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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荷塘夜迎不速客(3) ...

  •   十二花渡之中,最热闹的所在是华光长老的千丹殿。因了华光本人不拘小节,也喜欢热闹,把他手底下这些小弟子当小娃娃养,规矩少,事情也少,于是弟子们爱笑爱闹,整日喧闹。

      相反,十二花渡最不热闹的所在,便是沈云初的西水小荷塘。其一是因为地方偏僻,是后来所建筑,周边也没什么可以一聚的地儿;其二是因为沈云初座下弟子稀少,只有段钰和盛泊尔二人,又一个同他关系不好,一个是少主,诸事繁琐少有空闲,于是更没人来他这地方。

      此刻已经入夜,小荷塘附近除了树就是花草,要不就是过路停下来歇脚的鸟儿,连个鬼影都不曾见,当真是十二花渡最冷清的所在了。

      盛泊尔一路走到小荷塘,眼见着是从繁华到寂静,大有一种一条路走到黑的错觉。

      到了地儿,他本以为还要在门口等一会儿,却没想到定睛一看,西水小荷塘的禁行结界竟然已经打开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和沈云初秉烛夜谈,推心置腹?

      盛泊尔心念一闪:“莫不是应元长老吧??!”

      最有可能的便是应元长老了。毕竟他和沈云初是那种……关系,夜里来找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若是应元长老在,那沈云初岂不是……

      盛泊尔嘴角一抽。不知怎么的,忽然之间,他脑子里就浮现出《和合二仙》中的一段话——

      “棠梨儿娇,棠梨儿俏,肤如凝脂足似鲛。”

      “朱唇轻啄璞玉郎,白骽痴缠三尺腰。”

      “肤如凝脂足似鲛……”不知不觉间,盛泊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

      而后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赤裸裸地脱口而出,盛泊尔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连忙止住,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啊呸呸呸!我怎么想起这么个玩意。”

      他又转念一想:应元长老只看着清心寡欲,平时对沈云初淡淡的,也并未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到了想纾解的时候倒肯委身来找人了。

      禽兽不如!

      若沈云初和应元长老真的在一起,二人共处一室,沈云初又一向“慷慨大方”,一向舍得委屈自己,他会不会真的……

      盛泊尔想起昨日在桃园里的所见所闻。要是他没进去的话,那沈云初会不会就真的是“白骽痴缠三尺腰”了……

      盛泊尔咽了一口唾沫。不行,这可不行。好歹沈云初之前救了他两次,若是真的在被欺负,他不能坐视不理不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不能忘恩负义不是?

      身边没人支持他,士气不振,他就自己点点头:所以,这一次,他得进去!

      心中有了决断,脚下就生了风。分明是走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飞起来一样,顷刻间就到了门口。

      他一心只以为应元长老在里面,于是黑沉着脸,正气凛然的像是要逼上梁山。

      可是腿到门前,就差那临门一脚之时,只听华光长老的声音兀自传来。

      于是,大义凛然的小徒弟,僵在门前。

      盛泊尔:???

      沈云初什么时候勾了华光长老?红颜祸水?

      门内华光长老不等盛泊尔反应过来,便道:“这就算了,这次兰陵一行,我听掌门说,你也请命了?”

      哦,原来是有事相商。

      只听沈云初道:“嗯。”

      “傻小孩儿!那你说说,为什么非得是你去?”

      门内那人停顿了一会,又道:“幕后之人三番两次引我入局,此次又费尽心思将信件交与我,为的就是让我前去探查。”

      “若去的是我,说不定他还会露面,把更多的线索交于我们。若我不去,他不一定会放心交给别人。”

      “山水涧一事年代久远,我们所能掌握的线索不多,现下探查更是难上加难,好风尚可凭借力,我们为何不能乘此东风?”

