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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明堂三审纨绔徒(2) ...

  •   抬头望去,果真有个说书人,一身长衫,神采奕奕,专讲些神鬼传说,名人名士,奇闻轶事。

      “这一战打得激烈,赢得惨烈,如红日终破晓,光明破万丈,又如破云散雾见月光。因而称此战为——”

      “拔雾。”

      听周遭窸窸窣窣,偶有零丁几声掌响,那说书人立于中央,像是等着人夸。不知道是哪位兄弟给了说书先生几分面子,大声道:“说得好!”

      这一声抑扬顿挫,四下这才不吝击掌,齐声称赞。

      那说书人心驰意满,等掌声渐渐熄了,清了清嗓子,复又道:“拔雾之战后,七大门派共分天下,而立派云梦的宗门,便是十二花渡。”

      “说起这十二花渡,那可真是桩桩奇事。”

      云梦大泽有三奇,奇山,奇水,奇仙宗。

      奇山,说的是太和之山。仙气缭绕,灵气充沛,几百年前就是人尽皆知的宝地,遭到各家觊觎,平白染了些兵伐气。

      奇水,说的是南淮江。南江水流湍急汹涌,江上狂风掀云浪,江水天上来,复归仙境去。人闻其声,惊心动魄;人见其境,震心撼肺。

      而这奇仙宗,说的便是那丹青门,现今的十二花渡。

      “十二花渡奇事辈出,这第一件,便是弃置太和山。”

      “都道太和山灵气浑厚,浑然天成,是上佳的清修之地,修仙之人无不愿据为己有。”

      当初十二花渡一统云梦,人人都认为段家要独占山头。于是一个个眼馋心热,人家还没放出声来,便早早就在底下摩拳擦掌,酝酿好了骂辞。

      “谁知段家家主竟是个傻的,放着好好的太和仙境不要,非要守着这方圆十里找不出一缕仙气的穷酸不青山。”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

      万事开头难,初代掌门虽成事不足,那后来人总该能后浪推前浪吧?

      哪知后浪卷的是汪洋骤风,疾风巨浪,用力过猛,直接把众人拍死在岸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段家后人段郎玉也是个大情种。”

      “先段夫人酷爱百花,从不钗金戴银,只采那开的最盛的花去簪。段郎玉爱妻心切,一生寻遍五湖四海,访尽岱岳奇江,搜罗几十花种在门派内裁种。”

      听到这有人问了:“种花怎么就称奇事啦?”

      “种花原也闹不出什么花样。称奇的是后来,段郎玉大手一挥,直接把丹青门之名号换成了十二花渡!”

      凡命名者,皆需斟酌思量,掂文量词。玄门百家哪家名号都不是平白起的。就说这丹青门,那也是有缘故的。

      人人都知道十二花渡开山鼻祖乃是青峰尊段麒苍。而青峰尊最出名的就是那把丹青剑。

      当年青峰尊昂霄耸壑,实乃逸群之才。而立之年大展宏图,丹青一剑伏三兽,将其魂灵封印于剑中。

      因这丹青剑,才叫丹青门。段郎玉乃青峰尊后人,竟是为了一介女流,随意改了丹青之名,果真是情根深种。

      十二花渡改名一事众说纷纭,曾几何时在玄门百家中传得沸沸扬扬,支持者赞段郎玉英雄情深,唾骂者贬其意气用事,公私不分,时至今日还能听见几声辩论。

      那些人辩虽辩着,却也不敢光明正大编排此事。如今修真界七大门派八分天下,云梦一带以十二花渡为尊,守一方土地护一方平安,竟真保得混乱多事的地界百年来相安无事,盛名在外。

      玄门百家不敢妄言,民间百姓却管不着什么仙君不仙君,好一通抒发见解。那说书先生话音刚落,底下就如沸水滚锅,一时间又乱作一团,吵个没完。

      段钰听得头疼,想讲道理,奈何敌众我寡,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把气憋在心里,道:“这些人是不是闲的?还有那说书人也是,真是没得讲了,这都多少年了。”

      盛泊尔瞧段钰憋屈的样子,笑道:“十二花渡近在咫尺,他们讲这些也是理所当然。”

      向来有人说一句十二花渡的不好,盛泊尔都是第一个冲出去和人“理论”,怎么今日这般随和了?锦梧心里疑惑,问道:“盛师兄不生气?”

