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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传记六十二 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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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
不断地往前走。
清淡柔和的月亮悬挂于天,长长的走廊在冷辉下不断地延伸,没有尽头。
绘纸化作的式神单薄两片,点亮几盏烛灯寂静无声地飘在身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绕着披在肩头的青丝和唐衣,着晕开一张苍白而无悲无喜的面容来。
“……瑛子大人,您为何一直绕着走廊走?”
身后,有柔细的声音担忧地问。
前方缓缓踱步的影子还是没有停下。
她只是说:“传说中的创世双神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绕天柱而行,相互结合,诞育神嗣,但前者最终却被自己的亲生孩子灼烧致死,命丧黄泉,还被自己的爱人窥见丑陋的容颜而厌恶抛弃,反观伊邪那岐,能舍下心来狠心斩杀害死了爱人的亲生孩子,也能因为爱人死后丑陋的容颜而抛弃她,你说,是当伊邪那岐好些,还是当伊邪那美好些?”
英女一时答不上来,只能试探地说:“按您所说,应该是当伊邪那岐好些?”
平瑛子面无表情地附和她:“是啊,我就该像伊邪那岐那样狠下心来斩杀那个孩子……不然就会像伊邪那美一样,被那个孩子灼烧致死,还会因为被爱人窥见丑陋的容颜而被厌弃……”
沿着开阔的长廓在月光下不断往前走,天上的月亮仿佛离这此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衬得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也映着她耳垂上悬挂的耳饰都仿佛月辉甘愿所化。
夜里的风好像开始大了,大门外有不容忽视的动静响起,英女说:“应该是绘女和明日朝回来了,绘女也是,平时做事不稳重也就算了,按您的令前去附近接人也能接这么久,下次还是让我去吧。”
说罢,她放下烛盏,安静地往大门处飘去。
很快英女就已经从院门飘了回来。
但对方并没有迎来本应该回来的人,反倒神情冷凝道:“瑛子大人,如您所说,前线真的来了人,已在门外等候,战报说邪马台国不久前又来犯了,这次他们的攻势太猛,不同于以往,还有比以前多上数倍的妖鬼,很多阴阳师已经前往前线,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也会支撑不住,需要请您为战局占卜。”
平瑛子的表情没有变化,英女揣着双袖,淡淡道:“他们说关乎国之大事,怠慢不得,他们还说……”
顿了顿,她的头微微低下去,道:“他们还说,少主大人一个多月前从红叶狩上带回了一个女人,邪马台国方才派了使臣前来,声称只要献上那位女子,便将退兵不再对平安京发起征伐。”
说罢,她下意识抬眼去看自己的主人:“绘女和明日朝不知是否已经被朝廷的人带走了……她们那么久没回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轻轻偏头,垂荡的发丝随着走动拂过了幽冷细长的侧颈。
平瑛子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她只是道:“终究还是来了……”
“……那我们……?”
英女观察着主人的神色,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毕竟是少主大人带回来的,家主大人还未表态,但听说平氏族人和长老已经在向家主大人施压,如今京都里也已经传遍了,前有邪马台国进犯,家主大人要指挥作战,后有朝廷、京都、平氏内部族人和长老施压,少主大人进了禁地参加试炼也还没回来,生死不明,家主大人想来压力相当大,我们是否应以平氏的职责为先?”
平瑛子在月光中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轻轻喃语:“……职责吗?”
……为了让家族能长久地繁荣下去,每个生于平安京贵族的孩子从小唯一统一的教育标准就是——「职责」二字。
家主有带领家族昌盛的职责,妻子有孕育子嗣的职责,孩子有为家族争光的职责,哪怕是不能继承家族无法上朝为官的女儿们生来也有联姻的职责。
为了让每一份对应的职责深刻地烙印在骨子里,便会加以严苛的规矩教育和束缚。
只有那样深切地认清自己的职责,将对应的职责刻进灵魂里,才会一生为此心甘情愿地向家族奉献。
就像蚂蚁和蜜蜂一样,除了最重要的蚁后和蜂王外,剩下所有的生命生来的职责都只是为了蚁后和蜂王能活下去,能繁衍更多的生命,以保证族群的长盛不衰。
所以,在那些贵族的宅邸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件物品也都有它存在的价值。
没有意义的、不被需要的东西只会被舍弃。
哪怕是一朵插在壁龛的花也必须有能让人观赏的价值。
花也有花的使命。
在十二岁之前,她与生俱来的职责就是日后为家族联姻。
为此,即便她是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也依旧能被养育长大。
对外,那些外在的衣物饰品没有短缺,用来装饰打点她的才艺课程家族也并不吝啬授予,那些用衣饰贵物和琴棋书画堆砌出的风雅,都只是为了让她今后能更好地为家族覆行自己的职责。
十二岁时,她的职责变得截然相反。
