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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伪笑面暗藏真云诡(1) ...

  •   人说砾玉流金,可形容苦伏时节。日上三竿时候,暑气蒸腾,滚烫热气明晃晃跟人过不去,抬眼一望,满眼尽是刺眼的光,总也看不到阴凉。

      不过如今,哪怕是入了秋,也是酷热异常。

      修真界个个眼明心亮,顶头的那位虽然不说,众人也都知道这气象背后绝不简单,同那人人闻之色变的“拔雾之战”一般无二。

      百年前魔尊携祸世法器作恶人间,天下大旱,烈日高悬十月不下,也是这般闷得人上不来气,人间怨气障天,万民哀嚎,血流漂杵。

      只是百年前修真界尚有江湖豪杰,英雄义士,一同神界纵横捭阖,大战十天十夜,誓要拔云见月,祛退妖魔,功成之日俱身死消亡,连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也不知是伤了什么阴鸷,如今修真界百年来无人飞升,七大门派更是面和心不和,更不用指望什么乱世英雄。

      这半年来哪里都不消停,尤以云梦更甚。虽说是晚来风急,只是时节所致,吹得尽是那溽热的气,反倒让人沾了一身汗。城郊四下旷野,一眼望去,青葱野草原是长得老高,结果浪似的倒,都晒得蔫蔫的。

      大人们尚且知道抱怨无用,一屁股坐在门沿儿上,手握把扇子可劲儿地扇。稚子却受不了这些,听了话跑回屋里躺在竹席上,一双眼死死闭着想要睡去,仍然觉得不解热。哼唧半天忽而又睁眼,抻着脖子往门口探,怨道:“爹,你骗人,闭上眼睛也热啊。”

      门口汉子停下手来,伸进屋里头,有气无力地扇了两下,气若游丝般道:“小宝再坚持坚持,等天暗了才就不热了。”

      “那啥时候天黑呀?”

      “就快了就快了。”八尺大汉音量愈发小了,到最后直接没了动静。

      稚子擦了把汗,抬头望向窗外艳阳天,嘟囔着“就快了是多久啊?”

      没有人回答他。小院儿只有夏蝉躁动,喑哑着人间平静安宁。只是这平静着实维持的短了些,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孩童又喊起来:“爹,爹!天暗下来了,暗下来了!”

      男人这回连眼皮子都懒得再抬一下,道:“哪能那么快?”

      见他不信,孩童更着急,紧忙着穿鞋下了地,趿拉着就外跑:“真的,真的,你快看,你快看天上呀!”

      坳不过孩子,男人给面子地应下,抬头看向了天。这一看,原本只是睁开了一小条缝儿的眼睛倏尔瞪得老大,张开嘴磕磕巴巴道:“是,是!”

      男孩撇撇嘴,道:“看吧,我就说是吧……”

      汉子终于咽下卡在喉咙的气,中气十足地喊道:“一金一白,是仙君,是十二花渡的棠梨仙君和应元长老!”

      “棠梨仙君普降神露了!应元长老普降神露了!”

      他这一喊,硬生生把附近邻居全喊了出来。一时间这边窗户里探出个头,那边打开了门,原本还嫌热的人们全都涌了出来,汉子们更是脱了上衣,要淋一淋仙雨。

      ……

      极目望去,金云开路,炽日鎏金。卷云深处,模糊可以看见有二人立于其间,一片片粼似的露水洒下天际,四下散开来:

      “瑶山青雘,可解大旱。”

      人声自天际来,如洪钟远,浩荡般传进耳朵,有如佛祖真言般安抚人心。

      “是沈宗师的声音!沈宗师携仙露降世了!”

      “棠梨仙君救世神仙,洛阳璞玉救世神仙啊!”