      华光长老久久未作声。更深露重,盛泊尔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外,竟也觉得深秋天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唉……好吧,好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总不当回事。”

      沈云初莞尔道:“我知道,多谢你。”

      两人之间又陷入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泊尔只觉得手凉脚凉的,伸头探一眼门内,心道这夜半三更的,华光长老又不出来,今夜怕是不成。

      于是转身,作势就要步出。谁知身后门扉一响,是沈云初和华光长老慢吞吞出来了。

      “咦?”开门之际,华光就看见了盛泊尔的背影。他状若惊讶,道:“小孩儿怎么在这?”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

      “怪”字还未出口,打眼一看,见是盛泊尔转过了身,沈云初眼神一闪,喉头一噎,憋了回去。

      “啊,咳咳咳,”盛泊尔挠挠头,脸颊蒙上一层绯红,“那个,我,我来找师尊。”

      “哦——”华光打开他那把心爱的扇子,作势扇了两下,用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眼神看着他,道:“我听闻今日早晨,百里夫人把你关在丹砂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他给盛泊尔使了个只可会议不可言传的眼神:“你这是……想通了?”

      “啊,哈哈哈,就……”盛泊尔又搓搓手,明显是不会知道应答些什么,只好道:“嗯吧。”

      盛泊尔一直没去看沈云初,反而全程盯着大理石的地面,活要把沈云初这地方看出个和昨夜一般的大窟窿似的。

      华光余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下玉阶,到他身前之时拍了拍他的肩,莞尔一笑,轻飘飘走了。

      一时间小荷塘内只剩下沈云初和盛泊尔师徒二人,两两相望,皆是一噎。

      “那个,”盛泊尔率先打破僵局,对沈云初道:“师,师尊。”

      “您老晚好。”

      噗。盛泊尔便是有一语既出逗人一笑的本事。纵然两人之间还有些尴尬,但此刻沈云初也能笑脸相待。

      他莞尔道:“嗯。有事吗?”

      盛泊尔看了看沈云初,低下了头,心里有些扭捏的意味,堪堪道:“我来给师尊道歉。”

      “哦……”

      小徒弟弯下了腰,低下了头,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闷声道:“师尊对不起。”

      沈云初一愣,估计没想到盛泊尔真会如此开门见山,这么直白的对他道歉。他有些慌乱,甩甩手,忙道:“没,没事。”

      听到沈云初的话,盛泊尔直起了腰。两个人又开始沉默地对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谁也没开口,谁也没说话。

      这次盛泊尔先发声:“那,没什么事,弟子就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兰陵。”

      就……没了吗?就这么走了吗?

      在他转身之时,沈云初舔了一下嘴唇。在盛泊尔就要走出园门之时,沈云初抬起了他的右手,没有放下。在盛泊尔整个人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沈云初终于把话说出了口:“等一等,先别走!”

      他已经步出很远了,即使是在夜里,即使是在最冷清的小荷塘,其实声音也并不算大。只是盛泊尔还是听到了。

      于是转过身,又慢吞吞走了回来。

      “师尊有话要说?”

      沈云初顿了一下,方才的力气像是遗失殆尽。要问吗?百里夫人也没问出来。可……

      可他想问。他想知道。

      棠梨仙君,从来不是被动的人。

      沈云初鼓起勇气,道:“为什么生气?”

      他难得有这么直白的时候,听得盛泊尔直发愣。他不明白沈云初为何要来问他,私心也不想他问出口,于是避重就轻,道:“师尊劳累了,早些休息吧。”

      “盛泊尔!”沈云初抿唇,双手攥地发疼,“我想知道。”

      盛泊尔不由自主的黑脸,怕自己过会儿又忍不住脾气,惹大家不痛快,便不想再与沈云初过多拉扯。

      他道:“没什么,只是当时心情不好,师尊别见怪。”说完,作势就要转身。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见盛泊尔又要逃,沈云初走下玉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的?”

      盛泊尔眉目紧蹙,面上有些不耐烦,他砸吧砸吧嘴,道:“为什么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当着你的面,被自己的徒弟揭开自己那些丑陋不堪的丑闻?

