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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传记六十三 她很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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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为某个人而来的。
第一次产生这种错觉是什么时候呢?
她已经记不清了……不,或许是不太愿意回想起那个人了。
她只知道,飘上眼睫的雨丝寒意凉凉,穿过宫内长长的走廊,沿着正殿向上,再越过连绵的宫墙,掠过朱红的浮桥,一路前行奔跑,便是她想去见的人所在的地方。
但是,身后追赶她的人影试图阻拦她,眼前这个迎面而来将她拥住的人也挡住了她的路。
所有人都不准她去见他,所有人都在阻拦她。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下意识想要从那个怀抱里推开那道冰冷的胸膛。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他的双臂,而比她的推拒更先来到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天上轰响的闪电更甚了。
那苍冷的光辉张牙舞爪地劈开乌云和天空,磅礴的大雨仿佛都得因此震上一震,恍惚间,竟连那被浓云遮蔽的月亮好像都露出一角。
但是,将她紧紧拢住环抱的怀抱就像一双捂住了她耳朵的手,帮她隔绝了那样讨厌又令人害怕的雷声。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推拒,他反倒又将她拥紧了些,甚至微微偏头,犹如情人亲昵般地倚着她的头顶。
她听到他胸膛下起伏的心跳伴随着轻轻的声音在震荡:“……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还以为当时在天雷下,至少最后,你是愿意原谅我的……”
明日朝在那样的声音中茫然地抬起头。
她突然有点想看看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样奇怪的话。
她微微抬起头去,迎着廊外骤然降下的一道雷光,看清了对方恰好垂下来的眼睛竟美得勾魂摄魄。
那是一种特殊而艳丽的紫,像日落月升前天地间裂开的一道宛若伤口般的暮色,那其中涌动着紫蒲般明净的幽雾,又仿佛凝着淤血般不祥的浓云,那么凄凄凉凉的,浓郁糜丽,却又因映着天而粼粼透透的。
既让人联想到死,又让人联想到生。
这种极致美丽的危险让她目眩神迷,又让她产生了一丝怀念又久别重逢的惊惶与震颤。
她见过那双眼睛。
这种来自灵魂的颤栗几乎让她软下腿根来,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他的双臂,始终被对方牢牢捞着,甚至更加嵌合地融进了他的怀抱中。
这个人的怀抱很冷,手也很冷,像一块冰,没有温度,可是触碰到的一切又很温柔,就连此刻突然抬起来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指尖都宛若蜻蜓点水一般,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悲悯与怜惜。
“你又受伤了。”
秋夜的大雨哗啦啦的,滂沱的雨声在廊外不停歇地冲刷,这样的声音滤去了方才初见时所有的笑意,变得那么无悲无喜,即便不去看他的表情,她也仿佛能感觉到他原本扬着的嘴角在转瞬就因为从她身上察觉到什么而尽数敛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明明她没有感受到疼痛。
但她还是难免一阵恍惚,连想要推开他的力量都好像因此被瓦解。
她听到他说:“为什么?”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苛责,却好像并非对她说的。
他立在黑夜里,像幽灵一样,发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苛责:“她现在的灵魂闻起来就像烧毁的枯叶,为什么?”
耳边一时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此起彼伏,没有人回答他,死寂般的沉默转瞬蔓延开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打破了这种局面,或许是她吧,因为她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自她醒来时就一直存在的声音率先道:“你明明看过一眼就知晓了,又何须多问?要不然你现在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形代八咫镜已经因为前夜的大火被烧毁而失效了,她继承了其中的力量。”
可是这好像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他依旧这样问。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竟然能不惜做到这种程度吗?须佐之男。”
“还是说你也一样?月读。”
天边突兀地打了一声惊雷。
苍冷的光芒短暂地映亮了天地,也拉长了宫廊上那几道细长的影子。
明日朝却是恍然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她说:“我明明救了一个人……虽然最后没能保护形代八咫镜,但至少,我拯救和保护了一个人,对吗?”
“所以,你不夸夸我吗?”
他却是轻轻抚着她的脸,垂下的眼睛冰冷地从她身上掠过,在那样的目光中,她仿佛身无着物。
“你竟要我夸奖你?你怎么能如此残忍……”他这么说,让她微微侧身看向后边。
“你身后的神明就是高天原最尊贵的三贵子,自诩正义无私、无情无欲的神,你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们难道也能由衷坦然地夸赞你做得好吗?”
她没有等来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突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春日,她被独自抛弃在山野中后,站在一棵苹果树下,看着地上砸落的苹果,又仰望上面垂挂的、红彤彤的果实。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小时候,她总是思考这个问题。
作为她母亲与别人未婚私通的产物,她是否是他们在彼此的爱意中结合而成的?又或者,她只是一次生理性的欲望所催生的恶果。
恶果是坏的,是注定要腐烂的果实,是没人会采摘的东西,烂掉的果实就算没人采摘,也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变成烂泥般的存在。
但她不想变成那样。
或许,她只有在烂掉前掉落,才能从那场注定会变得丑陃又腐败的命运中逃脱。
要是有只鸟突然飞下来把她啄落吞进肚子里就好了。
但是所有的鸟儿都不傻。
尚未成熟的果实只是酸涩无用的产物,连饱腹都做不到,所以如果能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美味些就好了,好希望有个人把自己摘了吃下,然后发出“啊,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果实”这样的感慨。
不然的话,就只能像砸在地上的苹果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
……但是,果然,比起地上腐烂的苹果,她还是更想吃树上新鲜漂亮的。
她竟然也免不了俗。
索性她挺擅长爬树的,虽然已经很久没爬过了,也感觉很饿,但十二岁那年在那片山野中,她还是三两下爬了上去,摘下了一颗心仪的苹果。
下来后,她珍惜地捧着它,心想这样暂时就不会饿肚子了。
……不,还是晚点再吃吧,还不到最饿的时候,而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她站在葱绿的山野,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坡,感觉天地好宽阔,风袭袭地吹过她的长发和衣角,世界好空旷好空旷,空旷到一路延伸到她空荡荡的心里,但她只有一个人。
为什么不见了呢……
荒……
她忍不住想。
是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话……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抛弃她……
还是说,他终于意识到她这个瞎了眼的人是个累赘了……所以才将她独自扔在这里……
但是,但是……
她已经能看见了……
所以,只要找到他,让他知道她已经不是累赘了,他就一定不会抛弃她了吧……
不……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一定是有原因的吧,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要是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荒……
好想再见到他……
就此,她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山野里不断地往前走,走了好久好久,走得都已经疲惫不堪,好像无法再走,但当远远地看见了一棵盛开的樱花树时,她还是揣紧了怀中的苹果,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荒……
荒……
心中不断唤着这个名字,遥远的樱花香好像也随风而来。
那仿佛是命运的指引与召唤。
只要能再见到他,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能再见到他……
……这样的渴望伴随着那阵樱花香充盈在她的灵魂中,好像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前的事了。
但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真切的渴求,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个秋夜里又嗅到了樱花的香气,它就像记忆中那般蛊惑她前行,让她的心变得好勇敢。
但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耳边仿佛都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再往前走了,那前面犹如万丈深渊,可能会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她竟依旧觉得某种强烈的情感已经盖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想,那便是爱了。
她爱他。
原来,她是爱着他的。
他给予了她关怀,给予了她怜惜,说会永远陪着她,即便是在已然模糊遥远记不清细节的过去里,在漆黑无光的黑夜中,她也能忆起少年人拂过她脸颊的指尖是那么温暖,仿佛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火。
她第一次从他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价值,知道了自己可以去做些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平将门啊。
她好像已经找到那个答案了……
……
但是……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
她说。
明日朝站在雨夜里,看着他们,说:“为什么你们好像都觉得那是一种过错一样呢?”
“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的脸上光影交错,只觉火光中明明灭灭,须佐之男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额上盘踞的金纹映着眉弓下纤长的睫毛,那里根根分明,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也在眼睑下投下了不明不暗、若即若离的影子,像那黑夜里折翼待死的蝴蝶所映出的、斑驳的光影一样:“……明日朝,那并非你的错。”
他说:“……是我的错。”
不知为何,听他说出这句话时,她非旦没有被慰藉到,反倒开始情不自禁地垂泪。
“多可怜啊……明日朝……”对此,对方垂首偏头来,漆黑的长发如腥稠的长河般淌下,幽邃的眼眸嵌在眉弓下堆积的阴影中似是想来看她的表情,她竟然又闻到了樱花的飘香。
因为他靠得那么近,冰冷浅薄的嘴角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在啄吻其上的泪水:“永远被无尽的业火灼烧……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那样的火焰焚毁……为什么总是不惜做到这一步……不痛苦吗?明日朝……”
这次她没有回答。
不……或许她回答了,却是说:“……你是谁?”
“……为什么总要说这样的话?”
风骤然大了起来。
在磅礴的大雨中,她的声音很飘乎,又那么清晰:“当我两个月前在这片大地上醒来时,就忘记了十二岁之后的事了,如今你们一个个却都说着这样叫我为难的话,你们都是认识我的,对吗?”
像蛇一样纤细的瞳孔微微动了动:“……你……?”
一瞬的茫然与空白从那样的眼底闪过后,铺天盖地而来的就是阴郁的寒意。
但是,原本撼不可动的力量随即又像雾一样,随着她的哭泣而轻飘飘地退去,他慢半拍地放开了她,却又垂怜似地拭去她的眼泪,像即将被烫死的飞蛾那般火急火燎的,发出一种濒死般低寂的声音:“……这是为了报复我吗?”