      “生气啊,”盛泊尔看向说书人,“以前听一次就气一次。不过有一次同义父一起下山,同我说‘百姓安乐,风调雨顺,不过是闲来无事说说话,做什么生气呀’,我便也不生气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人当着人家面说着人家祖宗的坏话,怎么看怎么不妥。锦梧闷闷道:“掌门真是好脾气。”

      “不是好脾气,”沈云初放下茶盏,道:“你仔细看看,他们其实并没有恶意,不过有人说了,他们便附和几句而已。”

      真正盼着唾沫星子淹死十二花渡的不是这些百姓,而是玄门百家。

      沈云初说的是实话,也是直话。有他如此说,段钰同锦梧虽还有些不自在,却也平复了不少,不再是愤愤不平的模样。

      “几位客官,菜来咯!”

      隔间纱帘一开,小二满脸带笑,端着菜肴就进来了:“您慢用嘞!”

      摆盘精致,色泽鲜美,看得人胃口大开。盛泊尔早就饥肠辘辘,如今菜一上,他倒上杯酒,愈发顾不得外边,享受起来。

      若说沈云初是只白玉兔子,温文尔雅,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慢条斯理,那盛泊尔就是只野狼崽子,饭桌上风卷残云攻城掠地。

      盛泊尔刚饮下一杯雁西楼,外边说书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云梦大泽有三奇,十二花渡有四妙——”

      “掌门红腰带,洛阳白玉郎。棠梨择枝栖,姑苏抢华光。”

      这便是现今十二花渡最广为流传的四大妙谈了。只听说书先生道:“今日咱们就来说一说这四大妙谈之一,棠梨择枝栖,棠梨仙君沈云初。”

      这可巧了,棠梨仙君就坐在这呢。一听这话,三个弟子全都来了兴致,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就等着说书人开讲了。

      “这九州大地上有一位天上来的仙人,半岳散人的最后一位亲传弟子,棠梨仙君沈云初。”

      “沈仙君悟性奇高,天资聪颖,少年英雄。六岁博览三百经卷,自通大道,拜归玄门。总角之年,问道东蠡城,扬言‘纲法义理道末’,激起千层浪。”

      “随后游历金陵,晚夜花下煮酒温茶,见风吹落一树梨花,四下纷纷扬扬,浮于溪流,蓦然顿悟剑道,自创梨花败于一念之间。”

      “十七那年,仙君初露锋芒,于百家论道会请教八方高下。众仙门不吝夸赞,都道少年驰骋,仙风道骨。”

      半岳散人沉默不语,任旁人众说纷纭,末了只为沈云初留下一句判词——本是人间客,须归九重天。

      仙人下凡,人间做客,终须魂归九天,归位仙班。

      “半岳散人乃是仙人之躯,得他此等赞许,无疑确认沈云初未来必定前途坦荡,大道宗师,早晚要得道飞升。”

      翼山百家论道会……

      盛泊尔喉结微动。有份悸动自十年前跋山涉水而来,终究又落到盛泊尔身上。

      ……

      锦袍青衫客,见君不是山。十年前百家论道会上的少年仙君,盛泊尔也是见过的。

      那年沈云初星眸灿目,语笑晏晏。言念君子,温润如玉,自在金衣恰如风。

      少年人身形单薄,腰悬长剑,抱拳一礼,眸中似有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碧霄——”

      擂鼓开场,狂风飒飒,阴云四合。风过数阵,银白长剑出鞘,灵流无声布剑,升至数尺。

      甫一睁眼,已有一朵透明梨花幻影浮于上空,结界遍布方圆数里,倾囊天姥。

      碧霄立于花苞幻影中心,周身十朵小梨花借灵流之力缠绕剑身,棠梨饶剑,剑指穹天,灵流强劲,剑风逼人。

      “梨花败!”