占卜为斋宫后,不得婚嫁,不得情爱,不再需要联姻,她的职责变成只需要在远离故乡的苦修之地呆到死。
她曾经和平将门一样,身上牵系着家族的职责和荣辱。
正因如此,所以当年哪怕是遇到山贼被救下后,她也曾想过要回到平安京,回到自己的家族去,却独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那个人以近乎私奔的姿态逃离这里。
起初明日朝还并不认为那是私奔,因为她说自己在离开平安京前想先去和平瑛子告别。
平瑛子和平将门帮助了她,本就没有能报答他们的地方了,若是再不辞而别,惹人平白无故地担忧就不好了。
但是荒拒绝了她。
他说,再回去的话,就走不了了。
他还说,邪马台国不久前来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明日朝没想到事态如此,但自古打起仗来平民百姓总会想往没有战争的地方跑,更何况他并非平安京的人。
明日朝起初以为他是不想掺和进这场战争来,他是真的想带她回到他们真正的家去,所以她没有选择苛责他。
边境升起的战火与硝烟和天上飘来的浓云一同遮蔽月色。
平原上起了风。
枯槁疯长的干草在四起的狂风中倒伏,天上的云絮涌来一波又一波,清冷的光辉从世界的边缘开始被漫来的黑暗吞没,盖过了草原上此起彼伏的草浪。
荒抱着她在这片宽阔的大地上奔跑。
壶装束前的褂带被她扯下来绑成一个小小的布兜挂在肩上,里面揣着她宝贝的猫。
说是要离开平安京,但是没有马车,没有行囊,甚至没有食物和水,什么都没有,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片郊外遇到她的,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带着她走出很远很远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只感觉他带着她好像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在飞似的。
耳边的风声疾速得呼呼刺耳,漆黑的长发纷纷扬扬拂过眼帘,周围的景色被拉成一线的模糊色块取代,透过发丝的罅隙,她看见抱着她的人疏冷非常,不苟言笑,让人看上一眼就畏而生怯。
但是某一刻,她依旧说:“猫……猫会口渴,会饿……我们得带点食物……”
她自己是感觉不到饥渴的,可能也不需要进食或喝水,即便如此,她依旧心心念念记挂着怀里的猫。
特别是在记起那真的是她和荒的猫后,她的心中更生无与伦比的珍重之情。
她的猫如此柔软,脆弱,娇贵,爱撒娇,哪怕是饿着渴着她都不允许。
也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忧虑,也许是她的口吻太过认真,荒幽蓝的眼睛忍不住轻轻瞥了她一眼,终于在某一刻停下脚步来,临时找条河将她放下,让她休整一会。
明日朝松了口气,从马不停蹄的疾驰中停下来后,她感觉自己一直憋在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终于可以呼吸了。
但她还是懵懵的,四周的环境看上去已经离京都很远了,周围压根见不到人,她坐在浅浅的河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望向已被乌云密布的苍穹,说:“晚些可能要下雨了……”
低头,金黄色的猫蹲在她身边,垂在草地上的大尾巴扫来扫去的,好像在等她,但是并没有自行去喝水。
明日朝无奈地笑了起来,双手从河里捧起一抔水,递到它面前,对此,它终于低下头,用鼻头拱了拱,嗅了嗅,随即伸出舌头就着她的掌心卷起水喝。
她觉得它真真是一只娇贵的猫。
扔在地上的食物不吃,河里的水不喝,一定要这样捧着盛着,干干净净的才愿意下咽。
但是这并不能苛责它,它只是一只可爱的猫,它有什么错?反倒是她和荒应该反省,他们之前怎么能将它养成这样呢?
末了,她又将它抱起来放进胸前背着的小布兜里,这样它就不用自己走路了。
休整完毕后,明日朝拿着纱笠站起来,转身看向夜色中的男人:“荒,我已经弄好了。”
“嗯。”
浸在夜色里的人有着相当低沉冷闷的声线。
“走吧。”
荒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冷峻肃穆的脸也一直没什么表情,但明日朝却觉得并不害怕,仿佛那生来就是他的底色,她甚至为此感到熟悉和安心。
她走上前去,与他并肩向前走,然后掌心微微伸出去,试探地触碰他的尾指。
他没有反应。
她又轻轻地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
“喵。”
但是,突然响起的猫叫吓了她一跳,她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一样,赶忙收回手。
心里已经因为这样的试探而一起一落,他却好像一无所觉,依旧没有反应,明日朝低头随他走了一会,终于大着胆子,猛地牵住了他的掌心。
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和反应,只感觉到他的五指微微一顿,像是下意识痉挛了一下,然后就任她牵着了。
他的掌心并不温暖,但是很宽厚,明日朝无法全部握住,反倒是他轻轻屈起指节时,就将她的手都拢了起来。
怀里背着的猫又发出闷闷的叫声,她却低头微笑起来,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虽然他同梦中的感觉一样,沉默又有一定的距离感,但方才他听取了她的话,显然他是可以沟通的。
对已经到来的战事忧心忡忡,她同荒说,他们应该准备点东西,比方说食物,御寒的衣物,还有防身的武器。
冬天快要来了,不是吗?