明日朝不懂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时会带着一种没由来的轻蔑。
但他连轻蔑都显得高雅,薄薄冷冷的唇,嵌在中间的蛇鳞就像冰面上刺凿的、吐露出的一朵小小的金花:“还是说这也是你对我所施下的诅咒?每当我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你的爱时,你就会这样忘却又离我而去……”
然而,他的声音转瞬就被天上骤然劈下一道的惊雷吞没。
响彻云霄的轰鸣仿佛能将漆黑而嘈杂的雨夜震碎,骤亮的光犹如划破天际的利剑,堪比日月,顷刻就将黑暗驱散,随即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她的视线。
迎着那道压下来的光辉,她不可抑制地瞪大眼,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只觉得原本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樱花香在那一瞬像退去的潮水般骤然飘散远离。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可是,身前却已空无一人,耳边好像也就此掠过了一道狂乱的风,惊起了她纷纷扬扬的长发。
但是,在那之中,一只宽厚的掌心握住了她伸出去的手,像在寒冷的冬夜里为她取暖一样。
然而,他的手很冷,没有温度,也不柔软,根本起不到这样的作用,反倒是上面所戴的一枚冷戒闪着相衬的寒芒,随着肩侧如银蓝的海潮般倾泻而下的长发一起,在她的头顶上拢下了一道漆黑冰冷的御袍。
黑夜本身似乎在向她倾倒而来,拥着她,为她遮蔽了所有刺目的光芒。
但在那阵光芒与黑夜交错的罅隙间,她还是看见了须佐之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越至她的前方。
苍穹上遮天蔽日的雷电仿佛都从那里骤然凝聚到了他的手中,随即化作一柄如同长枪般的光辉挥掷而去。
那一瞬间,她的眼珠不由自主地微缩,其声音好像已经比意识更快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在她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脱口而出:“快住手,须佐之男!”
就此,有浓郁的血色在秋夜的雨声中飞溅开来。
那柄仿佛由雷霆凝聚而成的长枪突兀地停在那双幽紫的竖瞳前,再不能往前。
但即便没有一击贯穿敌人的头颅,也已经叫对方的脸上骤然割伤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而须佐之男维持着握枪向前挥刺时的姿态,冷锐的眉锋冷冷蹙起,并没有收手的意思。
被雷光萦绕的枪尖在咫尺之间停滞不前,其上游走的闪电发出刺耳张扬的嘶鸣,还在叫嚣着暴涨的杀意想要击溃敌人。
而现在能够阻止这样攻势的绝非是她方才劝阻的声音。
只见昏黑的夜色里,无数道像游鱼一般灵活而银白的锁链竟不知何时已经牢牢地缠绕禁锢住了须佐之男的身躯和挥掷而出的长枪。
那些链身带着流动的幽光,好似融了碎月一般,随着寒气自黑夜的大雨中翻涌而来。
但那不仅仅只针对须佐之男。
幽白的银光层层裹缚,宛若被月光凝成的囚笼,将须佐之男连同他枪尖所对的敌人都束缚困锁在方寸之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腥黏的血沿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幽紫的瞳目在黑夜里望来,对方低哑轻薄的声音难辩喜怒。
剑拔弩张之际,须佐之男同样向后冷冷瞥去一眼,握枪的五指微动,链身上游动的星芒随之震颤。
“我还能是什么意思?我们三者向来是不对付的。”
回答他们的是她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不过她都说了住手了,就先别在她面前大动干戈了,天地法则无论何时何地都存在,若不想再招致毁灭,在命定之时到来前,你们还是先安分些吧。”
须佐之男的冷目横过去,明日朝却道:“须佐之男。”
“明日朝。”对方沉声不悦,微微下移而来的金瞳像在劝诫和警示一个始终愚昧无知的盲目者,但她却视若无睹。
他身上萦绕的冷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她未干的眼泪还悬挂在脸颊上,眼睛却变得寒寂万分。
对此,那双鎏金的瞳孔似乎细微地动了一下。
大雨不停歇地冲刷着头顶上的屋檐。
廊外淌下的雨水如断线的帘珠,一颗一颗报迸溅在他们脚下的长廊边缘。
短暂而漫长的沉默后,他微微翕动了一下浅薄的嘴角,却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最终,他只能微微低垂下冷冽的眉目。
那仿佛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我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原本凝聚着雷光的手上在那样的回答中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一丝黯淡的光芒游离于指缝,他说:“所以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既然我们彼此暂时达成共识了,就不要杵在这里了。”眼见他们身上那些银白的锁链都开始化作星点似的萤光消弥,明日朝突然被声音的主人抱起。
身体突然离地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抱紧了他,赤裸的双脚在他的臂弯里微晃两下就被他肩上披下的雪白披帛一同拢住,那一袭如潮水般的长发仿佛披着月华,随着夜风此起彼伏地飘,几乎垂坠到她的身上。
在没有星光和月华的夜晚,他仿佛就是悬挂在夜空的月亮本身,她看着他,这是她自醒来后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那张脸。
但是她说:“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地上很凉。”明明面上带着平和又优雅的笑,可那双冰蓝的眼眸却空无一物,他说:“明明是须佐之男惹你生气了,就不要迁怒于我了,好吗?”
她微微抬起一边袖子,避开他的目光:“……没有的事。”
话音刚落,他竟是要带着她往回走。
她微微攥紧了他的长发,他却好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一样,才一步阻了她的话头:“我觉得他现在不会想见你的。”
说罢,他微微低下头来,在她的耳边用一种薄凉的声音笑道:“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繁衍大概是重中之重,也是人类的本能和最强大的能力,在曾经几度毁灭的灾难中,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靠着强大的繁衍能力才能生生不息的,难道你想要去打扰他们的雅兴吗?”
“……”
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她不吭声了,反将脸颊更近地贴近他的胸膛。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但是,身后那个声音又在低声唤她的名字了,那并非须佐之男的,却伴随着威慑性的雷鸣,几乎被隔绝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明日朝……”
“……你要去哪里?”
他说:“我就在这里……”
“所以,你要去哪里……”
那样越来越遥远的声音被阻隔在雷暴与寒雾之外,又轻又冷,却像冰下藏着火,已经将那副躯壳灼烧得空荡荡的。
她忍不住想回头,抱着她的力量却不可撼动,他安抚似地说:“须佐之男目前不会杀了他的,只是不想让他见你罢了。”
“但是……”她翕合嘴角,迟疑了两秒,才道:“我想见他……”
“……”
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若是不这么做,也许会招致某种毁灭,于是,她继续说:“我很想见他……请让他来到我的身边吧。”
“……”
她知道须佐之男也听得见:“不然的话,我就自己去见他……”
“……”
后半夜的雨势越来越大了。
但宫中却变得寂静下来。
当偏殿里的竹帘被微微掀起时,明日朝也被轻轻放在了不久前栖身的软榻之上。
杵台上的火烛被点亮,暖色的光驱散了外面带来的寒意,即便如此,她的身上依旧被披上了层层叠叠的十二单。
身着漆黑御袍的青年熟稔地为她打理繁复的衣物,还为她梳理长发,明明看上去比那位陛下还要高贵,此刻却微微垂着眼,神情平静如水地为她系好腰间的结。
她原本想问的话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外男深夜若被发现出现在后宫,是要被惩处的,但显然,对方的态度明晃晃地告诉她,这座平安京里守备最禁严的宫殿能够任他来去自如,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她迟疑了一会,一个名字才踌躇地从她嘴里吐出:“……瑛子大人?”
对此,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顿住了。
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他并没有出言承认或否定,神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明日朝却是说:“……难道我在您眼中就如此迟钝吗?”
“……”
她继续说:“刚才看到那些与绘女出现时相同的锁链时,我就猜您应该是瑛子大人了……现在这副模样是您的式神还是……”
他终于掀起了那双冰冷清蓝的双目,没有温度地微笑道:“所以,你刚才是因为觉得我是平瑛子才对我那么温顺的吗?”
她微微一顿,迟疑地点了点头。
但仔细一看,他与平瑛子的面目并不相像,平瑛子生得更像平将门,眉眼都是乍一看相当艳丽的,但是并不会让她产生荒诞的错觉。
可此刻在她眼前的那张面容却是荒冷得没有任何生气。
即便他漂亮得没有瑕疵,仿佛精雕细琢,也并没有那么锋利的攻击性,像月光那般柔和,但是,却透着一种荒漠般的死气。
仿佛月亮的本质就是如此荒无、冰冷、没有任何生命力,只是一轮日复一日洒下光辉的死物。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笑。
那好像是一张无法剥落的面具,可以掩盖某种不想被她窥探的真相:“若我不是平瑛子,仅仅作为一个陌生的男人,对你而言是没有吸引力的吧,你可以第一眼就为平将门和八岐大蛇倾倒,方才一开始却对我视若无睹。”
“……八岐大蛇是方才那位吗?”她下意识问。
“……”他维持着那样微笑的表情道:“你一定要这样惹怒我吗?”
……他更加不高兴了。
她偏开目光,突然觉得他和平瑛子的性子好像也微妙的有些不同,至少,平瑛子不会刻薄到这种咄咄逼人的程度。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不管是说话的风格语气,还是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相差无几。
她只能侧身,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不去看他了,试探道:“……瑛子大人,您明明知道我不是想惹您生气的。”
对此,他安静了一瞬,见她已经对他有所躲避后又微微倾身凑过来,从身后用双掌锢住她的肩头,几乎地将她拥在怀里:“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正因如此,你对他们那种出自本能的偏爱才让我感到……”
“平将门也就罢了,毕竟我之前确实对他有好感,您也很反对我们在一起。”明日朝声音哀怨地打断他,她秀美的眉梢难过地蹙起,阖起的眼皮好像随着跳跃的火光在颤动:“您也许还不知道,如今,我是不可能再爱上平将门了,就算他能从那场试炼里平安归来也一样,我是万万不会再爱上他了,我原以为您至少会高兴一下的,可如今您却还要为我询问一个名字而苛责我,明明比起别人,我肯定是更喜欢和偏心您的。”
“……不,我只是……”他那优雅又悦耳的声音终于发不出那么刻薄的言语了。
明日朝却是继续说:“您是不是其实不喜欢我?不然的话,为何我做什么您都感觉不是很高兴?”