      长剑直下,直逼将首,不多时无数小梨花破结界而出,杀意腾腾,疾速四下散去。

      以一敌百,以柔克刚,平地揽方圆,万花沉枯冢。

      一念杀伐梨花败。

      “可惜天不垂怜,今春泰岳散人安详圆寂,师门败落,沈宗师出世,择咱们十二花渡为归处。”

      三月阳春,暖阳恣意妄为,钻了窗就要往人身上扑。百里夫人正给盛泊尔盘着墨发,镜中九岁小人儿坐得端正,稍稍有了少年面容,眉眼长开些许,已经能瞧出俊朗模样。

      “就是今天要来的仙君嘛?”终究还是孩童,声音稚嫩,眼神清澈。

      百里夫人给他戴好发冠,又道:“对呀。”

      夫人叹口气,许是叹其命运,小声道:“其实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稚子好奇心重,寻踪觅迹,趁着无人看管之时偷偷趴在丹砂殿门外瞧了一眼仙君——

      还是一身金衣,束发有些松,垂下一片薄帘。不似初见般意气风发,那人有些沉郁,垂眸不语,眼眶微微有些肿。

      他哭过,且是哭了很久。

      美人垂泪,向来牵动人心。盛泊尔也跟着难受,情绪于心头张牙舞爪,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呆站了一会,一双小手紧紧抓着门,下一瞬跑出门槛阴影,玄衣翻飞,不知去向。

      不多时那道玄衣身影悄然现身不青山。盛泊尔于石阶站定,仰头看满山花树,沉吟着不知所思。

      许久,墨色眼瞳蓦然映照出一抹柔白,只消一眼,漫天尘埃落了定,脑海汹涌着的思绪骤停。

      “就你了!”

      坚定抬脚,他攀上葱郁花树,折了满怀柔白。

      ——又急急转身,复踏来时路。

      他来回来去跑得急,现下脸色红润,汗珠爬额,又不想叫人发现,只得憋着气,小脸涨得更红。

      他还是躲在一旁,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沈云初的单薄背影,苍白侧颜,抬眼又落下,眼里似有骇浪惊涛,又如若寒潭无波。

      待众人散去,少年仙君将将步出殿门,忽然间就被一玄衣孩童抓住了衣角——

      “仙尊等一下。”

      童声含笑,抬着头望他。

      “花,给你。”

      “是不青山上的花,今年开得特别盛。”

      鬼使神差的,沈云初低头,伸手接过那捧白玉兰。送花的人精挑细选,花苞圆润硕大,浓烈灿烂,连着枝桠毫发无伤。

      “花好看,仙尊……仙尊也好看。”红脸小儿一噎,不盯他看了,低下头搓搓手,支支吾吾道:“不,不是……仙尊比花好看……”

      风乍起,漫天落花星如雨,二人立身殿门前,沾了一身香如故。

      ……

      “除了四大妙探,现今的十二花渡又出了一位奇人!”

      说书人一句话将盛泊尔拉了回来。他环顾一周,见段钰和锦梧早已恢复常态。

      外边又有人问了:“谁呀?”

      “不知诸位是否听过,十二花渡的大公子,盛铭盛公子啊?”

      盛泊尔正抬手夹了一颗花生,闻言,“啪”的一声,花生从他手里甩了下来,又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边。

      不是,他说谁?

      盛铭?盛泊尔?

      他自己?

      盛泊尔十五六岁那会儿确实是玩得疯的时候。前两年因为知道了沈云初和应元长老的事儿,有了心结,虽说身为弟子,基本的分内之事该做的他也都做了,但见应元长老也不说话,也再不似从前一般,成日里粘着沈云初,什么话都听沈云初的,什么事都和沈云初说了。

      百里夫人心疼他,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让华光带盛泊尔下山散散心。

      谁知这一下去,就把心给散野了。

      他倒不是混不知礼,只是少年叛逆,总不受管。偏生他还不是个老实的,弄鬼掉猴,隔几天就偷偷跑下山去寻风弄月,烟花柳巷,画楼乐舫,哪里都是他的好去处。

      若是哪天兴头盛,多喝了几杯花酒,蹒跚着回不去十二花渡,店家便会领着盛泊尔回去,不仅可以拿到额外的赏钱,十二花渡的大小姐段钥还会包些精致细点,叫弟子好生送他们回去。