她说。
但是他却显得不甚在意,表情一派地冷淡。
明日朝不懂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她甚至又开始不安,这时,荒却突然拉着她跑了起来。
没有过多的解释,甚至好像是来不及解释,他跑得那么快,疯长的枯草都如风般掠过他们的周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拂他深蓝的长发,她所有呼之欲出的疑虑都被压在因奔跑而快喘不上气的喉咙里。
但是她竟也突然没有了停下来的想法。
因为,恍惚间,在那样因为奔跑缺氧而大脑一片单调的空白中,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超乎灵魂的轻盈与畅快。
眼前因为火急火燎的奔跑而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雪花,身体开始抗议,细碎的光斑在眼帘中不断地闪现,无论如何眨眼也无法消散。
就此,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大雪。
不合时宜的大雪。
大地白茫茫一片,满目的芦苇荡在晃,无数飘飞的雪花从天而降,盖住了脚下蜿蜒的痕迹,有人紧紧攥着她的手,牵着她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奔跑。
那人跑得并不快,腿脚行动起来好像并不利索,也许是受伤了,因为她看到他雪白的狩衣上都是斑驳艳红的血色,一滴一滴坠在雪地上时,像一朵朵绽放的山茶花。
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紧牵着她的手往前跑,哪怕脚步开始踉跄也始终没有放开她。
可是,她先一步跑不动了,直直地摔在了雪地上。
那个人朝她回头了。
“不……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她在那场盛大的幻觉中发出哀弱又恳求的声音:“你自己快点逃吧……不要被追上了……求求你……逃离这场命运吧……哪怕只有你自己,你也要逃离我们之间这场命定的悲运……”
风雪狂乱,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隐约看见一袭被白雪覆盖的发丝像轻盈的芦苇荡一般飘扬。
那人将她从雪地上横抱起来,用冰凉浅薄的嘴角吻去了她簌簌落下的眼泪。
明明近在咫尺,但是声音却遥远得听不真切。
他似乎模模糊糊地在说,你在说什么?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逃走的吗?快逃吧,不然就要被他们追上了。
就此,被他所怀抱,被他所亲吻,她感觉心间饱胀酸涩得很,某种心满意足的轻盈感充盈此身,但某种沉重的哀怜又不可抑制地划向心头的一端。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紧紧地抱着他,说:“啊啊啊……对,我要和你一起逃得远远的,什么伊势神宫……什么斋宫……什么天照大御神……什么职责……我爱你……我爱你啊……我要和你一起找到一个只属于我们的、遥远宁静的地方……我们一起逃到一个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净土……但是,太迟了……太迟了……我们应该更早就一起逃走的……是我之前太过愚钝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都是我害的……”
伴随着这样的话,身后似乎有撼天动地的巨影从天边噬来,如同天灾而至的命运震耳欲聋,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们。
明日朝流着泪被荒牢牢拥进怀里时,一只锋利的箭破风而来,斜斜地射在了他们脚边的大地上。
夜色渐深,狂风四起。
深秋的树影在辽原的边境缭乱涌动,如同伫立徘徊的鬼影。
在那之中,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传来,黑压压的人头攒攒,来者挥着火红的旌旗,上面金色的扬羽蝶在秋夜的狂风中振翅。
起初她以为是平将门,甚至以为他从那场通往地狱的试炼中活着回来了。
但是为首的人驾着马从深沉的夜色里踱步而出时,明日朝才注意到不是。
对方手中拿着弓箭,身后所跓的军马都佩着刀。
为首的人高声说:“前方已是平安京边界!邪马台的军队正在与我方交战,若不想因此丧命,就请速速往回走!”
明日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猫,荒却不为所动,而是径直抱起她,就要继续往前进。
就此,有数道泛着银光的巨大锁链像天地间垂下的珠帘,从月色照不到的云层中重重掷下,凿入大地,层层叠叠地交错,形成囚笼般的禁锢,将他们牢牢包围。
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明日朝惊骇地抬头望去时,只见辽阔的苍穹上,浓云翻滚,一道巨大的五芒星法阵悬浮于上,其上,漆黑的天似乎伴随着那数道垂荡的锁链正在缓慢压下来,对此,前头的马群都纷纷本能地发出躁动的嘶鸣。
为首的那人怒声大喊道:“放下那个女人!区区商贾贱民,竟敢私自带着我们平氏的人私逃!再不听令,我们就要射箭动武了!”
明日朝立马就说:“不!请不要这么做!”