“……怎么会?”他这样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阴阳怪气道:“若你还记得的话,想必也不会这样在意我的情绪,最多敷衍地哄哄我两句。”
“……”她说:“您说得好像我们曾经就已经认识很深了一样,若是如此,您明明知道我忘了很多事,却一直看着我这样茫然无措吗?”
“难道我就不能奢求你也像记起须佐之男那样记起我吗?”他的声音又变得有些冷了:“事实上,你还是愿意记起须佐之男,却将我随便遗忘舍弃了……”
他说:“我明明已经宽恕原谅了你的遗忘,因为我以为你这一次虽然忘记了那么多,但至少是一视同仁的,至少,我之前一直认为你是那么一视同仁地忘了须佐之男和八岐大蛇的,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永远偏爱他,你的天平永远都只会向他倾斜……这样看来,就算你后面真的将我记起,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我记起须佐之男?”她终于睁开眼再次看向他了:“……果然,我也是认识他们两个的,对吗?”
他一顿:“……原来你也还没记起须佐之男吗?”
对此,她的目光粼粼,好像真的在哭似的,她总是很擅长哭的,但对他的称呼却变了:“我以前也是认识你的,对吗?你是不是甚至根本就不是瑛子大人?……你究竟是谁?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他一顿,双手将她揽得更紧了,那袭海潮般涌动的长发尽数将她包裹,仿佛想将她溺毙:“八岐大蛇已经说了,我同须佐之男一样,同为高天原的三贵子,我确实是平瑛子,却也不是平瑛子……吾名月读,是司掌管黑夜与预言之神袛,按你们人类编篡的神话来说,就是你所熟悉的天照大御神的胞弟,你现在只需知道这个就可以了,如今就算我将过去都告诉你,你自己记不起来也是无济于事。”
对此,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传说中的神明……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竟会像梦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难道,那个梦中的天照大御神也是……
她恍惚了一瞬,却没能问出口。
因为外头突然传来动静。
她一看,只见两抹高挑而庄严的剪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竹帘外的长廊上,但他们没有进来,那样的轮廓在雨夜里虚虚柔柔的,好像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
其中,须佐之男臂弯间所悬挂的飘纱在夜风里纷纷扰扰地摇曳,在他那副如枪剑般锋锐利落的身躯上竟是那么纤柔,飘逸,绵软,格格不入,更显遐迩。
只看一眼,饶是她这样迟钝又没阴阳术天赋的人,也本能地知晓了那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
理所当然的,另外两个也是。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梦中天照大御神所说的话。
……若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是因为形代八咫镜被烧毁了,才能叫他们这样非人的存在来到这里吗……?
但是,那动静却不是他们造成的,因为下一刻,一众面生的女官就用绘扇掀开竹帘疾步闯了进来。
但是,她们仿佛没有看见外面和里边除她之外的存在,甫一见到她便厉声道:“姬君!您方才去哪儿了!!看护您的女官竟让您一人在这后宫里到处乱跑?!我们找了您很久。”
伴随着她们的话,外头也陆陆续续有女官的身影恭敬地低伏在地,那是看护她的女官,很显然,面前的这几位对她们而言身份更高。
对此,明日朝只是微微一顿,用袖角擦了擦眼睛,便道:“……抱歉,我只是想去面见陛下……但是半路迷了路,便回来了……”
“陛下岂是您说见就想见的?”那群女官看着架势十足,神态也相当高傲,在宫中担当女官者大多都是京都贵族出身的千金,自然也有傲慢的资本:“就算您是平氏送进来的也不可如此不守规矩!”
明日朝看着她们,她们手持合拢的绘扇立在她面前,像一道又一道齐刷刷的墙。
但即便她手中现在没有像她们一样有可以倚仗的东西,她依旧不亢不卑道:“此事事关形代八咫镜,不敢怠慢,所以,至少请为我去通报一声吧。”
闻言,女官们面面相觑。
形代八咫镜是宫中的重中之重之物,提及它,饶是根深于她们灵魂的规训都得为此迟疑一瞬,她们左右对视一眼,不知是想到什么,最终纷纷将目光落在了为首的女官身上,等待定夺。
对方看上去年长许多,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些许皱纹,却也凿下了肃穆之气。
她微微提了口气,抬了抬下巴,安静了几秒后才说:“此事我会让人去传报的,但在陛下传召您前还请不要这样在宫中乱晃,这不仅是为了肃正宫中的规矩,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若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那么世间就要乱套了。”
她乖乖应了声,没有再反驳,但还是在她们离去之时,请求她们不要怪罪看护她的女官们。
方才刚醒时太过冲动,如今真正冷静清醒后才发觉自己私自跑出来的行为确实不太明智,也许会害那些孩子被责罚。
“是我趁她们不备私自跑出去的。”她说。
为首的女官随口应了声好,但即便如此,等她行至帘外时,女官还是当着她的面训斥了她们一番。
外头的女官们头伏得更低了,根本不敢吭声。
不久前被明日朝放倒的女官们仿佛刚从一场睡梦中醒来,茫然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晕倒,也忘记了明日朝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对面上级的训斥也只能默默垂首不语,无可辩驳。
明日朝再次劝阻对方,那位年长的女官却说:“姬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她们虽在入宫前都是贵族之女,但是既选择入了宫就应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而您是平氏送进来的,身份尊贵,又说自己是为了形代八咫镜才跑出去的,您这样说的话那我自认是没有理由教训您的,但是您的行为确确实实让她们疏忽了自己的职责。”
“若您真的怜惜她们的话,今后请不要这么任性了,不然的话,难道平氏之君将您送进来真如流言所言是为了祸乱宫廷吗?”
说罢,她才带着那一众女官离去。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门上的竹帘一道又一道被掀起,外边的女官鱼贯而入,见她竟是穿戴整齐都难免诧异了一瞬。
但是她们没有再多问,明日朝便向她们道歉,她们低低应了声“不要紧”就没有再说话,沉默一时在火光中蔓延。
她觉得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只能转身,让她们去休息,但是她们都不愿意,也许是怕她又突然不见了。
她透过朦胧的铜镜偷偷窥视身后她们映在上边的神情,都是垂眉低目、一派的冷漠麻木,甚至有些厌厌的。
她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打碎过一个杯子。
能在贵族的府邸里出现的器物必然是拥有不俗的价值的,虽然家中不缺那笔钱,但是她还是恐惧会被责骂。
所以,得偷偷处理掉。
可是即便不缺那笔钱,被发现丢了杯子后就要严厉盘查,以免府中藏着手脚不干净的祸患。
对此,下人们叫苦连天,彼此之间相互猜忌,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起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同僚,到处造谣诋毁对方,在每个人心中都埋下祸根之种。
她只能鼓起勇气出来澄清,说是她摔碎的,并主动在院里的土地下挖出了碎片残骸。
理所当然的,她被姨母责罚了一顿,连带那些下人也对她更加看不顺眼,经常给她使绊子,甚至有时候发生了什么小偷小摸的事都会开始窃笑着怀疑到她头上。
但仔细想想,那也不能怪他们,确确实实是她当时逃避的做法让他们遭受了无妄之灾。
人心是最容易滋生暗影的地方,他们有怨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若她当时能为他们多想想的话就好了。
到头来,宫内宫外都是一样的,她当年竟然还想着进宫当女御,真是天真。
她这么想时,恰好透过镜面看见一位女官的侧脸似有暗影,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好像是伤痕。
她转过头去,果然,一道破了口的淤痕就在那里,不过不严重,小小的一道,也不肿不流血,但明日朝还是说:“你的脸受伤了。”
“没事的,姬君……”对方停下动作,下意识碰了碰那里,说:“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倒在地上睡着了,想着您还没醒,我们就想着趁机休息一下,是我们太过松怠了,也许是当时倒下睡着时磕伤了……但是,奇怪的是,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突然就不疼了,也消肿了,真是奇怪……现在只剩一点痕迹了,所以没关系的……”
明日朝微微一愣,下意识望了望外边那始终只有她能看到的影子。
片刻后,她还是抬手,将掌心轻轻覆上了那个孩子的脸颊:“……是我的错。”
但还没等她使用神力,须臾间,有胜于烛火的光芒就于她的手中满溢,像清冷的月光一般。
她又是微微怔忡。
很快,光芒渐暗,等明日朝收回手时,众人竟发现,那道破口的淤痕竟是一下子就彻底消散不见了。
她们纷纷惊异得呆在原地。
明日朝慢半拍地将铜镜从妆奁上取下来,递给她看看自己的脸。
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对方看着镜中自己重新恢复完好的脸,空白了片刻,才呆呆地吐出一句话来:“您……您这简直就是奇迹……”
以此为点,沉默的夜晚好像被彻底打破,她们的目光在火光中都是惊异万分,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敬仰:“难、难道……有关于您的传闻都是真的?”
殿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在那阵雷声中,她们匆匆地退了出去,有人说要去旁边的殿中守着,有人说她睡了一天一夜刚醒,定是饿了,要去为她备些吃食来,还有人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匆匆地掖了掖衿领就走进了黑夜里,想来也许是去向上级报告她的情况。
明日朝让那位准备去为她备吃食的女官不用去了,因为她不饿,而且这么晚了,让人起来备食也很磋磨人。
于是,对方便也只能作罢,在知道她不打算睡后就搜罗了些书给她解闷,明日朝让她也去休息,并答应她们不会再偷偷出去了。
等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雨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
外头风也大,吹得那些磅礴厚重的雨都斜斜地漂泊上长廊来,就连门上垂下的几道竹帘都是咯吱咯吱撞着响。
在那之中,风将帘外所存在的两道身形都吹得像摇曳的烛火那般飘摇,竟一时像鬼魅一般。
那阵好像能蛊惑人心的声音又响起了:“没想到高居于天的神王大人有朝一日也会这样对待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身边的声音只是随口这么说,看上去不太想理会对方了。
但明日朝却是问他:“你们不进来吗?”