      如此一来,不青山下的店家铺子都知道十二花渡有位盛公子,爱逛不青山下的店家,爱喝几杯花酒,喜食云梦菜肴。

      有头脑的店家灵机一动,早些年的时候打着“十二花渡盛公子常来”的招牌吸引了不少来客,声名远扬,赚得盆满钵满。

      其他店家铺子不甘败落,这几年间纷纷扬扬花样百出——这家清平歌舞,那家奇玩杂耍,更有些大胆的店家,匠心独运,别出心裁,也不知打哪听来的信儿,叫了十二个玲珑似玉的姑娘,头上戴着十二花的簪钗,扮成十二花神的模样,身着各色纱衣站成一排,舞动身姿,拨弦弄笛,清音婉转,吸引来客。

      美则美矣,只是真真误会了盛公子。

      他虽爱玩,但这莺莺燕燕的实在是吃不消,只能敬而远之。

      许是英雄本多情,多为瓦肆怜儿留行,人们总以为诸如盛泊尔此类少年人物应是老一套行径。

      百里夫人严厉,明令严禁弟子私自下山。然而凡事无绝对,总有意外时。总会有那么几个鬼迷心窍的,不顾戒律翻墙去,没入青山寻酒家。

      说到底,这事儿盛泊尔脱不了干系。

      此人最是擅长套近乎,管你什么文武奇才,仙侠豪杰,总角耄耋,三言两句间就能蛊惑人心。

      他有时觉得自己下去没甚趣味,便会寻个伴,哄骗人家随他胡闹逍遥,诓人家说“被发现了师兄顶着”,夸下海口说他们是一马当先的勇士豪杰,还说不惧戒律敢戒律才是“极大的乐趣”,是大丈夫也。

      他这拓落不羁的作风在十二花渡已是人尽皆知。那些时日,不论是哪位长老的弟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约而同,定是他们那位风流倜傥上蹿下跳的盛师兄近日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鲜事。

      那阵子新来的弟子从师兄们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家规不是戒律,而是被十二花渡众弟子总结陈词,广为流传的“盛师兄风流韵事”——

      譬如醉了酒悄悄潜进华光长老的千丹殿,哪知金丹药效剧烈,最后请了几位长老合力帮他疏解。

      又如他馋不青山下农家人种的几颗红润樱桃,特意下山摘了一筐,临了趁人不察,大手一挥写下“给你樱桃钱”几个狗爬大字,将银子卷进宣纸顺着窗丢进去,砸了农家男人的头。

      只是这些事年头久远不说,也着实没什么可讲,左不过是年少无知不懂事。这些年来,日新月异,自然也没人再打着什么盛师兄的招牌了。

      他现在已然收敛不少,性子也更沉稳,不再是从前一点即燃的小狼崽了。

      如今,盛泊尔的故事这可比沈云初那一段儿更引人注目。果然一看,段钰和锦梧都直愣愣地看着他,要多诧异有多诧异,要多好奇有多好奇,就差直接问他:“你干啥了?”

      一想到一同长大的知己好友竟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闻,居然还传了出去,两个人面上五彩纷呈,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其实不仅是他们,连盛泊尔都是懵懵的,无助地看向帘子外模模糊糊的说书人。

      外头人们聊得火热:

      “盛铭?就是那个义子啊?”

      “我记得是叫……叫……”

      有人提醒道:“盛泊尔。”

      “对对,就是叫这个!”

      有人显然不关心盛泊尔叫什么,道:“他怎么了?”

      对啊,盛泊尔心里也道,他怎么了?

      偏说书人故弄玄虚,话到嘴边却不讲了,喝了好几口热茶。

      外头人声鼎沸,都在催他讲,盛泊尔也是急得坐立难安,直想上前去问问他。

      眼见人群被自己活跃了起来,说书人也懂得见好就收,于是道:“盛铭曾经同一女子好过,还差点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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