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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荷塘夜迎不速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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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裂已经修复,晚秋已至,天高气爽,夜风习习。
夜来吴钩高悬,堑坠薄云,祥和安宁。沈云初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噎得他有些难受。
抬头一望,月亮过花山,正是良辰美景时。他心想:“今夜美景不可辜负,左右今夜无事,不如闲来散步”。
于是甩甩手,呼出一口浊气,沿着不青山独自逛游了几圈儿。
方才在百酿堂,盛泊尔又是一副冷淡模样。见了他也不说话,脸黑的像是沈云初是他的杀父仇人一样,连座位也是离他百丈远,恨不得见不到他才好。
旁人不知道桃园里的事,只想着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晚上就又变了样子。于是众人一头雾水,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师徒二人给弄得关系碎裂。
他们顾忌多,不敢开口,但华光离挨着沈云初,又好打听,于是偷偷探过头,挤眉弄眼地瞧了他一会儿,最后问道:“你俩?”
华光没提盛泊尔的名字,可沈云初心里明白。本就憋屈,华光一问,更是烦躁,于是没好气儿道:“我哪知道。你问他去。”
华光方才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现在吃了苦头,登时咂咂嘴:“啧,可别冲我发脾气。”
沈云初心道:“那你倒是别问啊!”
他愤懑地瞧了华光一眼,旋即给他夹了个鸡腿:“吃饭!”
……
他一路走来摘了不少开得饱满的花儿,色泽鲜艳,五颜六色的,全被他抱在怀里。这些花又被他的金衣一衬,更是争奇斗艳,各显神通。
沈云初原本并无折花之心,只觉让它们自开自落就是了,只是忽就想起来,前几日盛泊尔给他殿里放了不少瓶瓶罐罐。
前几日他还说这些罐子光秃秃的不好看,要想个法子才行。今夜就看见了这些嫩花朵,福至心灵,便摘了不少,打算回去插.上。
不知什么缘故,就像是天赋使然,对于这些花花草草,沈云初总能侍弄得当。他把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放在桌案上,手里捧着这些花儿向导一阵儿,来了灵感,莞尔一笑:有了。
于是就摆弄了起来。不多时这些瓶瓶罐罐就被插.满花朵,本就是珍藏之物,被沈云初这么一来,更是画龙点睛,如虎添翼,在这夜色里更是醉人。
沈云初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来来回回端详一阵儿,便把这些瓶子放回了原来位置。
随后净了手,见夜深人静,他也倦了,便脱了外袍,回到床上,一抬手就熄了内室的灯,打算入睡了。
……
夜半之时,不青山上的杜鹃啼了两声,只不过呜咽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听着不像是普通的鸣叫,更不像是报时,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它们害怕的事。
长夜寂寂,昏暗之中,房梁之上倏尔传出一声尘土掉落的细微之声。
沈云初蓦地睁大了眼睛——
有人。
他没急着起身,反倒抬起左手,二指并拢,抵在左耳给自己施了个集音咒,便能将房梁之上,那一阵极轻极轻的瓦片摩擦之声在他耳朵里放大无数倍。
西水小荷塘遍布他的禁行结界,此人竟能无声无息的破了他的结界,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他的寝殿房梁。
是谁?
沈云初微微蹙眉,碧霄无声无息的显了形,正立在他右手边听候发令。
多亏有盛泊尔的“高瞻远瞩”,把他内室的帷幔换成了里面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外面,外面却丝毫看不清里面的白纱,如此一来,他可方便多了。
那人从房顶跳了下来,轻功极佳,几乎没有声响。沈云初眼波流转向窗边,纵然有层层阻碍挡着他的视线,他却笃定那位不速之客正站在窗外,也在死死盯着内室的自己。
像是在较劲一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窗和纱幔互相“对视”了足足半炷香,沈云初的呼吸声从平缓到急促,又从急促到平缓,如此循环往复,却是谁也没动。
最终,暗夜之中,那位不速之客貌似轻笑了一声。下一瞬,他眯起双眸,脚下轻盈前去,竟是直直穿透了实墙!
穿墙之术?沈云初心下一紧,不,不会。所谓穿墙术,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骗术,活人绝不会生生穿透墙壁。
但民间所言,有一类东西确实能够穿墙透壁,不费吹灰之力。
没错,这东西便是——鬼。
今夜不是中原,鬼门不开,万鬼不得出。可倘若不是鬼的话……
沈云初眼眸一沉,忽而一道寒芒,只见碧霄突帷幔而出,急速朝那不速之客的首级而去。
那人像是早知道沈云初会如此,偏身躲过碧霄,轻笑一声,道:“沈宗师,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呀?”