可是等待片刻,外头却没有动静。
她望过去,见外边风雨飘摇,细密的雨水哗啦啦,一片寂寥的寒意。
她已经冷静许多了,这会便又问:“不进来吗?”
一帘之隔,那些影子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反倒是方才的声音先回答了她:“……若是你已经忘记我了,那你还愿意见我吗?”
她一愣,安静了一秒,才说:“这外面雨下得很大。”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又道:“明日朝,他很危险。”
是须佐之男。
“没有关系。”她这样说。
“明日朝。”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劝诫似的口吻。
她只能道:“你若不想进来的话就呆在外面吧,请让他进来吧。”
他微微一顿。
眼见无法动摇她,须佐之男欲言又止之际,只能跟着进来。
殿内一时显得有些拥挤。
他们都比她高大得多,即便在她身前屈尊绛贵地端坐而下也感觉很有压迫感。
她突然有些后悔让他们都进来了。
但也许是因为她让他们进来了,名为八岐大蛇的存在这次脸上是带着些许笑进来的。
殿内置了休憇的软榻,又摆了精美的屏风和幛纱,借着摇曳的火光再一看,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披着庄严矜贵的羽衣,不似人间俗物,这宫中的一切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她又低下头,借着手边的火光去看桌案上的书,上面的内容既不是轶闻,也非有趣的故事,而是晦涩的佛经。
明日朝抬起头,抬起宽大的繁袖微微掩住自己的半张脸,柔软的声音在说:“都说平安京是这片土地上最繁华的都城,这座大内里更是平安京最金贵的宫殿,但与你们相比都显得黯淡无光。”
本意只是感慨与赞叹,谁知那位传说中被世人视为大妖怪的家伙反倒懒洋洋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会?你不就如此美丽吗?这宫里再没有比你更珍贵的了。”
此言一出,她立马不太高兴地说:“你可真像那些花言巧语的风流公子。”
“竟然将我与那些人类类比……”他的语气也稍稍变得不快起来,犹如被轻视一般。
但微微一顿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又斜目,微笑道:“怎么了?须佐之男,这么重的杀气。”
端坐在一旁的影子将双手置于膝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他也视若无睹,微笑着闭眼,再睁开时,已经顺势从宽袖下递出一样东西来,并轻轻推进了她所在的幛纱里,递到了她的手边。
他看上去已经不得不接受她失忆的事实了,也并没有急着谈起那些存在的过去,反倒说:“此次前来带了东西,这是送你的礼物。”
明日朝没有立即去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再次细细地打量他。
他真的有一双蛇一般的眼睛。
……八岐大蛇,八岐大蛇……
心中恍惚地念了两遍这个不祥的名讳,她已经无法再直视那双令她目眩神迷的蛇目了,这才低头,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个所谓的礼物。
那是一个涂了漆箔的漂亮盒子。
她犹豫了一秒,慢慢打开。
安静地躺在里边的是一把绘扇。
即便不展开,也能从扇骨的材料和制作的工艺看出它的品相极好,是很金贵的物件。
但是她并不感兴趣。
对于贵族的女眷来说,日常是基本绘扇不离手的,要么展开用双手高举遮挡容颜以防外男窥探,要么是合起,在行走坐跪时双手平举两端以用来端正仪态。
她并不喜欢这种东西。
所以她没有再拿起它,只是微微探头,从幛纱内往外看:“你的脸方才是不是受伤了?”
他一愣,随即漫不经心地笑道:“那点小伤你怎么会在意呢?”
“不……在脸上的伤若是留下疤就不好了,我的姐姐就是因为在脸上留下了疤而痛苦了很久。”她这么说,目光飞快在他的脸上逡巡一瞬就低下,她竟然没有再看见那道伤痕了,显然,他若真是传说中的八岐大蛇,这样就不奇怪了……
……奇怪?
她为什么这么平静就接受了如此怪异又不可思议的事呢?
对此,对方嘴角的笑意也突然就变得玩味了些许:“何必这么不坦率?你明明之前那么冷酷地对待我,现在又何必还要关心我?”
闻言,她微微一愣,想去抚一抚他的脸,但还指尖刚动,就被身旁的月读攥住,她茫然了一瞬,只能那样说:“……正因为清楚受伤时是多么难受痛苦,所以也不希望别人遭受那样的折磨……刚才会很疼吗?”
他突然就不笑了。
寂寂了片刻,他那张既显得邪异又圣洁的脸上只有细密的眼睫随着微垂的眼睛而颤动。
月读拢着她的肩,将那个盒子推远,微笑道:“看来她并不喜欢你的礼物。”
“……”
他安静了几秒,尖锐的指尖像试探的蛇般柔若无骨地伸了过来,又在某一刻,迟疑地收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你再看看吧。”
明日朝被火光拉长而映在墙上的影子终于慢半拍地动了起来。
她看了月读一眼,对方寂了一瞬,也只能放开她的手。
明日朝依言拿起那把绘扇,将缠绕于上的彩带解开,一点一点展开。
原以为这么好的绘扇必定是绘着高雅的名画,事实上旁边的书法和歌倒是飘逸优雅得很,谁知呈现在扇面上的画竟有些令人哂笑——只见一棵绯色的樱树,树下是一条衔着樱花瓣的小白蛇,和一个着十二单的女孩。
女孩手持绘扇,脸画得胖嘟嘟的,白白的,唇上一点红,眼睛两条线眯起,漆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正在纷纷扬扬的樱花雨下,从遮面的绘扇后微微偏头,去窥探那条小白蛇,看上去娇憨可爱,是这个时代最具代表的大和绘画法。
明日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却是为了那条蛇。
因为那条小白蛇也画得胖嘟嘟的,还是豆豆眼,衔着樱花瓣的模样十分可爱怪异,她联想不到为什么要这么画。
但他却轻飘飘道:“你笑了。”
她赶忙用那把绘扇掩住自己的嘴角,以为他在不满她的笑:“抱歉……因为画得实在太可爱了……所以……”
她这么说,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的,这才一字一句去念那上边的和歌。
“去年春逢君……”她的声音柔软,但随着念出后却不由得一点一点变得有些干涩。
“去年春逢君,
相念我方殷,
樱花恰似来迎云。”
……过去春天曾与你相见,樱花如云般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念思恋你。
她在那样的和歌中慢半拍地抬起头,绘扇微微挡住了她鼻尖下的小半张脸,其上的眼睛空白而茫然,正透过幛纱试探地窥视他此刻的神情,却又撞进那双幽紫瑰丽的眼睛里。
他隔着绘扇与火光,也在看着她,那么粼粼地看着她。
那样的目光好熟悉。
好熟悉……
就好像她曾经惊鸿一瞥过。
——「……殿下。」
春日的飘樱……
咕噜咕噜向前驶进的牛车……
还有拂过牛车窗口的日光与清风……
——「我的殿下……」
“殿下!”
廊外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她恍惚的心神猛地扯回,她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女官们的声音。
她们在说:“殿下!您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快快回去吧!”
她赶忙放下绘扇,起身,如逃跑一般,越过他们,走向竹帘所隔的廊外:“……怎么了?”
结果还没掀开帘子,眼熟的孩子就随着阻拦的女官一起闯了进来。
“原来是东宫殿下。”明日朝松了口气,温和地笑了起来。
她微微矮下身子,在雨夜里前来的孩子半个身子的外衣都被淋湿了,正仰头看着她。
“殿下,快快回去吧……您是不能来这里的……”还在劝阻的女官好像依旧压根看不到殿里还存在的几位神明:“若是被中宫殿下知道的话……”
可是,他挣扎得厉害,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
怕真的引来他人,明日朝只能先安慰那位女官:“请别担心,你先下去吧。”
“可是……”对方欲言又止,但挣扎了一会又实在无法劝阻,只能依言退下。
明日朝握住那个孩子微凉的手,问:“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因为我听说尼尼你这两天生病了,一直想来看看你,可是,大家都不准我来。”束着总角长发的孩子眨着温润又湿漉漉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当时醒来时那只懵懂的幼鹿:“所以我只能趁夜偷偷来。”
“可是您看,您都被淋湿了。”明日朝说:“先进来脱掉这件湿了的外衣吧,小心生病了。”
可是被她牵住的孩子不肯往里走了,眼睛却又直直盯着前面,说:“为什么尼尼这里有不认识的大哥哥?”
她一愣,没想到他竟然看得到他们。
确实有种说法,年纪小的孩子更容易看到不可窥视之物。
“他们是……”明日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们是……”
对此,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有她在,他竟也不怕他们,甚至开始细细地打量他们。
月读和八岐大蛇显然对来者不甚在意,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反倒是一直沉默地端坐在那的须佐之男微微侧过身来,安静地看着他。
于是,他的目光绕了一圈后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须佐之男身上。
须佐之男第一眼总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因为他不说话时怒发冲冠的模样加上冷峻的面容,也显得无端的危险和暴戾。
谁知,那个孩子却是无畏地望着他,懵懵懂懂地说:“大哥哥,你是尼尼的情人吗?”
须佐之男一顿。
她也是一愣,道:“请不要乱说,他怎么会是我的情人?”
放在膝上的十指微微蜷起,他稍稍偏开了目光,随即平静又耐心地解释道:“我确实不是她的情人。”
小小的孩子又问:“那他们两个是尼尼的情人吗?”
闻言,月读和八岐大蛇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明日朝问那个孩子:“您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您上哪听来的这些?”