但是,即便她这样说,他们也已经将弓箭罗列好,蓄势待发。
这时,那些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尖细有力的低呵:“住手。”
那样熟悉的声音来自熟悉的人。
明日朝看见人群之后的身影轻盈地从黑暗中飘出来——苍白的面容,如纸薄般的身形,来者发出轻轻的声音:“要是伤到明日朝该怎么办?”
竟然是绘女。
闻言,为首的人抬手,给了身后的将士们一个制止待机的手势,绘女飘上前来,手中捧着一袭艳红的唐衣,隔着层层叠叠的锁链对她说:“明日朝,你快快回来吧,少主大人已经去参加试炼了,你却迟迟没有回来,瑛子大人相当担心你。”
明明没有任何询问,可是她仿佛已经知晓了明日朝此刻为什么会和荒在一起,她说:“瑛子大人如今为了前线的战争占卜无法亲至,这个男人就算自称你的兄长,但也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带你私逃,虽然我们只相处了短短不足两月,但你难道忍心这样对待瑛子大人和少主大人吗?”
明日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继续道:“想要离开平安京必须经过前线,现在那里相当危险,邪马台国带兵来犯,这个男人却丝毫不考虑你的安危,若是你当真出了什么事,少主大人回来我们又该如何交代?还有你的猫,那个孩子那么脆弱,你们竟要这样离开平安京吗?”
说罢,她竟抬袖掩泪,低低啜泣起来。
对此,明日朝也忍不住难捱地蹙起了眉,说:“对不起,不告而别确实是我的错。”
说罢,她推了推荒的胸膛,示意他将自己放下,让她和绘女好好说话。
可是怀抱着她的人并没有顺从她,反倒振振地低冷道:“够了,收起您的演技吧,吾师。”
绘女一顿,只是啜泣声又小了些。
荒说:“这些人拦不住我,您又何必将他们扯进来?相反,您只身前来我也无法逃过您的掌心。”
“既知无法逃离,又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被繁袖掩住的小半张脸上,闭眼垂泪的睫毛骤然掀起,重重的眼皮压着底下漆黑冷寂的瞳孔,冷冷地望来。
“荒,我对你相当失望,我一直教导你要遵从自己看到的天命,既已预见如今的局面,你却还是要如此触怒我。”
将掩面的袖口放下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面容压根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张如死物般面无表情的脸:“你要为了须佐之男再次欺骗和背弃我吗?你知道这孩子如今离开平安京意味着什么吗?现在这片大地上只有平安京的结界可以保护她,若是她出了这里再次落入那家伙的手中,饶是你我也难以挽回。”
“就算您这么说,平安京也已经容不下她。”荒说。
“怎么会?”立在锁链之外的式神却是笑了:“这座都城曾经由吾预言建立,不管在哪里,只要有我在,她就永远有容身之所,何况须佐之男也在这,虽然我们两个总是不合拍,但这次你明明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想让她留在平安京,他却不是这么想的,你难道没有异议吗?”
后面的话她似乎不是对荒说的,冰冷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荒身上,她只是慢慢地发出了讥诮而尖细的笑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某种意义上也是你的错,是你要将他也牵扯进来,你不妨大方点承认,你之前也在阻止这个孩子为那个人类倾倒。”
“……”
明日朝茫然地凝视着绘女的脸,细细地听着他们说的话,却依旧觉得相当迷惑不安。
荒和绘女不解其意的话让她不安,城外进犯的邪马台和战争让她不安,前面黑压压的平氏弓马让她不安,周围这如同阴阳术一样禁锢他们的囚牢更让她不安。
她忍不住试探地开口:“对不起,绘女,不告而别确实是我的错,我向你们和瑛子大人道歉,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请不要伤害荒,请不要伤害我的兄长。”
闻言,绘女终于稍稍放缓了神色:“那就回来吧,明日朝,如今外面很危险,至少等到没有战争的时候再离开吧,还有,夜黑天冷,至今请披上这件衣服吧。”
“……好。”她说。
说罢,她无声地望向了荒。
在她看来,这件事她和荒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这是一件根本不用发展到如此的小事,平瑛子她们只是担忧她,她只需要回去与平瑛子说清楚就可以,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她潜意识里抗拒冲突,抗拒争执,也抗拒危险和战争,所以她无声地恳请荒先放下她,先好好化解这场没有必要的争端。
对此,荒沉默了一会。
最终,在某一刻,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妥协地将她放下。
绘女轻轻弯了弯嘴角。
与此同时,周围的锁链像是破碎的月光一样,随着天上隐匿的法阵一起化作银辉消散殆尽,立在她身后那一众的弓箭也慢慢放下了。
绘女朝她伸出了手,明日朝慢慢走上前去。
可是,她的手刚刚拿过那件唐衣时,还是又一支利箭破开狂乱的夜风向他们射来。
锋利的箭刃转瞬就被一把长刀劈下,驭马在后的平氏族人掉转马头,只听身后大地振荡,又是一阵强烈的马蹄声传来,来者同样挥着扬羽蝶的旗帜,带着数不清的兵马阵列在后,幽冷的目光遥遥望来。
“刚才是你们射的箭?”手执长刀的平氏族人厉声质问。
“是又如何?”那方军队的头领冷冷回道,明日朝认出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在白日的祭典上,欺压平民、被平将门教训,最终落荒而逃的平氏子弟:“我还说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平将门的女人要与别的男人私奔了?也难怪,再不私奔的话就被你们抓回去献给邪马台了,平将门还真是深谋远虑,哪怕去送死了都想到这一层了。”
明日朝愣住了,她下意识收回了手,不再向前,见状,绘女蹙起了眉,直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可是比她更快的是荒。
揽住她的双肩将她护在身后,身形高挑的人侧身抬眼望去,幽蓝的目光似乎冷冷地慑住了以纸为媒介的式神:“我说了,平安京已经容不下她了,您该放手了,继续让她留在平安京只会招致毁灭。”
与此同时,停跓在绘女身后的平氏族人躁动起来,为首的人执着长刀朝那群人道:“住嘴!嘴巴放干净点,少主大人岂是你能污蔑的?!”