这个声音……沈云初冲出,眉宇蹙得更深,心里有了答案:是浦云县幕后之人的声音!
“云初区区之身,怎敢劳阁下挂念许久。”碧霄回到沈云初手中,他一手仗剑疾攻,一手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驱鬼符。这些驱鬼符一半由他鲜血制成,无往不利,效力奇佳,是用来牵制敌人的大好利器。
沈云初话里客气,手上可不客气,足底一点,端剑横身冲出,直逼黑衣人喉头。
许是感应到危机,片刻间黑衣人就唤出了剑与之对接:“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怎么还妄自菲薄呢?”
去你的吧。沈云初剑风飒飒,趁他忙于接剑之际狠力朝他后背贴上了一张驱鬼符。可是这黑衣人不痛不痒,连顿一下也无,反而更见嚣张。他咧嘴一笑——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沈云处直觉,这人就是咧嘴一笑。
“宗师这是要试我?”
“砰”的一声,两个人只管斗个天昏地暗,剑风罡风此消彼长,竟是打破了小荷塘的房顶。
“废话这么多,若不想我试探,不如你说与我听?”
他当然不会说,沈云初也没指望他能这么大方地告诉自己。那人听见这话,反而一顿。在这方寸之间,碧霄堪堪擦过他的脸,他翻身一躲,却不忘轻笑一声:“倒是可以。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幕后之人还是不恋战,躲了一阵儿后倏尔冲出沈云初的包围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道暗器。
是飞镖。黑衣人瞧准沈云初的方向,邪气一笑,狠力将手中杀器掷了出去。沈云初翻身一躲,那飞镖便穿过他的腰窝,顺着房梁的大洞而入,扎进了内室的柱子。
再一抬头,哪还有什么不速之客,房梁之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沈云初和那个大洞。
“可恶……”又让他给跑了。在棠梨仙君手里跑了两次,就好比游戏之间被黄口小子骂到满脸通红。沈云初心里郁闷,拳头紧纂,生生在掌心里留下了狰狞甲印。
随后,沈云初低头,顺着大洞跳了进去,正好就落脚到扎进了那飞镖的琉璃柱子前。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飞镖,而是替主人带了一封信件的小信使。
沈云初抬手一挥,烛火升起,照亮内室。他取下飞镖,打开信件,神情一晃。
这上面竟是画了山水涧的家徽,还写了一行字——兰陵,梧桐林。
上次在浦云县,这人让他进入孙家幻境,他才顺藤摸瓜到山水涧之事,这次留下这么一封信,难不成又是山水涧和玄武堂的线索?
良久,他像是脱力,攥着信件的双臂垂了下来,眉宇紧蹙。
因为房顶大洞的缘故,夜风吹进,烛火不堪其力,性命受到威胁,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瞬就要熄灭。
……
隔天一早,沈云初便静悄悄前往桃园里,将夜间之事尽数告知了段正元和百里夫人。
两人本来面色轻松,只当是寻常问候,听沈云初讲完,皆是面色一沉,蹙眉沉思。
“看来,这兰陵,十二花渡是非去不可了。”段正元放下那张画了画的纸,轻叹一口气。
百里夫人颔首道:“既然决定,早去也好。”
沈云初一直以来都是主张前往兰陵,见两位终于下定决心,面上一喜,便拱手道:“掌门,夫人,贞廉请命。”
段正元点点头:“十二花渡没有长老一人孤身前往的道理。不如叫钰儿和铭儿一起,他们两个都长大了,出去看看也好。”
“不妥,”百里夫人立马制止了段正元,蹙眉道:“昨日玄武堂来信,不过几日就要过来云梦商量大婚之事,钰儿不能不在。”
沈云初刚要说“我自己也无妨”,就被段正元抢先一步:“钰儿不便的话,既如此,白溪已经回来,不如就让白溪和铭儿同贞廉一道。”
段白溪擅医药,主治愈,却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池月一剑足够自保。而盛泊尔又是他的徒弟,随他一脉是剑修,主攻防,有这两位帮手在,沈云初兰陵一行的确保险。
其他人都好说,只是盛泊尔他……
沈云初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只是眉间略有愁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百里夫人一眼看出了他所思所想,于是站起身,走到沈云初身前,扶起他来:“你不必担心,铭儿那边,我来说。”
“你只管带着他们出去闯荡就是了。”
闻言,沈云初抬头,与百里夫人对视一眼,垂眸轻叹:“多谢夫人。”
他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夫人。”
沈云初很少求人,这一问,问的百里夫人有些疑惑:“什么?”