      凡人见山,尚且能靠一双脚去攀爬,可若是见神,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跪拜,虔诚求告。于是地上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全都双手合十,神情崇敬。

      那仙露有些淘气,雀儿般在两人身间缠绕,片刻后又像是玩够了,很快就变成碎银般明亮闪耀,直直坠去。沈云初低头瞧了一眼底下,见人群熙攘,都欢快地淋着仙露神雨。

      应元长老先道:“酷热不断,掌门和夫人为此头疼不已,如今好在青雘能缓解些许,总算造福百姓。”

      沈云初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不治根本。”

      见他如此说,应元提醒道:“天意如此,聚散离合尚且由不得人,何况两界结界之处已有异常之像,大难只怕是在所难免。”

      沈云初眉宇微蹙,问道:“玄武堂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说是怕百姓慌乱,暂且压着……听说蠡城那边也寻到了缓解的法子。”

      “……苍生为道,玄武堂弃苍生而不顾,如今天象异常,安知不是天灾。”

      “祸从口出,”应元面色略带忧愁:“一山修真界,半壁江家鬼。局势所在,你我都不是那蓬蒿人。”

      一语毕之,二人像是心照不宣,都未再开口。

      ……

      不青山脚,花渡门庭。

      临近傍晚,天色像是老君丹炉昧了真火,漫山红透,层林尽染,霞光如血。

      这一片仗着十二花渡的灵气安然无恙,日子照旧过得滋润。农忙人三五成群,轻摇蒲扇唠闲话,茶楼里更是热闹非凡,不相上下。三两好友拼凑一桌,要几壶好酒,上几碟小菜,面上微醺,心下畅然。

      “盛公子,外边可都在传沈宗师今日卷云归来,您要是还在这,可就不好办了,”拨琴姑娘正了正怀里的马头琴,见他还在把玩手里的扳指,又哄道:“您要听曲儿,以后随时过来,我就给您一个人弹,您看成不?”

      温软女声哄得人开怀,盛泊尔这才觉着有趣,轻笑一声,转头道:“姐姐可是说好了?我随时来都行吗?”

      这拨琴姑娘是前几天才来的,因了弹的曲子在云梦一代并不常见,大家伙也觉得新鲜,一时间成了店里的头牌,如今炙手可热着呢。

      原本今日该是给李家公子弹上两曲的,谁知盛泊尔突然就来了。老板娘自知这一片全靠着十二花渡庇佑,不好拂了人家大公子的面子,好不容易才把李公子打发走了,这才有空来陪盛泊尔弹琴说话。

      那李家公子本是一掷千金,如今惹了人家不高兴,临走的时候连本带利全都要了回去。姑娘好好的一桩生意就这么没了,心里头难免有火,表面上虽是笑盈盈的,语调却是比方才低了不少:“自然是说好了,您爱听什么我都记着呢。”

      盛泊尔停了动作,盯着他那扳指看了半天,又道:“姐姐既如此说,那我就下次再来。”

      言罢,少年人一跃而起,冲姑娘浅笑一下便出了门,是何等风流。好儿郎的笑都带着入骨的痒,拨琴姑娘红了脸,方才的情绪竟也一扫而光了。

      长街熙熙攘攘,街边铺子烛火明亮,映照青石板路人山人海,所见面孔如春风登临,满面惬意欢愉。出了门,盛泊尔伸了个懒腰,打眼一看,东方有金白交织的云缓缓驶来,亦有碎银似的露珠从天而降。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像是对自己偷溜卡点儿的本事很满意,盛泊尔为自己拍了两下手。将要拍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道:“好险,差点差点。”

      说完一溜烟儿钻进了没人的巷子里,终于拍下第三掌。“啪”得一声,拍手的声音还留在原地,人却早已人去楼空,消失不见。

      ……

      盛泊尔是自在逍遥,留个小同伙在桃园里放风。眼见着远处团云愈发近了,锦梧双手合十,闭眼道:“祖宗,你要是再不回来,下次我可真不帮你了……”

      再一睁眼,只见盛泊尔已是站在身前了。

      虽然心里头想的是盛泊尔快些回来,可要是人真的一下子站在你面前,也是真的够惊讶。锦梧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唉”了一声作势就搂上了盛泊尔的肩:“祖宗,你还能再慢点吗?”

      “能啊,”盛泊尔拍了拍锦梧的背:“什么情况了?”