“宫里的人经常偷偷说这些呀。”他用天真无邪的声音说:“像头中将就有两个情人在外哦,对了,我还偷听他们说,住在六条开外的街上的一个女人既是头中将的情人也是藏人头的情人哦,她自己本身也有丈夫的。”
“天哪,请您不要再听这些东西了。”
明日朝说。
虽然在平安京风流不是罪,而是风雅,谁和谁搞上了都不是很意外,但是这样听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说出来,她也有些哑然。
须佐之男对此也有些失言地评价道:“没想到几千年后的人间竟是……这么开放和大胆。”
八岐大蛇却感觉见怪不怪:“人类沉迷于情爱、贪恋求欢的欲望可比神将大人想象得更疯狂无度。”
须佐之男没有搭理他。
“你们既然不是尼尼的情人的话,为什么晚上要呆在这里呢?”小小的孩子在明日朝的帮助下脱掉了外头湿了的外衣:“大家都说,夜宿在女子家中的男子一般都是情人。”
“小殿下,都说了不是了。”
明日朝将他的外衣挂在幛架上,牵着他往幛塌上走。
她收起了那把漂亮的绘扇,将其放进自己的衣襟下。
年纪尚小的东宫之主倚在她的膝上,又说:“既然如此,那我介绍个大哥哥给尼尼吧,平家的大哥哥平将门就很好,如果尼尼有兴趣的话,我之后让他来见你,他很好的,每次进宫都会来陪我玩一会。”
突然听到平将门的名字,她的心中难免软了软,笑道:“嘛,他确实是一位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公子。”
外头的风突然变得很大。
灌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烛光差点被吹灭。
暖色的火光明明灭灭,摇曳几下才躁动地蜇伏下来。
其中,小小的孩子笑道:“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嘛。”
他觉得失望,就好像没有亲自将礼物捧到她的面前一样,但没一会儿就又笑道:“那刚才带我来的大哥哥也不错哦,他是个好人,我说想来找你他就带我来了,都没有人发现我们,但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他就不见了。”
对此,她一愣,正想再问问,那孩子却开始同她说自己这两日的趣事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很快,明明上一秒还这样,下一秒就那样了,他说最近朝廷上有位臣子升官升得飞快,他明明才学平平无奇,本来依他的家世这辈子是无法在朝廷上出人头地的。
但是,据说他买了别人的梦。
“买别人的梦?”
“是的。”
他说,在平安京,经常有人去找深讳阴阳术的术师占卜自己所做的梦预示着什么。
据说那位臣子前些日子去解梦时,偶然听见同去的另一个人的梦是个不可多得的吉梦,于是,等到那个人离去后,他就偷偷花重金向那位阴阳师买下了那个梦,从那之后,他的官运确实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是实打实交换了气运的。
明日朝听过类似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贵女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她梦到自己登上了一座高山,将天上的太阳和月亮都收入袖中,又把一枝结着三枚果实的橘枝置于头顶。
醒来后,她将那个梦告诉了自己的姐姐,姐姐认为那是个吉梦,于是哄骗她说,这个梦太过尊贵了会招致灾祸,不如就由我买下这个梦替你承受灾厄吧。
后来,买下了那个吉梦的女人确确实实成为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获得了无上的权势。
但是,明日朝却是不太相信的,怕是同僚编造出来抹黑那位臣子的。
月读也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却是笑道:“命运岂能如此轻易规避和得到?”
他们的结论对小孩子来说无疑是扫兴的,于是,他撇了撇嘴,不说这个了,那孩子又说自己今天开始学和歌了,但是和歌好难好难,他作不出来,所以母后又骂他了。
他还说大家都说要向心爱的女子求爱时需做和歌,自己以后要是作不出来的话,是不是就无法得到心仪女子的青睐。
一般来说,男子写和歌向女子求爱,若女子有意便回赠一首,若无意,便置之不理,不予所求。
明日朝宽慰他才刚开始学,以后慢慢就会了。
但他又说,我还以为大哥哥们是尼尼的情人,必定作了和歌给你,所以想讨教讨教,结果竟然不是。
他很失望,并且觉得他们都很不中用。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他这个年纪还不会隐藏情绪,非常直白地从表情上表达出来了。
明日朝觉得应该尽快送他回去了。
但也许是白日被自己的母亲责骂了,又或许是真的被和歌折磨得十分痛苦,他便任性地抱怨起来,说世上第一个发明和歌的家伙真是可恶。
“对了,尼尼,你知道第一个发明和歌的家伙是谁吗?”他趴在榻上,撑着脸颊,晃着腿,问道。
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他便笑道:“就是须佐之男哦。”
“哦呀,是吗?”她低头笑道。
“是哦,今天学和歌的时候书中说的。”他迫不及待夸弄自己白日学习的成果,道:“传说中,须佐之男打败八岐大蛇后,将草雉剑献予天照大御神,然后就从高天原回到了出云,他在出云建造了一座华贵至极的宫城「八重垣」,当看到那座宫殿建成后,他十分高兴,于是情不自禁地咏颂了世上第一首和歌。”
“八云立兮层云涌
出云清地八重垣,
欲笼吾妻居此处,
遂造出云八重垣。”
小小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在重重叠起的、美丽的云彩所重重围绕的出云之国中,为了让我的妻子永远笼居于此,我建造了能把神明关在里面的、坚固的家「八重垣」哦。”
明日朝被这样听上去既任性又霸道的和歌逗笑了。
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那几抹沉默的影子仿佛也在昏暗的光辉中扭曲地舞蹈。
她这才想起故事的两位主角都在这里。
她去看他们时,须佐之男冷峻的神情隐藏在眉眼处堆积的、强烈的光影中。
他微微垂着眼睛说:“……我并没有这么想。”
“你当然不能这么想。”司掌黑夜的神明笑道:“你哪来的妻子?你可不要妄想把别人的妻子关起来了。”
“……”
八岐大蛇也似笑非笑道:“若她真被你囚禁起来了,还真是可怜,不过想来你也是做不出这样疯狂的事的,不然她该恨死你了。”
“……”
东宫殿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明日朝:“他们在说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他说:“小殿下,你才刚开始学和歌,不要心急,这是日积月累的东西,并非一日就可成的。”
“可是……可是……”他显得焦虑起来:“我是一定要赶在我弟弟前学会和歌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若是他先学会了和歌,定会夺走我的未婚妻。”他说:“我的未婚妻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哦,但是,但是,她好像更喜欢我的弟弟,怎么办?她总是和他玩……都不和我玩……明明是我的未婚妻……若是我先写了和歌给她,她是不是就会和我玩了?”
“……嘛。”
明日朝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年纪尚小,正是贪恋玩乐的时候,也许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希望有亲密的玩伴罢了。
毕竟亲密的姐姐作为斋宫远赴伊势后,确实变得很寂寞,但用这样的理由逼迫自己学和歌,听上去也有些可怜。
他还说:“虽然我是东宫,但大家都说弟弟更优秀,他也更得父皇的宠爱,因为他的母妃是父皇深爱的妃子,虽然她不久前过世了……所以,最近父皇也更疼爱他了,甚至都没有来见过我……所以,母后也相当焦虑……我不想让她失望,我有些害怕他会夺走我的一切。”
明日朝正想说什么,八岐大蛇反倒先笑道:“既然如此,你将他杀了不就行了?”
羽衣庄严的非人之神不知何时已是懒洋洋地倚着一旁的屏风,他好似不习惯长时间的端坐,那副被羽衣层层包裹的身躯已如蛇般柔若无骨,却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的幼儿,用一种蛊惑般的口吻笑道:“如若这样,就没人与你相争了,不管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地位,全都是你一人的……想来神王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披着黑袍的神明旦笑不语。
“蛇神。”须佐之男冷目沉声,将那个孩子抱到自己怀里,不管是动作还是怀抱都相当熟练,十足保护的姿态:“你不要挑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哼哼,这怎么能是受我挑唆呢?”他轻飘飘地笑道:“难道人间的权政之争一直以来不都如此吗?同室操戈,兄弟反目,亲友相残……若你将其视为罪恶,那么何不将人间这些人类一并处刑了呢?”
不等他答,八岐大蛇又道:“不过这也不能全然怪你,毕竟如今是神王大人您所统治的人间,自然是善恶不分,黑白颠倒,血流成河……不,这样说也不太准确,毕竟您数千年来对人间都不闻不问,放纵罪恶横生,又何来治理一说?也难怪所谓的天照的后裔都是这样自相残杀,至死方休。”
月读反唇相讥:“这不就是你乐意看到的吗?若非如此,你现在怎么能在这里苛责我们?”
“这怎么会是苛责?”他说:“这明明是对你真正的赞赏。”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这座罪欲横流的京都,难道你不觉得难受吗?”
明日朝却道:“我怎么会难受呢?我现在穿着最繁贵的衣物,住着最好的宫殿,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就连传说中天上最尊贵的神明都屈尊绛贵在我的身边。”
此话一出,他们都安静了一瞬。
最后反倒是八岐大蛇微微倾下来,想要牵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但还没碰到,就被月读的袖袍挡了回去。
他也不强行了,只是说:“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伴随着这样的话,他的外貌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稠长如水的青丝化作雪白的银丝,身上形制使臣的官服也化作雪色的御袍,她看见对方幽郁的瞳孔转为瑰丽透净的罗兰紫,那样的眼睛那么美丽,比她看过的任何眼睛都要美,剔透圣洁,却又空又冷,落在身上时就像一片片轻盈的羽毛或雪花飘覆在肌肤上一样,泛起了点点滴滴冰冷的错觉。
她微微愣住了。
他又说:“确实呢,你现在在京都也许不那么难受了,因为你不但忘记了我们,还遇到那个名为平将门的人类了,对吗?”
“世上不可多得的好公子?”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那个人类竟然穿得那么放荡地勾引你。”
“?”
他微微斜目,又用一种轻飘飘的笑意讥诮道:“说起来也是,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须佐之男也是,领口开得那么大,还总是在你面前晃。”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须佐之男蹙起眉头。
他旦笑不语,片刻后才继续轻声道:“那个人类……他说你是他的恋人,是真的吗?”