“咳咳,”沈云初脸一红,偏过头,轻声扭捏道:“我,我屋顶,破了。”
“……啊?”
“嗯……”他甩甩袖子,两手背身过去,红着脸对百里夫人道:“有一个大洞。”
百里夫人:“……”
段正元:“啊,那,那,我叫锦梧他们去看看……”
于是,在这一天,十二花渡上下都知道西水小荷塘的屋顶被掀了个大洞。
于是,在这一天,修真界几百年来唯一一个“破屋仙人”,横空出世了。
……
百里夫人雷厉风行,说到做到。过了早,二话不说就让小弟子将盛泊尔拖进了丹砂殿,门一关,人一按,盛泊尔想跑也跑不来。
百里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瞧着盛泊尔,看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说吧,这次是怎么了?”
盛泊尔闻言,心头一讽。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你们心心念念请来的棠梨仙君和洛阳璞玉好上了!好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好到都能在桃园里光明正大的卿卿我我了!!!
还不止呢,沈云初用情至深,委身侍君,才几日不见,就忍不住往人家身上贴。
末了,盛泊尔翻了个白眼,心道:“哼,要不是我进门早,怕是那身金衣都要脱了。”
这话要他怎么说?怎么说!
说了你们信?
回想到昨日之事,盛泊尔登时黑脸,撇撇嘴,沉声道:“没什么。”
“啪”的一声,百里夫人将清心茶重重敲在案上,也吓了盛泊尔一跳。
“铭儿!”
好汉不吃眼前亏,盛泊尔见状,不得已缓和了脸色,轻声道:“好好好,是我心思敏感,无理取闹,我道歉。”
百里夫人这才笑了:“同我说什么。”
盛泊尔一噎,愣住了。百里夫人这意思,是要他去和沈云初赔礼道歉?
盛泊尔心头怒吼,厉声咆哮:“啊啊啊啊!要命啦!折寿啦!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光天白日,朗朗晴空,这二人不知廉耻,在大内行这苟且之事,竟然还要他去给这狗男女……狗男男赔礼道歉?!”
我辈义士,怎甘如此!
于是义愤填膺道:“不去!”
坚决不去!死也不去!!
“嗯?”百里夫人又放下了清心茶,瞪着盛泊尔不作声。
盛泊尔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怕他义母,是打小就养成的。被义母瞪的久了,他终是败下阵来,甩甩手,妥协了,不耐烦道:“哎呀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义母行行好,别关着我啦!”
为了义父义母,为了小钰钰,为了白溪兄,为了锦梧,为了华光长老……为了十二花渡,他,去找沈云初道歉!
人难做,屎难吃,这等委屈,他盛泊尔,忍了!
……
虽说答允了百里夫人要去给沈云初道歉,但盛泊尔拖拖拉拉,直到入了夜也没见他有动作。
“一不做,二不休!是男人就冲!”他自己给自己打气,抬脚就要出门。
可是伸出去的脚又匆匆退了回来,他“啧”了一声,摇摇头道:“不行不行,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每走一步就用手背拍一下手掌,心中沉思着措辞。
不久,他停下了脚步,点点头:“就这么说。”于是抬脚,作势又要出门。
明明这次一只脚已经落地,但就好像地面多烫脚似的,盛泊尔又给它抬了回来。他敲敲自己的头,又道:“不行不行,万一到时候忘了怎么办?”
他正发愁,忽然瞥到先前沈云初赠给他的书法。陡然之间,心念一转,有了主意,喜道:“既然记不住,那就写吧!”
于是欢欢喜喜坐了下来,搓搓手,拿起笔开始构思起来。
约莫半炷香之后,盛泊尔终于完成了这份道歉手稿。他很有腔调地、长长地“嗯”了一声,左看看又右看看,上看看又下看看,像是要把这份手稿每一处顿笔、每一点墨痕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罢休。
总而言之,盛泊尔十分满意自己这生平第一份道歉手稿。
他将那张金贵的纸小心叠好,又小心揣进袖子里,莞尔一笑,终于抬脚出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