“哼,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那个人明显记恨平将门,毫不客气地讥诮道:“平将门早些时候在街上装英雄胳膊肘往外拐教训族人的时候不是那么不留情面吗?现如今你们这么多人来追击一个女人又何必如此温和?直接把那个男人杀了抢过来不就行了?不过你们硬要装怜香惜玉的话,不妨放过人家,让她和那个男人私奔,我倒要看看平将门回来后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回来。”
“你——!”
“哦哆哆——你们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吓到人家了,现在那位可是非常重要的。”这时,又一阵声音传来:“你们平氏枉为贵族言行举止却总是相当粗鲁,真受不了了,若不是大内里那位大人让我同你们前来,我才不愿与你们共事。”
从这里望去,远远能看见那些军马后缓缓驶出来一辆繁贵的牛车,那里跟着数十名带刀的家臣,好些也着官袍乌帽,黑压压的一片人。
而方才那么说的人从牛车里钻出,头戴乌帽,一身红底金纹的朝服,手执合扇抵住在月光中抹得煞白的长脸,发出高昂绵长的怪笑,那是京都贵胄公家最喜欢的腔调:“邪马台国现在要她,高御座上的那位大人也特地派臣等来接见,我们定是要好好将她送进宫去的,哪能让你们这么粗鲁地对待?”
“……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朝在胸前握紧自己的双手。
绘女微微侧身,望向那些人的方向,在夜色中小幅度地眯了眯眼。
明显是臣者的贵族遥遥高声道:“你就是平将门带回来的孩子吧,你的容貌果然如京都流言中那般美丽,据说连邪马台国的国君都为你倾倒,所以他如今希望你能去到邪马台国去,这样两国也将永久停战,不再征伐。”
“……为什么偏偏是我?”终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明日朝下意识去看绘女:“这是真的吗?绘女……”
那位大臣却笑道:“哦哆哦哆——要怪就怪平将门吧。”
他那丝毫不掩饰声量的笑声比狂乱的夜风还刺耳:“平氏少主一个多月前在红叶狩中带回了一位绝世美人,京都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我等也没办法,谁让你们平氏少主做事总是太过高调张扬?当初不好好藏好,要叫所有人窥见,如今京都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平氏少主又吝啬得不肯让人一睹芳容,有时候越看不到的东西就会被大家传得天花乱坠,京都中都说能被你们那高傲狂妄的少主藏而不现的姬君定是美如竹取辉夜,是来自天上的神女哦吼吼吼,也许就那样传到了邪马台去也说不定,若要如此说,这场战争也是因为你们平氏和这位姬君掀起的。”
闻言,与他立在一块的平氏族人反倒说:“你说话注意点,既是平将门惹的祸事,就不要牵连整个平氏。”
对此,那位大臣身旁的一位家臣踏马上前,怒而不满出声:“你才是该说话注意点,你知道你可是在和右大臣大人说话?!如今事态如此紧急,平安京将有战火,这就是你们平氏的作风?!右大臣大人为了国之大事可是不惜屈尊降贵亲自来此相邀,岂是你能出言不逊的?!”
“你——!”
“我还说平日里贪生怕死的朝廷今天怎敢来到这里,原来是又想来沾平氏的光了!”绘女身后带队的平氏将领扬起尖冷刻薄的锐笑,看得出也是一贯高傲的脾性:“好像说得在前线打仗的大多不是我们平氏的将士一样?你们倒是会坐在后面颐气指使,既知那个孩子是我家少主大人带回来的女人,还敢来我们这要人?”
