是翻来覆去把那些人偶提溜起来勘探一番,还是没发现。
“许是逃走了吧。”陈生心想,便退了出去。他正想关门,忽然感到一阵阴寒之气,抬头随便一看,登时目瞪口呆,全身血液像是冻住了一般,连心跳都暂停了片刻——
他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偶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汉子,虽然心头一惊,却没喊出声。随后揉了揉眼睛,咽了口唾沫,再次定睛一看,那人偶好好的,并没有动。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许是黑夜眼花,便若无其事地关门出去了。
“过了五天,我在屋里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几声唱戏的声音。我做傀儡戏本来就会唱戏,平时也哼两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一会儿就没了,我就以为是做梦,没有太在意。”
夜半高歌,分明就是凶兆。众人听到这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果不其然,祸患果然接踵而至:
“又过了五天,半夜里我听见有一声喊叫,像是谁家女人遭了打。我们李家庄本来就不大,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什么事,大家都是互相帮忙的。”
于是,陈生赶忙穿好了衣服,开门就想听听谁家在打女人。
结果出了事的人家没找到,门一开,陈生愣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下一瞬抖如糠筛,连嘴唇都难逃一劫,牙齿被磕出“咯咯”的响声。
他想要叫出来,想要告诉妻儿别出来,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陈夫人推开内室的门,见陈生还站在门口,而且呆愣愣地一动不动,心里疑惑,于是问道:“陈生,你怎么了?站在这干嘛?怎么不出去找人家?”
陈夫人问题一连串儿,但陈生都没有回答。待到陈夫人走到他身后,眼见着就要看见门外那些东西的时候,陈生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力气,转头对陈夫人大喊:“别过来!”
陈夫人被这莫名其妙的怒吼吓得不轻,连忙抚上胸膛,缓了一会儿怒道:“你大吼大叫什么?你……”
不等陈夫人说完,门外一声哀叹划破长空。陈夫人问声望去,只见那些本应该在仓房里搁置的傀儡此刻就像是活了一样,自己搭了戏台,正在唱那出《节义廉明》。
“杨素贞”躲在“毛朋”身后,梨花带雨哭声悲凄。“毛朋”一身官袍正气凛然,一字眉无端拧起,神色愤慨,正指着“田伦”、“顾读”、“刘题”三人破口大骂。田顾刘三人如鼠见光,蹲在角落不敢吭声。几人皆是面带惧色,显然是犯了什么错。
那毛朋傀儡骂到激动之时,作势要上前去将那三个奸佞小人提起来。可惜没人牵线,“毛朋”被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绊倒在地,挣扎几下便好似没了力气,倒地不起了。
陈夫人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旋即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
陈夫人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日了,陈生守在床边,面色苍白,大抵是还没有从昨夜那场诡异的木偶戏中缓过神儿来。
好在陈夫人没给吓出病来,免了陈家一场风波。
“出了这事儿,我们就把木偶扔了。后来的几天倒是很平静,我和夫人轮流守着,家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是我们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就打镇上请了一个大仙儿来,大仙也说我家并没有什么鬼气,我们就放心过日子了。”
但意外总是发生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在那位大仙儿来过的第三天,陈家庄的家禽死了一半——
细见伤口,不是尖刀,更不是下毒,就像是活生生被木棍儿戳死了。
而之前被陈生一家丢出去的那群悬丝傀儡,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仓房,并且各个都带上了血。
李家庄人口稀少,庄子里的人除了种种地就是养养牲口,吃穿用度都十分小心。本来就拮据的生活又糟了此等飞来横祸,人人都义愤填膺。
庄里几个汉子成群结队的来陈生家讨说法,陈生只好将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了大家。
但,明显不尽人意。
为首的汉子“呸”了一声,喊道:“你当咱们都是傻子?随便编了一个人偶活了的谎话骗咱们?”
陈生急得直冒汗,忙道:“我真的没骗你们……”
“李三儿,别和他磨叽,”一个刀疤脸的汉子道:“我看他就是想赖账!”
此话一出,底下人窃窃私语:
“陈生家过的那么清贫,我看就是见不得人好,故意的!”
“可不是嘛!亏我还当着外乡人的面儿夸过他,特意和镇里先生打听了一个文化词儿,叫‘两袖清风’……”
“哼!当年陈家祖先也是个破落户,打北边逃难过来的,在这一片儿落脚了之后就开始接济咱们这些命不值钱的人,那叫一个义气!可惜陈生坏了德行!”
也有人念着陈家的好,畏畏缩缩道:“可是之前陈生还接济过咱们,把所有家当全都分了,连孩子都没敢要……”
这个人的声音本就不大,被一群人乌泱泱压着,更快要听不见了。
有人听见,抬手就是一拍他,气道:“刘八!你个缺德带冒泡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向着别人?”
有人附和道:“对!就算之前陈生做过好事,可是他把咱们的牲口杀了!就是不对!就得赔!”
人群哄闹,或许是嫌吵,李三儿一挥手:“行了,都别吵了!”
一群汉子不作声了。李三儿看向陈生,脸上有些不耐烦:“咱们体谅你过的苦,再说了,你家这么多年了,帮着咱们大伙儿,咱们也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
陈生满脸疲倦,点了点头。
李三儿又道:“咱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咱们大伙儿的鸡鸭牛羊给杀了,是不是这回事儿?”