“……”
“你还缝了条发带给他。”
……他怎么会知道平将门?
她问:“你见过他吗?你们认识吗?”
他却说:“你为什么不否认?”
“否认什么?”
如雪的发丝拂过圣洁而惊艳的眉眼,簇簇的眼睫掀起,掩盖着眼底存在的阴影,他尖细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明明在笑,但低哑的声音却没有笑意:“像你这样残忍的女人,只要你说一句自己不爱他或不喜欢他,我一定相信你。”
明日朝偏开了目光。
因为她注意到须佐之男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
于是,她起身轻轻抱过了他,走至竹帘外,唤来尚未睡下的女官,让其悄悄地送回去。
吩咐下去后,她也没有再回到他们身边去了,就立在竹帘边,放远目光去望外头的夜色。
大雨依旧飘泊,没有停下的趋势,夜色仿佛都要被倒灌吞没,但是,按照时间推算,很快就要天亮了。
太阳又将升起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轻声地回答了他:“我爱不爱平将门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身后突然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群蛇爬行时那般瘮人,密密麻麻的,却让人联想到枯朽的藤蔓。
雪发白袍的身影慢慢站起,缓步走来,那只掩在雪衣下的手蛇影般探过来缠上她的指尖,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一样,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般,碰了碰她的繁袖:“……怎么会与我没有关系?”
但她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透紫的眼瞳骤动又好似无可奈何地微微垂下:“你明明最后说你是爱我的……你只是现在忘记了……”
“……”
她说:“……我怎么会爱你呢?”
“我已经有所爱的人了。”
他脸上的笑轻轻隐去,变得面无表情:“是那个叫平将门的人类吗?”
她摇了摇头。
他又说:“难道你即便忘记了一切,也还要告诉我你爱须佐之男吗?”
她一愣,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又说了那句话:“……我怎么会爱须佐之男呢?”
顿了顿,冷凉的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们的身影几乎都被她垂下的目光拖拽下来:“你们都是尊贵且遥不可及的神明,我怎么能这样亵渎地喜欢你们呢?”
“嘴上说着这么恭谦虔诚的话,其实你的心里现在对我们都不屑一顾吧?”
他这么说,但意外的,这话不带讥诮与轻蔑,但是,没有方才一直优雅的微笑掩饰,他的神情寡淡得冰凉,就连眼睛里可能存在的生机都宛若被冰封。
明日朝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面对他们,应该惶恐、害怕、敬畏,被他们的光辉折服。
但那是作为人类的「明日朝」才可能存在的反应。
作为怪物的「明日朝」不会。
从在红叶狩上醒来后,有关于她自己的异常已经打破了她原来身为人类的认知,她时常怀疑自己只是披着「明日朝」外皮的怪物,她其实不是什么明日朝,只是阴差阳错拥有了「明日朝」那短暂的记忆。
是平将门和平瑛子的存在让她还愿意去相信自己是人类,是那座宅邸里的一切短暂地安放了她茫然而彷徨的灵魂。
但如若以这样非人的视角去审视和面对一切,那么她感觉过去失去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所谓了。
对此,她突然就变得冷漠起来,不久前或微笑或垂泪的样子仿佛都是幻象,她甚至对自己与他们可能存在的过往都不太感兴趣了,也没有想要询问的意思。
“我一开始觉得忘记的过去是很重要的事,必须想起来,但现在看着你,我反倒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说:“方才与你们在一起交谈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传说中尊贵无比的神明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想到竟都是如此的无聊。”
她的目光寂寂的,将手抚上胸口,片刻后,又将那把精贵的绘扇从衣襟下取出,轻轻放在一旁的置架上,将其还给赠予的主人,说:“我也没有任何和歌能回你。”
对此,他又说了那句话“……你果然是在诅咒和报复我吗?”
她却微微闭上眼,说:“倘若这样都能称之为报复和诅咒的话,那你过去必定是恨我的。”
“……”
“难道不是吗?”再次睁开眼时,她这样直白地问。
“……”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不说话了呢?”她说:“如若不是的话,那你是爱我的吗?”
“……”
他依旧没有回答。
她突然就觉得更无趣了。
她冷酷地说:“你若是恨我的话,我又怎么会爱上你?”
“……”
她只是说:“我近日打算离开这里了,虽然你可能是想要我去邪马台的。”
她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不久前他所身着的官服形制并非平安京的,加之那位大人不久前才见面邪马台的使臣,如今能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出入大内里的外邦使臣,只可能是来自邪马台的。
她问:“你说自己是八岐大蛇,但你是来自邪马台的,对吗?”
“虽然此次确实是从邪马台而来。”他说:“但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就不去。”
“你现在倒这样说了。”她说:“那么,邪马台国与平安京的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的目光飘乎地望着雨夜里的远方,宫内往日晨起的钟声已然徐徐敲响,最黑暗的黎明时分,天色再晚些就要破晓。
每到这个时候,京都里的官臣和贵族子弟都会从睡梦中苏醒起身,整理仪容、洗漱用膳,待到天明时就乘上牛车进宫上朝处理政务。
很快,这座寂静的宫殿就要热闹起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自古以来关乎政治利益的权利场永远都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想来这几天朝廷上更是会吵得不可开交。
她小时候很少见过那样的场面,但却可以想像一二,因为大人和大人斗,小孩就和小孩斗,在贵族间,就算是年纪尚小的孩子,代表的也是家族的脸面,偶尔各大家族的孩子聚在一起时,总也少不了攀比和唇枪舌战。
小时候偶尔被允许外出参加宴会,同龄的小公子们一开始会争着与她玩。
但是,他们总是很幼稚,也很任性,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来,其中就包括限制她不准与谁谁谁玩,说某某某是他讨厌的人,谁谁谁是他们对立的家族的人,他们都说只想和她一个人玩,说她不准和除了他们自己的人玩,哪怕她的目光偶尔落在他人身上也会立即惹来对方的不满。
于是她被推攘来推攘去,贵族间的小公子们争相吵起来,有时甚至会气急滚作一团打起来。
赶来的大人和长辈将其拉开,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不想在外失了体面落下笑柄,当询问起打架的原因,不想受责罚的那些公子们支支吾吾互相推诿,最后无法统一口径,便指着她,说是她害的。
但那怎么会是她害的呢?
她一开始还会辩解两句,但是有一个人将错推给她后,接下来所有人都说是她的错了。
大人们佯装教训自己家的孩子,骂说为了一个女孩竟然这么不知分寸。
懦弱的小公子们纷纷被骂哭,便说都是她让他们和她玩的。
「我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觉着可怜,才想着和她玩的,可是,可是……可是她竟然已经有这么多人陪她玩了……都已经有这么多人陪她玩了,她还摆出一副孤零零的样子。」
「嘛……真是的,原来是这样……别哭了……既然这孩子也是出于好意,那就算了,都是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眼?」
听闻此言的长辈们纷纷为对方找台阶下,彼此间转为一片其乐融融,而后带着各家的孩子走远。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最后等来的也只会是家族中的责罚与谩骂。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茫然之际也委屈极了,所以难免生出恶意来。
她心想早知如此,就让他们因此打得头破血流才好。
此后,这样的事也有过几次,每次结局都没什么不同,于是,最后的一两次她不再劝阻,甚至开始这一边煽点风,那一边点些火,叫他们那群虚伪又争强好胜的公子们彼此间争打个鼻青脸肿才觉得心中的恶气得以畅快。
但是,不知为何,她心中的委屈却始终存在。
与此同时,那样的争端多了后,后来也就没人想与她玩了。
他们说只要和她凑在一起,那些公子们就总会为她打起来,简直像被下蛊了一样,还说她是争端的源头,总会挑起无妄的事端。
但是,哪来的蛊呢?
明明是他们自己的傲慢作祟,自以为是地将她视为私有物,明明并不在意她,只是为了自己脆弱的自尊和面子就不管不顾地伤害他人。
为什么最后却要将错误与争端归于他人?
就像如今,明明是京都的皇戚贵胄与平氏的权欲之争,明明是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为什么要以一个人作为纷争的借口呢?
但仿佛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他也说:“就算没有你,这两个国家也会相互征伐,平安京也一样。”
“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饥饿的时候想要吃饱,吃饱需要粮食,粮食需要土地耕种,所以为了得到更大的土地而掠夺。”
“等他们得到了更大的土地,种出了更多的粮食,吃得饱饱的后,他们就会开始繁衍出更多的人类,然后就会需要更多的土地和粮食,甚至是盖房子的树木、衣服,为了得到这些,也要有更多的、听话的劳动者,所以需要扩展疆土,征战不休,平安京更是如此,它越是繁荣,维持这份繁荣而所需的欲望就更大,就算邪马台不来进犯,总有一天,它也会这样做,你是阻止不了沸腾的人心之欲的,你只是一个进犯和反击的借口。”
他这么说,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虽然这个借口听上去很是草率,但征伐的理由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甚至有时候征伐的借口都是莫须有的强加之罪,明日朝,你如今被架在这个位置上,注定你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平安京的地界的。”
对此,她微微垂眼,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继续说:“你绝不会成为两国和平的象征的,相反,你只会死在路上,成为两国顺理成章互相征伐的理由。”
“这不就是你们邪马台想看到的吗?”她问。
“确实,对我来说,这固然很有趣。”他这样说:“但是,我这次并非为了这个而来的。”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为了再次见到你。”
他这样轻声说。
明日朝微微怔忡,她抬眼望去时,他雪色的发梢像飞雪一样被风吹得轻飘飘的,映在萧穆的秋夜里,看久了,让她产生了一种在干火里消融的、不合时宜的惋惜感。
而他用那样低迷又轻盈的声音说:“我只是想见你……”
“很想见你……”
“至少这一次,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在那样的声音中,鬼使神差的,她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控制,轻轻抚上了那张脸。
她凝视着他,就像在凝望一朵于冰面雪原下凝结而成的一颗剔透明净的宝石,那么漂亮却遥不可及。
但是,他的眼皮微阖又掀起,仿佛刚做了一场不知是分离还是重逢的梦,无悲无喜的目光几乎穿透了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愣神之际,他已经握住她抚上脸颊的手,轻轻嗅了嗅,然后微微低下头,侧脸,用鼻尖和冰冷薄凉的唇角蹭着她的掌心。
她无言地看着,直到他微笑着将她的指节含进金鳞所在的唇间,抬起罗兰紫的眼睛,用像蛇一样尖利的獠牙轻轻咬了咬她的指节,他的眼睛里终于再次镀上那般戏谑高傲的笑意,仿佛那才是他,又疯又空。
明日朝却说:“……我说了,我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说是“又”呢?