左右被平氏包围,那位直属右大臣的家臣却不惧,只是嗤笑道:“平将门现在不是在参加什么试炼吗?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哪还轮得到他说话?还有,你难道以为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我们自己的主意吗?看看你们平氏这边本家可是很多人听从朝廷的命令和我们来的,他们都是支持这么做的,看来你们平氏内部也相当分裂,不服平将门的人也相当多,哪怕只是一个女人都要和他作对,让他不痛快。”
“你再说一遍——?!”
“……”看到这来,明日朝已经大致明白了。
平氏这两队人马并非同一条心,他们目前分别以平将门这位平氏少主为首和以朝廷的代表右大臣为首,但他们前来的目的是否一致,她还不确定。
她只听右大臣笑道:“好了,都别说得这么难听,就算是不服平将门前来的,还是听令平将门前来的,你们平氏做出的决定一定也是为了家族的职责和荣耀,虽然位居右大臣,但我向来对平氏很是尊重,更是仰慕平氏瑛姬的风采,此次前来讨要人,我认为对平氏和平安京来说都是件好事,若是献上一个女人就能得到国与国之间的和平,又何尝不可?花也有花的使命,也许,那就是她的使命。”
“哼。”平将门这边的平氏族人却是笑了:“您以为我不明白您的心思吗?若非邪马台国指定要她,您怕不是巴不得献上您族中的女眷吧?也许平氏就算不交出去,您也会找个新的替换上去!”
这话似乎终于戳到了那位大臣的脊梁骨:“你——!你——!区区一介平氏家臣!竟然敢说这种话——!”
那人继续高声呵道:“邪马台和平安京自古就一直征战不断,就算没有一个女人冲突也不会少,如今只是多了一个攻伐的理由罢了——「我所在的平安京不需要牺牲任何一个女人去保护」,如果少主大人现在在这里的话想必会这样说,然后挥着刀就带兵冲往前线了吧,我们正是追随着他那样的笨蛋一路走来的,如今也坚定地相信着他会从布都御魂的试炼中回来,所以在他回来前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
“你——!你们这些追随平将门的家伙竟也如此傲慢目中无人!”
将右大臣的怒声甩在一旁,那人抬眼望向对面的平氏同族:“你们呢?”
为首的人说:“与你们这些为了追随平将门而不惜与自己家族相抗的莽夫不一样,我们更看中平氏整体的荣辱与利益,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我们没有忘。并非站在这个蠢货一边,但若是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献上就能阻止一场战争,能减少前线受伤战死的平氏将士和阴阳师,那又有何不可?”
“我说了,邪马台与平安京一直都争战不休,哪怕这次献上了战争也决不会停止,据闻邪马台的国君更换得极快,那里以底层的角斗胜者决出国君,说不定今天是这个国君,明日就会被下一个杀上来的角斗士取代,你们敢说这一纸停战协定不会第二天就被撕毁?在如今我们还未有劣势前就率先向他们妥协并献上女人根本毫无意义,只会灭自己威风,那样的国家就应该如少主大人所说的,终有一天彻底击溃它,我们不仅仅只是不让她去,若你们想献上自己家中或平安京的任何女人也一样!”
话至于此,两边都争执不下,平氏两派相互对峙,甚至准备刀戈相见,两边烙印着扬羽蝶的平氏旌旗迎风鼓动,猎猎作响。
在那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右大臣却是拱火般幽幽叹道:“唉,都说你们平氏的将军曾经斩杀了嫁入豪族并诅咒家族的绝美女妖才有了红叶狩,如今这个被平将门从红叶狩上带回来的孩子却也要使你们平氏兵戈相向,或许她也是会为你们平氏降下诅咒的女妖也说不定。”
被那样的言语刺痛,明日朝再次看向绘女。
她已经明了,绘女和随她一起来的平氏确确实实是为了保护她的。
但是,右大臣又道:“既然你们是因为这样而不愿意献出她,那又是否愿意为了陛下将她献进宫中来?”
“……什么?”这边的平氏没想到他突然这样说。
右大臣摇了摇手中的绘扇,道:“有关于她的流言早就已经传到宫中那位大人耳中去了,几个月前陛下的宠妃因病去世了,近来一直郁郁寡欢,陛下也急需鲜艳夺目的花朵,这位当真如此美丽,进宫后或许能获得陛下的宠爱,让那位大人恢复神采,如何?当然,陛下其实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就带回宫中让其一睹芳容,若是陛下不要,定也原原本本送回你们平氏府中。”
为首的将领冷冷道:“那位大人是看着少主大人长大的,待他素来犹如自家孩子小辈般宽容可亲,又怎会想要夺人所爱?”