陈生很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心里一横,只好认命般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你就得赔给咱们,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生道:“是。”
李三儿点点头,脸上颇有一丝怜悯:“我知道你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钱你就慢慢还大伙儿,大伙儿也不逼你,但是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狂大伙儿,咱们也不傻。”
陈生握紧了拳头。
后来他也把那些家伙扔出去几次,无一例外,全都在一夜之间跑了回来。不管用大铁链子栓几圈儿,那些东西总能悄无声息地打开仓房的门归位。
“他们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就是个粗人,什么都不会,只能还做些木偶补贴。那些东西虽然还在仓房,但家里安生了一阵儿。”
“八日前,我买了一批货,叫了几个乡亲来我家算账。可是那些……”陈生顿了一下,面色有些苍白,心有余悸道:“那些木偶,又开始唱戏了。”
沈云初打断道:“唱的什么?”
“还是《节义廉明》,和之前一样。”
那些乡亲们终于信了陈生的话。但这事儿这么邪乎,谁沾上谁倒霉,人人对陈生一家避之不及,唯恐祸水东引。
只叹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三戏苦厄人。前些悬线傀儡再次出动,把李家庄剩下的那些牲口一网打尽,片甲不留。
这下大伙儿真的火冒三丈了,也不顾什么忌讳不忌讳的,纷纷去陈生家讨说法。
更有甚者,说是陈生自己坏了德行,才把他们这些无辜之人拉下水——李家庄的人坚信,“德行有亏,天罚必至”。
陈生虽是个粗人,但到底不是那只在乎名声的狭隘之辈。沈云初显然看了出来,于是起身:“贞廉请命。”
段正元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陈生,道:“贞廉长老近日来接连忙碌,不如……”
陈生一听,察觉到沈云初还是愿意前往的,于是又“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还请贞廉长老救我李家庄!”
段正元犯了难。委托人指名道姓地要求沈云初前往,沈云初又乐意,他抿了抿唇,只好道:“那……”
“义父且慢,”只见盛泊尔推门而入,走到大殿中央,看了一眼陈生,道:“孩儿觉得此事蹊跷,不能答应。”
“哦?” 华光眯起眼睛,放下了手里的玉如意,问道:“铭小孩儿觉得哪里蹊跷?”
盛泊尔自信一笑,徐徐道:“我本是要来给义父请安,到了门口听见师尊的声音,便偷听了一会儿墙角。”
说到这儿,盛泊尔对着沈云初做了个鬼脸:“师尊别罚我。”
沈云初喝了一口茶。
他又道:“整件事我也听了个差不多,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我只是好奇……” 他看向陈生,眼里多了一丝考究:“既然这位陈大哥说自己不知晓玄门之事,对十二花渡也不了解,那么你为何指名要棠梨仙君前去助你?”
一语点醒梦中人,被盛泊尔这么一说,众人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错,”三横长老道:“你说过对这些事不太了解,那么你怎知棠梨仙君的名号,又为何知道棠梨仙君就在十二花渡?”
陈生却是一脸茫然:“我后来去镇上请仙儿的时候听人说的。”
“哦?”盛泊尔没有松口,也没有为难陈生:“义父决定吧。”
段正元轻飘飘一瞥就知道盛泊尔什么心思。他点点头,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生简直不明白这些仙君在纠结什么,连沈云初都坐了回去。有事求人,他只好如实答道:“我怕这些东西会害人,于是后来又去镇上请大仙儿。”
然而非常不凑巧,大仙儿家门一锁,符纸一抽,四处云游去了。
这位大仙儿显然在附近十里八村儿很有威望,门前堆满了和陈生一样的人。大伙儿见大仙儿家没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叫苦连天。
就在他们聚精会神听着李大婶儿念叨她家那不肖子孙备孕三年都没怀上,还把好不容易骗来的媳妇儿打跑了半年都没找回来之时,丝毫没人注意到打远处走来个佝偻老人,拄着个木头拐杖,在大仙儿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佝偻老人听了一儿,笑笑,挥挥手对李大婶儿道:“哎哟,你家这事就别等着大仙儿了,让让人吧!”
虽然大家心里头都是这么想的,但没人会说出来。听见这佝偻老人开玩笑似的说出口,众人微微低头,憋着笑。
李大婶儿不乐意了,指着佝偻老人喊道:“你是哪里来的扫把星!你凭什么说我家这事不能找大仙儿!”
佝偻老人从腰侧掏出一把蒲扇,扇扇凉,道:“不值当呗。”
李大婶儿操着她那大嗓门开骂,骂着骂着就要打人,幸好被大伙儿拦下了。
佝偻老人看着李大婶儿气急败坏的样子颇为不屑,撇撇嘴,火上浇油道:“你家这事儿本来就不值当。不信你问问大伙儿,哪个不是比你家正经的事?”
他拿着蒲扇随手一指就指到了陈生,“不信你问他,让大伙儿听听,你俩谁家更着急。”
陈生本来都要走了,被佝偻老人一指,定住了,叹了一口气。许是这几天实在是心力交瘁,说出来也好,陈生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伙儿。
“哎呀,那你家确实挺严重的。”
“对啊,这事儿放在谁身上,谁不闹心呀…………”
就连方才骂骂咧咧的李大婶儿都开始同情起了陈生。
佝偻老人看了看陈生,摇着蒲扇若有所思。不久听他道:“小子若是着急,不如去十二花渡找棠梨仙君。”
众人疑惑:
“棠梨仙君?怎么这么耳熟?”
“是之前那个,来咱们村儿下雨的仙君吗?”
“那是洛阳璞玉,应元长老!”
“……”
俗话说得好,死马当活马医,虽然他不知道棠梨仙君是谁,但有人支招,就如同在大海之中遇到一块浮木,胜造七级浮屠。
陈生穿过人群,抓住佝偻老人的手,焦急道:“你说的棠梨仙君是谁?他在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生仿佛看到佝偻老人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就如猎人稳坐高台,悠闲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所布的天罗地网。
“云梦,十二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