多么惹人怜惜的一句话。
他却道:“但是,你必须知道,你是爱我的。”
“……不,我怎么会爱你呢?”
她依旧这么说。
说罢,她不再看八岐大蛇了,反倒看向须佐之男和月读,问:“我以前是爱他的吗?”
“……”
“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她有些为难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八岐大蛇却是讥诮地笑了:“他们怎么回答得出来呢?”
“承认你爱我对他们来说就如同酷刑一样。”
“不……”
她依旧流露出抗拒的表情。
“……明日朝。”须佐之男上前来,从身侧轻轻搭上她的肩,他略显低清的声音随着微微垂首俯传而来,劝诫般的口吻:“你不需要想自己爱不爱他,你不要受他蛊惑。”
“但是……”
“你这样说未免太过自私了,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也终于冷若冰霜道。
“啊啊。”须佐之男抬眼,无悲无喜道:“你也配拥有她的爱?”
明日朝却是惊惶地抬头。
她本想说自己所爱的明明是荒。
虽然她一定忘记了很多,但难道她对荒的爱会因此消弥殆尽吗?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却像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恐惧起来。
她打断他们,望着须佐之男的眼睛,说:“你们也是认识荒的,对吗?”
他骤然一顿,好像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片刻后,他依旧发出了声音:“……嗯。”
“那他……荒他……”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也是如你们一样的神明?”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遥远的声音似乎也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们聚在一起,像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捧着衔来的果实分享给她,抱着些许私心在她的面前笑。
「明日朝,你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那些呵呵哈哈的笑声在赞美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是,当年看不见的她顺势问:「有多好看呢?」
「无语伦比的好看……简直……简直……像天上的神明一样……」
……神明?
「是哦,像神明一样……」
少女含羞的赞美在某一刻带着一丝也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诚惶诚恐,好像生怕犯下什么亵渎一般的罪过一样。
她假装没听出来,如常地打趣她们道:「你们又没见过天上的神明,怎么会知道神明长得多好看呢?」
「他就是长得超好看的呀……简直……简直……不像人类……」
「……怎么会呢?」她终于有些动容了:「我和我哥哥都是人类呀。」
她急于证明,掌心左翻翻,右转转,同她们说:「他是和我一样的人类呀。」
「是和你们一样的人类呀!」
也许是她的反应叫她们生了怯,她们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
那是庆幸且故作轻松的笑意,带着几分愧疚与惶恐。
「……说、说的也是呢,明日朝是人类嘛,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所、所以,你的哥哥也一定是人类……对,是人类,你的哥哥是人类,是人类……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说这样的话的……你和你哥都是人类……所、所以,你别再哭了,明日朝……」
……她哭了吗?
她忘记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哭了。
明明大家都安慰她说是人类了,她为什么还要那样哭泣让她们难堪愧疚呢?
她们明明都对她那么好,与她聊天,与她玩耍,陪她解闷,那是多么单纯又善良的女孩们,她怎能因为那一点羡慕嫉妒之情而忍心让她们窘迫尴尬呢?
再说,就算他真的是神明又如何?
她不应该高兴吗?
难道有幸能够得到神明的保护和怜惜,还不高兴和满足吗?
……为什么当时还要哭泣呢?
她不知道。
但是,听到她的声音时,须佐之男立在她面前,垂眉低目,静谧的神情像是在无声的忏悔。
他说:“……是的,荒他……他也是来自高天原的神明。”
啊啊……
明日朝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又俊美的神明,觉得他仅仅是宣判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残忍无情。
但她依旧抱着一丝希望问:“猫……”
她说:“……那我的猫呢?”
“我的猫,仅仅只是我的猫吗……?”
“……”
他那一瞬的沉默仿佛已经是无声的回答。
她很失望。
难以形容她这一刻到底是有多失望。
最后,她目光粼粼地看着他,微微偏头,像是为了不让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来一样,任由身后穿廊而过的长风纷纷扰扰地扬起了她漆黑的发。
“须佐之男……”她看着他在雷鸣中似乎于透明的、金色的眼睛,忍不住微微攥紧胸口前的手,像是在祈祷,以求给予自己某种力量:“至少,那不是你,对吗?”
“……”
她在那样的沉默中更加失望了。
不……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愤怒。
她突然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后,她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他的脸庞在火光中微微侧着,但那上面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明明是用了力气的,可是很显然,并非是她扇歪了他,是他自己刻意偏过去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打了神明。
她竟然打了神明。
但意外的,并没有后悔和恐惧,相反,她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如孩时那般委屈的快意。
“不管我们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我都讨厌你!”她含泪怒视着他,说:“你在那些夜里如噩梦般欺负戏弄我,白天竟还敢以那样的姿态欺骗享受我的爱,看着我那样愚蠢的作态,你想来很是得意吧。”
“还有你!”这么说的她突然抬手指向月读,但是他的脸在朦胧的泪光中竟与平瑛子那苍白而冷艳的脸重叠,她骤然想起了对方的笑,想起她为她梳发的模样,想起她总是在她身边的陪伴。
明日朝的声音突然就弱了下去,她明明是开始真心实意想将平瑛子视为第二位姐姐的……但是,她依旧忍不住委屈地说:“你也是……帮他如此戏弄我……”
说罢,她突然就急急地逃出去了。
“明日朝!”
须佐之男的手立马伸来想要抓住她,却是扯住了她的衣袖,而她像那褪去空壳的蝉,顺势任由自己从那袭衣物里剥离出来,偏身钻出了帘子。
听闻动静的女官从隔壁迎来,见她神情有异,眼睑处挂着泪水,都很担忧地揪起眉头:“嘛嘛,怎么了?姬君,您一个人在殿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将那点湿意擦干,只是说没什么,烛火熏到眼睛了。
“对不起,明日朝,我向你道歉。”
但帘子后,须佐之男拿着那袭衣物,声音有些火急火燎地说:“我并非想要欺负戏弄你……我只是……是我的错,是我太傲慢了,忽略了你现在的状态,你明明已经忘记我了,我还对你做那么过分逾越的举动,对不起,我真的太过失礼冒犯了,但我也并非恶意想要欺骗你……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开心一点,才变成你喜欢的猫的……”
她没有理会那样的声音,因为不久前的女官正好走来,向她宣告说:“姬君,晨钟响了,一个时辰后的朝会结束后,陛下将会宣召您,请您在这期间好好梳妆沐浴吧。”
这个消息让隔壁殿里还在休息的女官们瞬间也忙活起来了,周围一时间热闹起来。
有人说:“等会吃点东西再沐浴吧。”
“不,直接去吧。”她说,
“可是,热水还没烧好。”
“没关系,冷水就行。”
女官说:“现在都快要冬天了,冷水怎么可以?会生病的。”
明日朝柔软地解释道:“没关系的,朝圣前沐浴是为了洗去污秽,冷水净身更是神职人员与巫女们必要的修行,更能净秽去污,请不用担心。”
女官们拗不过她,只能领着她去。
当冰冷的井水被她用水盆当头浇下时,身上雪白的单衣和漆黑的长发立马淋湿了。
她双膝跪在地上,闭眼感受冷水灌顶的感觉。
竟然挺畅快的。
但是,门外似乎隐隐约约立着一道巨蛇之影。
那样低缓的声音在说:“难道即便忘记了过去,你也依旧要遵循斋宫如此严苛的诫律吗?”
她没有回答。
其实她并非是为了遵循斋宫的诫律,只是因为她刚才大骂了他们一通,她一点都不想再进去看见他们。
特别是须佐之男。
而且,冷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她感觉自己终于畅快了些许。
但是,没一会儿,进来为她穿衣的女官依旧劝道:“姬君,水今天热得好快,您还是快到里边泡一会儿驱驱寒吧。”
冷水浇过身体后就是一种灼烧般的热,为了抵御外界的寒冷,身体总会自发开始“燃烧”。
她拒绝了女官的好意。
她既已经说了用冷水沐浴是为了更好地净身,又怎能再软弱地踏进温暖的热水中呢?
对此,那个声音终是无奈道:“为何总是如此固执呢?”
她置若罔闻。
回去后,她也不再原来的殿中呆了,而是去了隔壁女宫们歇息的殿里。
好在他们也没有不识趣地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声音依旧如影随形。
隔着层层叠叠的幛帘,月读称得上柔和的声音在说:“明日朝,你要恨须佐之男就恨他吧,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但你一定要去吗?”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为了形代八咫镜,但是……”
这时,女官们送上早膳,是很清淡讲究的吃食,有一人又来通传说:“姬君,陛下说您不用去见他了。”
“……什么?”她终于有了点反应:“陛下为何如此?”