右大臣却笑道:“朝廷中大多臣子都只是想为那位大人分忧,说起来,当我听说邪马台要她时,我也是非常羡慕啊,上天竟赐予了你们这样一位姬君,你们平氏什么都没做就又能建功得到嘉奖,特别是平将门那小子,我这一路上甚至都在想,那小子总是这么好运,上天竟真的如此偏爱他?他已经幸运到让我怀疑他怕是早就预计到今天的状况而在之前就故意设计出这个流言。怎么没有人告诉我邪马台的国君愚蠢又好色呢?竟会被见都没见到的美色冲昏了头脑,白白便宜了你们平氏……如今还要我亲自来请这个女人进宫,不过算了,既不愿献给邪马台,那就献给陛下吧,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你们平氏的功劳了,对你们家族也有好处,如今不管是如今为国献上,还是为陛下献上,你们平氏作为朝廷重臣,也算和臣等一起为陛下分忧呀哦吼吼吼吼,所以这次就别推脱了,你们还有什么异议吗?”
说罢,以右大臣为首的众臣都笑了。
反观这边的平氏都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这之中,绘女反而安静地飘回去,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起初右大臣的人都跟着她一起笑,但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却愈来愈尖锐,反倒叫众人都觉得怪异起来:“……你笑什么?”
“若没有邪马台前来,天照大御神的子孙竟是想要纳祂的斋宫为妃,这不好笑吗?”
这么说的式神带着笑意的脸冷若冰霜,她睥睨的目光居高临下,在月光中竟是那么摄人心魂,柔美易碎,又孤高冷艳:“如今连汝等这种渺小如蝼蚁的人类也要来僭越攫取吾的东西。”
他们一时都被那不属于人类的造物慑住了,与此同时,只见天上的乌云被撞开,一道晃白的月亮从漆黑的浓絮中显露而出,稍稍一瞬,就好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无所遁形的月光仿佛化作千万缕银色的丝线,洒向狂风四起的大地,在绘女的身边汇作银光烁烁的锁链,然后像游鱼一般,猛然向那一众黑压压的人马噬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只觉怀中一直紧紧抱着的猫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向前跃去,而前方所有的马儿在本能地发出躁动的啼鸣,同一时间,天上正在汇聚的浓云竟也带来了震耳欲聋的雷鸣——都说秋天平地起旱雷视为不吉,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月光与闪电在漆黑的苍穹上相互争辉,然后随着噬出的锁链而骤然劈下了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
明日朝完全被那道雷鸣震住了,她只觉天雷落在眼前的大地上时眼前骤白,刺目的光辉几乎占据她的所有视野,连着耳边都开始产生嗡嗡的耳鸣,紧接着世界就安静了。
一阵刺耳又冗长的寂静中,唯有一道已经被雷鸣所扭曲的声音在呐喊:“可恨啊……可恨啊——!须佐之男——!荒——!”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还在空白之时就已经被拉住手往前跑,可是,她却骤然制止了那个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先于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不行,我现在不能走,荒!”
她回头望去时,眼前因雷电劈下而产生的白光已经消失,黑夜的色彩重新笼罩而来,浓郁的黑云再次遮蔽月色,而在方才绘女所立的平原上已经炸开一处焦土,式神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一点被劈得焦黑的绘纸,轻飘飘地飘在地上,显然,绘女被劈毁在了那道惊雷中。
右大臣和那些家臣早就因为那道惊雷吓得坐在地上,在近似天灾的突然意外下,平氏的马儿惊恐得乱窜,一时间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都乱成了一锅粥,纷纷下意识将手中的弓箭和刀枪对准对面可能夺走自己生命的敌人。
见此,明日朝猛地挣开了荒的手,她说:“我现在不能和你走,对不起,我不能和你走。”
下一秒,她的双手环抱着怀中已经空荡荡的褂带,哀怜地说:“猫!我们的猫不见了……去找我们的猫……它一定是被刚才那声雷吓跑了……它一定就在这附近,拜托你……找到后,你就快点带着它逃吧,离开这里,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平安离开这里……”
闻言,对方一直冷凝的神色竟是有了一丝动容。
而明日朝已经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张开双手,像是妥协一样,朝他们跑过去:“够了,不要再争执不休了!我会和你们回去的,你们不要增添无谓的伤亡!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去的,只要你们放过我的兄长!我会进宫去的!请带我进宫吧。”
金色的扬羽蝶在旗上振翅欲飞,平原上肆虐的风刮起了她的长发,也带去了她的声音,原本刀戈相向的众人在听到她的话后纷纷望来。
但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没有缓解,所有人的兵器也没有放下,因为和绘女一起来的平氏族人说道:“你不需要进宫,此次前来正是奉少主大人之令保护你和瑛子大人。”
明日朝却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她反倒诡异地冷静下来了。