      “江少爷突然到访,掌门和百里夫人迎他进了丹砂殿,现下人都在那边……小姐在陪着,少主瞧着不缺人,就领着咱们等着贞廉长老和应元长老。”

      江亭律虽说是十二花渡的姑爷,玄门之首玄武堂的下一代家主,在段钰心里那也是不能同师尊一般。如今沈云初得意归来,段钰更是能躲就躲,定是要见沈云初第一面。

      盛泊尔脚下不慢,头脑里也是风一般转着。不久听他问道:“义父义母没找我?”

      “原是问了你人在哪,只是被少主拦下来了,说同你一起等着两位长老,就没人再问了。”

      好钰儿!盛泊尔暗暗想着,又问道:“你可知江亭律来做什么?”

      “这个倒是不知,我只听说还是为了结界异动,人界酷热之事。”

      闻言,盛泊尔脚步一顿,嗤笑一声:“怎么还是这事儿?修真界这帮老东西说是商量,这都小半年了也没个结果。”

      “就说是嘛……不过也向来如此,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唉,也关不到咱们的事。”

      “还商量什么?这都来来回回小半年了也没个结果,一个个畏手畏脚,反而惹得天象异常,人间大旱。”

      锦梧应道:“唉,最开始的时候贞廉长老就说前去协助,是玄武堂非要拦着。若是咱们棠梨仙君去了,说不定早就好了。”

      盛泊尔一听,嗤笑一声,道:“玄武堂号称修真界第一大派,出了什么事自然是人家先管着……沈云初也是,棠梨仙君九天神使,名号也不比玄武堂差,我就不信了,要是他和应元长老御剑直去鹊山,江岱还能拦着不成?”

      盛泊尔这话像是触到了什么霉头。锦梧停下脚步,眼看着盛泊尔疾速奔走,闷闷道:“盛师兄,你别这么说,等下又惹少主不高兴……”

      他搓搓手,又道:“贞廉长老身上顶着咱们十二花渡的名号,也没做错什么。外头都在传你们关系不好,可不好听……”

      锦梧话一落,盛泊尔忽然停住了。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岿然不动了半晌。随后,他回头,笑道:“唉,我就是随便说说。现在谁人不知他为了大旱一事前往瑶山?他心里惦记苍生呢,我知道。”

      “那你也别……”

      “好了,走吧。”盛泊尔挥挥手,“等下要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又疾行起来。

      ……

      花渡之中,丹砂殿前。

      段钰一席水龙吟校服穿在身上,白色里衣作衬,暖玉色神鸟纹腰带,缀暖白玉龙纹玉佩,束发高冠,夜风一吹,长直墨发便随风而动,端的是撇捺风流,好不恣意。

      他站在台阶之上,本就显眼,打老远盛泊尔就看见了他。

      如今丹砂殿前弟子们列队齐整,盛泊尔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好从前边大大咧咧过来。锦梧已经在底下归队站好,他便自己抄了小路,自段钰身后偷偷摸摸钻了出来:“我回来了……”

      他这一声可真是不大,只是段钰没防备,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激,当场大喝一声,唤出京华上去就是一劈:“什么人这般大胆?!”

      盛泊尔也是大叫一声。好在他熟悉段钰路数,转身一躲轻巧躲过。

      “好弟弟,你这是做什么?”盛泊尔拍拍胸脯,呼出一口长气。

      “我……”见此情此景,段钰愣了一瞬,又忿忿道:“我哪知道是你?”

      “哎哟祖宗,不能是我还能是谁?”

      这话倒是不差。除了盛泊尔,谁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身后?

      段钰噎了一下,将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底下小弟子喊道:“贞廉长老和应元长老回来了!”