那位女官说:“因为听说晚点您的兄长会来见您。”
她愣住了。
那位女官还在继续说:“话说方才远远看到一眼,没想到姬君您的兄长也生得那么好看……”
“简直……简直……就不像人类……”
“……”
“真的?”其她女官听闻这话开始好奇又暧昧地笑起来。
“真的……”
她听不进那些话了。
女官们退下后,她才安安静静用膳。
结果没吃多少,隔壁帘子内就伸来一道掌心,她微微一瞥,是须佐之男的手。
他将一份包装得精致的吃食悄无声息地放在桌案边,像动物用鼻尖拱食那般,轻轻地、试探地推过来,然后又像是怕惹她碍眼那般,飞快地将手收了回去。
竟然是糖。
这个时代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献给皇戚贵胄也是一份珍贵的厚礼。
明日朝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不过她虽然喜欢吃糖,却没有动,只是说:“古有伊邪那美因吃了黄泉之国的食物而回不来了,后又有蒲岛太郎吃了龙宫的食物而滞留海底百年归来而物是人非,想来这贪吃的口腹之欲也是一种罪过呀,我是万万不能步了他们的后尘的。”
“……”
“何况糖这种东西吃多了更是会让人快乐和上瘾,若是时间一长不吃就会难耐无比,心情不好,还是少吃为妙。”
须佐之男却用有些干涩清冽的声音说:“……那我大概是已经迟了,因为我第一次来到人间时吃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糖。”
“你真是奢侈。”明日朝随口道。
“……”
“不过你们神明也是有口腹之欲的吗?”她问:“有的吧,传说中八岐大蛇不就是因为贪吃喝酒而被你杀死的吗?”
“我并不喜欢喝酒。”那个声音也说。
“那你喜欢吃什么呢?”她问:“须佐之男来人间吃的第一样东西是糖,那你来人间后吃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
诡异的沉默。
真无趣。
明日朝彻底不想理他们了。
天还没亮,她又支在桌案前小憇了一会。
结果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又梦到那片白茫茫的梦境。
她知道梦境的主人是谁。
于是,她说: “我并没有想见你。”
【吾知道。】
白茫茫的天地间传来天照大御神无悲无喜的声音:【但你正在忧心形代八咫镜的事情,不是吗?依吾看来,形代八咫镜的焚毁也并非你的过错,你并不需要为此弥补什么,相反,即便不再是斋宫,你也依旧冲进去保护它,吾已经相当感动。】
若是她的声音能再有起伏些,明日朝说不定还会相信一二。
明日朝反驳祂:“但是,没有形代八咫镜的话,朝政会动荡,京都也会人心惶惶,现在平安京正在打仗,内忧外患,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若是现在的陛下退位了,那他上位后就只能任人宰割。”
“而且……”顿了一下,她继续说:“百年后,我的姐姐是宫中的中宫,我希望她所在的地方能平安。”
【……】
【是吗?】
祂说。
【你已经知道这是距你时代的百年前了吗?】
“当然……只要知道了年号和天皇的名号就能推断而出。”她说:“虽然我依旧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在我所读的史书里,这个时代的宫中确实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毁了形代八咫镜。”
【形代八咫镜古今往来也只有一面,你又要如何弥补呢?】祂道。
【在吾苏醒之前,真正的八咫镜是绝对无法入京的。】
她说:“在我的时代,形代八咫镜尚在,据说,当年发生大火时都说八咫镜被烧毁了,但六天后,就有人在宫中的一棵树上发现了悬挂其上的形代八咫镜。”
【那吾只能遗憾地告诉你,形代八咫镜确确实实已经被烧毁了。】
【不然像八岐大蛇那样的邪神怎能入内?】
对此,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和八岐大蛇是敌人吗?”
【为何这么认为?】
她说:“因为他对你并不恭敬,而且,须佐之男也和他不对付。”
【神话里,吾与月读和须佐之男都不对付。】
明日朝慢半拍道:“说的也是,须佐之男因暴虐任性大闹姐姐统治的高天原而被她驱逐到苇原中国,月读也因杀了保食神而与她从此日夜分割,不复相见,明明是同胞的姐弟,你们性情却如此不同,彼此也是互相憎厌。”
【这并没有什么。】
祂说。
【有时候,自己与自己尚且无法接纳和融洽,自然与他人也可能存在隔阁与芥蒂。】
【但是,须佐之男是个沉稳又端庄的好孩子,虽然有时候有些小任性在,但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好孩子?”明日朝不知道祂为什么突然夸奖起他来了:“你是他的姐姐,自然为他开脱。”
祂却道:【开脱吗?说的也是,吾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和角度去衡量他在你心中是怎么样的,既然如此,你要讨厌他便先讨厌他吧。】
明日朝却不依不饶地问:“因为他是你的弟弟,你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所以当他欺负冒犯我的时候,才总是视而不见吗?”
顿了顿,她又道:“也不对,我既然都不信奉你,也没为您做过什么,你又何须拯救我呢?”
【你这话就说错了,即便如此,吾也确实应该保护你,所以在这一点上你尽管怪罪吾也没关系,只不过,明日朝,如今在这里的吾只是一缕神力,真正的吾早在数千年与八岐大蛇的战争中就化作了世间的太阳沉睡至今,在吾苏醒之前,恐怕无法真正陪伴在你身边,只有这样将力量给予你,你我才能这样说一说话。】
她安静了一秒,才说:“八岐大蛇很厉害吗?”
【神话传说中人类认为只是妖怪,但事实上他确确实实是不死不灭的蛇神,等你真的记起一切后就会明白的。】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若非你真正愿意记起来的话告诉你也无济于事,难道吾现在告诉你,其实你过去爱着蛇神,你现在就会立即对他改观吗?】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伴随着她的沉默,这片白茫茫的天地突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她又看见须佐之男了。
对此,她一惊,身体已经立马逃跑似的往前跑。
跑着跑着,前方天照大御神的身影就仿佛拨开迷雾后显现的光辉一般,明日朝立退跑到她身边去了。
这次所见的天照大御神依旧被八咫镜覆盖着面具,与上次没什么不同,但是这次她交叠着双腿端庄地坐在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座上,巨大的神座光辉万丈,仿佛太阳有形地凝聚于她的身后,但即便如此,她那么娇小纤细的身形坐在上边也尽显无上的威严。
明日朝跑到她的身边,微微屈下身来,贴着她放在神座两边的手,说:“我讨厌他……”
【别怕,那只是八咫镜映照出的幻象。】
伴随着太阳女神这样安慰似的神言,那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三贵子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无法走过来,只是立在那,遥遥地望着。
但他在唤她的名字。
他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说,明日朝。
我的明日朝!
你为什么要去那边?
为什么要到我的姐姐那里去?!
你为什么要选择她?!
你为什么要为了她抛弃我?!
明日朝努力忽视那样的声音,问道:“传说中八咫镜能森罗万物,能映照世间一切真实和罪恶,既然八咫镜能映照真实,那么又怎么会存在幻象呢?”
【这并不矛盾。】天照大御神微微偏下头来,说:【有时候,幻象并不等同于虚假,而只是呈现「真实」的一种形式,这就是镜子的本质,就如同你照镜子时看见了自己的脸一样,那也是幻象,但那确确实实是你自己真实存在的脸——同理,眼前这个须佐之男也是。】
【虽然他也是幻象,但确确实实是须佐之男。】
【八咫镜映照出了他存在的某一部分「真实」。】
明日朝似懂非懂,于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他……是须佐之男的什么「真实」呢?”
【你再仔细地看看他。】
明日朝慢半拍地望去。
只见那抹暗沉深邃的色彩那么刺目和锋利。
他与外面真实的须佐之男不太一样,虽然是同一张脸,同样的姿态,那个须佐之男也是怒发冲冠,不笑的时候更是冷若冰霜,但是更多的是端庄、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个须佐之男在此基础上却很爱笑。
但是那样的笑也称不上多么温和或庄严,反倒像失了禁锢一般,毫不掩饰的暴戾,邪冶,极具野性,甚至有些疯狂。
他鎏金的神目直直盯着她,露骨得失了礼数与庄严,多了满盛的野心。
那样的目光与其说是神明,不如说更像直白纯粹的野兽。
他还在大喊大叫。
见明日朝不理会他,他便向天照大御神发起申言。
高贵的三贵子说,我的姐姐,您为什么要夺走她?!
为什么您的斋宫一定得是她?!
为什么您不能放过她?!
您真是冷酷无情!!我的太阳女神!!
对此,天照大御神也没有回应他,她只是轻轻地抚了抚明日朝的脸,纤长的指尖爱怜似地掠过她颤动的眼睫。
他便喊得更大声了。
他说,您是在挑衅我吗?!
那样的须佐之男与其说是高贵的三贵子,不如说真的如同神话那般撒泼打滚,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
很快,他又开始喊明日朝的名字了。
他说,明日朝,明日朝,你为什么不反抗?!
明日朝,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你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你不愿意再触碰我吗?
明日朝……
明日朝……
久久无法得到回应的雷霆风暴之神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渐渐低下了声音,一同低下去的还有他随着雷光张扬浮动的金发。
就像迎风飘扬的垂柳那般没有精神地耷拉下去,变得柔顺的发丝贴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他像失了力气一样,放下了那柄神剑,以俯首称臣的姿态单膝跪地,一直昂扬的头也低了下去。
鬓间浮动的耳饰微微晃荡,额间如雷霆般张牙舞爪的神纹黯淡了几分,那一刻,那样的须佐之男竟真的像是一个应该受到姐姐关怀的弟弟那般,在太阳女神的御座下突然开始哭泣。
但与方才的吵吵闹闹截然不同,他哭得很安静,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她们一样,只有他舍下的一滴眼泪悬悬地沾着纤长细密的睫毛。
那些仿佛来自他本性的暴戾、疯狂、邪异好像就此都被那滴泪洗涤干净了。
他变得那么柔美,静谧,脆弱。
他有些绝望地说,明日朝,你总是比太阳更能灼痛我……
【看着这样的他,你还不明白吗?】
天照大御神说。
明日朝恍然地眨了一下眼。
【是他对你的欲念。】
明日朝:“我不要这只大猫猫!我要我的小猫猫!

”【bushi
扣一素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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