      盛泊尔垂眸,略带哀伤:沈云初,你就,就这么不堪吗……

      沈云初被盛泊尔这么一反问,面上似有惊诧,更多的还是疑惑与不解。他噎了一下,道:“我当想知道!”

      “六年前你无缘无故对我发脾气,无缘无故对应元长老发脾气,此后几年你对我刻意躲避,有意疏远我,你却从未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解释。”

      “今日你又重蹈覆辙,我难道就不能问一问你为什么吗?”

      话音一落,他抓住盛泊尔的手就没了力气,只剩悲凉。

      年少相识,你称我一声“师尊”,喝过同一碗雁西楼,曾经也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连问一句也不能吗?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又有什么用!”盛泊尔忽而双目恣裂,甩开沈云初的手,吼道:“对!就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什……”沈云初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盛泊尔,尽力稳住声线:“说话要有凭据,我何时骗过你?”

      似乎是恼火自己力气使得大了些,差点摔了人家,盛泊尔又气又恼,一抿嘴,偏过了头:“你自己知道。”

      沈云初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气极反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盛泊尔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随后又听他道:“算了,都不重要了。”

      “所以,”沈云初看向盛泊尔,“到底为什么?”

      “我……”盛泊尔欲言又止,心里琢磨着怎么说才好。最后,他看向沈云初,换了一副轻佻神色,一口气道:“前因后果的,我不想说,也说不明白。”

      “但,师尊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我和师尊之间便再也不会有任何嫌隙。”

      “别人父慈子孝,我们就能做一对羡煞旁人的师徒。”

      沈云初表情一亮,不顾那抹挑衅之色,喜道:“什么?”

      “你沈云初,从今往后,不许和应元长老过从……咳咳,亲密。若非特殊,你们两个也不能单独共处一室,”他舔舔嘴唇,面色一闪,加道:“你,你也不能伏在他腿上!”

      过从亲密?伏在腿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虽然一句话里有三处奇怪,可眼下沈云初顾不得这么多。

      他十分不解,盛泊尔为何一直抓着应元不放?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问道:“和应元长老有什么关系?你这话未免可笑……”

      盛泊尔不耐烦了,急道:“别扯这些用不着的,你只说成不成?”

      可沈云初固执,偏要去说:“可是这件事和应元长老根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盛泊尔脸色更黑,连气息都带上了喘。他心道:“怎么没关系?怎么没关系??你就这么护着他,宁可自己雌伏,宁可自己委屈,喜欢到你的徒弟都快把藏着你们的关系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都要装傻充愣??!”

      “好,好……”这回轮到盛泊尔气笑了。他一拍额头,仰天长笑了几声,“你说得对,没关系。”

      “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当他盛泊尔瞎了眼睛,迷了心智,把那些残缺不全的年少约定当了真。

      初见时,沈云初意气风发,盛泊尔只觉天人在世。到了如今,沈云初要自弃道心,他盛泊尔,不相与谋。

      “等等……”沈云初又抓住了他。

      “师尊,放手。”

      盛泊尔的声音太冷,寒了棠梨仙君一片炽热之心。他叹了一口气,咬碎了牙,只得道:“我答应你。我不再和应元……过多亲密。”

      什么?沈云初这就答应了?这么容易?这么快??

      盛泊尔看向沈云初,眼里有欣喜,有惊异,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早知道这样,一早他就该说了……

      沈云初抬头,目光清澈,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静:“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盛泊尔摆他一谱,礼尚往来,他当然要回他一道。

      盛泊尔道:“师尊请讲。”

      “等你……”他本来想说“消气的时候”,又觉得不妥,又道:“想说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

      盛泊尔盯着沈云初看了许久。最后,他莞尔:“好,听师尊的。”

      这是六年后第一次,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不带其他任何心思,不带其他任何争吵,坦诚相视,嘴角带笑。

      风止息,花树停了摇晃,漫天梨花也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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