      盛泊尔抬眼一看,只见来人金衣猎猎翻飞,长发迎风飘然。眉是远山青黛眉,却是浓而高挑,眸是桃花烟雨眸,只是无端犀利。

      那人肤雪唇朱,是实打实的美人。像是想挤出些威严来,眉宇微微蹙着,可即便如此,也是冰肌玉骨,玉树临风,一眼惊鸿。

      他身旁便是应元长老。白衣翩然,眉峰凌厉高挑,瞳眼细长,神色淡然,沉稳自持。

      盛泊尔咽了一口唾沫。瑶山一行,半年不见,沈云初风韵不减,倒在这月夜里显得更拿人了。

      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开口,身边段钰有如脱缰野马般撂下了他,高兴得连喊人都忘了,连忙跑下玉阶直直冲进沈云初怀里:“师尊!”

      见面前两人如此师徒情深,他眸色微沉,随后转身进了丹砂殿。

      将近一年不见,段钰力气愈发大,这般猛地一冲,撞得沈云初踉跄了一下。沈云初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抱紧了自己的段钰,皱起的眉很快就被浅浅的笑替代:“愈发没规矩了?”

      “嘿嘿,师尊,我太高兴了嘛。”段钰松开手,又直直站好了。

      沈云初抚上他的肩,道:“长高了不少。”

      “那是自然!”段钰小脸一红,暗自搓搓手,扭捏道:“师尊,你,你走了半年,我,我都想你了。”

      乖徒儿的脸更红,活像喝了整缸雁西楼:“师尊就没想吗……”

      段钰平时看着挺稳重,结果在沈云初面前就一下变了样,言行举止像个黏人的孩子般扭捏。

      “呵。”长高了,可还是同从前一般。沈云初笑了,哄道:“自然也想。”

      “贞廉,应元。”

      几人抬头,见掌门和夫人,段钥和江亭律,还有十二花渡剩下几位长老全从殿里出来了,正陆陆续续下玉阶。

      “小钰光顾着自己高兴,也不来叫咱们。”段钥攥着把白玉织金扇,遮了大半面容,正笑吟吟打趣着。她身旁站着江亭律,还是一副漠然样子,只是见到沈云初时点了点头,聊表敬意。

      百里夫人同段正元已经走到三人身前,笑道:“钰儿都多久没见着贞廉了,可不是要想坏了。”

      许久未见,故人如旧,此刻心安。

      “掌门,夫人。”

      两位年轻长老均是一礼,但也很快就双双被拦下:“快起来,舟车劳顿,咱们不讲这些虚的。”

      应元道:“应该的。”

      一抬头,沈云初就看见段正元那条大红腰带,嵌在水龙吟的衣服上额外的扎眼。

      果真是故人如旧,这令人叹而观止的品味丝毫没变。他叹口气,皱眉道:“您怎么又戴上了。”

      段正元很有自知之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道:“怎么了?为了你特意戴的,不好看吗?”

      说完还特意扭了扭自己的腰。

      沈云初两眼一抹黑,连忙道:“倒也不必如此‘殊荣’……您和夫人怎么亲自下来了?”

      华光长老最是风趣,总着一身紫衣,也不好好穿,一直敞开个怀,同小辈也处的来。他大手一挥,插道:“小钰儿高兴得没边,若不是铭儿告知,你们就等着吃闭门羹好了。”

      盛泊尔。

      沈云初一愣,视线里忽然就出现了那玄衣少年。

      方才没来得及看,这一眼才是别后第一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眉眼锋利,浓眉凤目,正经起来不怒自威,笑起来的时候倒十分亲近可人,笑容浅浅却很开怀。语调是和舫里弹唱姑娘学的,宛转悠扬,总是带点若有似无的撒娇:“长老别打趣我了。”

      眉宇之间更见锋利,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叫人挪不开眼。

      沈云初忽就紧张起来。

      一别数月,不青山的花树谢了又开,他和这个徒弟之间……会有所变化吗?

      沈云初心头紧张,盛泊尔却游刃有余。小徒弟走出人群,走到沈云初身前,道:“师尊。”

      已经长得那般高了,又壮,就快赶上他了。

      “嗯,你……”沈云初顿了顿,“你长高了。”

      “师尊拿哄小钰儿的话忽悠我,我不依呢。”盛泊尔皮笑肉不笑,道:“师尊劳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弟子便不打扰了。”

      说完,躬身一礼,便真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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