但是,无暇思考方才那道惊雷是怎么回事,来自大自然的天灾向来突兀又没有道理可言,所有人都还心怵怵的,右大臣那行人甚至还跌坐在地没有缓过神来,明日朝却已经说:“我已经知晓你们的来意了,谢谢你们,你们让我明白平将门即便去参加那个试炼了也依旧这样为我考虑,这样保护着我……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们因我而受伤,我已经害得绘女如此了,我不能再让你们起无谓的冲突,拜托你,请尊重我的选择和决定吧,若是平将门之后真的能从那场试炼中回来,也请告诉他,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恩情的,请不必为我悲伤,请代我去和瑛子大人道个歉,我害了绘女……若是我没有逃跑,若是我没有这样做,她就不会来此,她们明明那么温柔地对待我……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我而受伤了,你们的战场不应该在这里,也许应该去抵抗邪马台保护平安京……我只求在我和他们进宫后,我的兄长能安全,拜托你了,如若不然,我宁愿死在这里。”
“……”
耳边一时没有了声音,只有马儿偶尔抬蹄的动静。
平原上的风依旧狂乱。
但是,没多久,所有的兵械都已被放下,连着一脸菜色的右大臣也爬回了自己的牛车。
明日朝没有回头。
即便她知道荒依旧在遥遥的身后望着她,她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她是一路低着头被接进宫中去的,她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从京都中出来,又回到京都中去。
宫中今晚也在举行祭祀,远远的,刚靠近宫墙的一角就听到了大内里来五节之舞的雅乐,因此巡查非常严格,饶是她以这样的身份来到宫中,也是悄悄从鲜无人至的偏门进的。
待到殿中,便有好几位女官来为她洗浴、梳发,妆点,穿上华贵的十二单。
她们沉默不语,动作利落熟练,不与她套近乎,明日朝本想穿上那件自己带来的唐衣的,但被说不符合规制而拒绝。
这一套完成后,已至深夜,她们才引她去拜见大内里的掌权者。
今天一整天都是要下雨的迹象,可是雨总是没落,反倒是闪电的光芒隐隐流窜到在高高的云层之上。
在前去的路上,她又忍不住想起了不久前那道惊雷,想起了消失在雷光中的绘女和她的猫,想起了荒,也想起了过去那只死在雨夜雷鸣中的猫。
她怕了。
她已经怕了。
她害怕、也讨厌雷。
讨厌总是只会给她带来悲伤与恐惧的雷。
将所有的情绪狎抑而下,她端坐在殿中,某一刻,察觉到前方有人来,便俯身叩拜。
一扇竹帘掩去了来者的面容,奇怪的,当真正迎来了那个人时,她却并没有紧张或忐忑的情绪,她的情绪平静如一条平直的线。
她听到对方也平静地说:“今日一见,你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位极致的美人。”
“都说平氏之君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朕起初还以为是京中戏言,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朕从小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他生性桀骜不驯,常常惹朕和他父亲头疼,如今倒是让朕知道了他也有这么世俗的一面,甚好甚好。”
对方的声音倒是宽厚温和。
“那孩子十二岁元服礼后都不愿意接受任何一桩婚事,属实叛逆得很,前些日子倒是终于同他父亲主动谈起这事,还专门跑到这里来同朕分享那份喜悦,说心中已经有了想要娶为妻子的女子,只是还在追求阶段……不过依朕对他的了解,再顽固冷漠的女子想来也不会很久就会被他俘获芳心吧,若是他能从那场试炼中回来,估计过多不久朕就能听到他成婚的喜讯了……”
“……”
“但是,邪马台此次前来进犯,竟是要朕做出夺人所爱的天谴事,朕又如何能答应?如今平氏内部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平将门参加试炼又生死不明,他父亲作为家主已在前线鞠躬尽瘁,无暇兼顾家族内斗,京都中对此事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为了不再多生事端,在平将门回来前,你就先进宫来呆在这由朕庇护吧,至于邪马台的使臣,这边自是会打发走的。”
明曰朝愣住了。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
她微微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没敢继续追问。
隔着竹帘,她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想来对方也是。
对方日理万机,没有多说什么便说要离去了,对她并没有如右大臣所说的那么感兴趣。
明日朝是被随行的女官送回殿中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中,被女官一路护送回去的路上,她听到路过的走廊帘后总是传来女子细细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没有刻意避开的意思,反倒要让她听个窸窸窣窣。
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
夜色渐深,女官为她点亮烛火,又为她放下遮蔽的竹帘,服侍她躺下睡觉。
她没有睡下,而是独自坐在案台前发呆。
呆着呆着,竟也不知道何时闭了眼。
她好像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她的面前有一道门。
没有形状,没有高度,没有实质,在黑暗的梦境仿佛与之融为一体,那么无形,没有形体。
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一道门。
那道无形的门伫立在她眼前,紧紧地关闭着,阻挡着她的脚步。
门后有什么,通往哪里,迎接她的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面对它时的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被关禁闭的门。
她既害怕它,又渴望打开它。
它是将她囚禁在寂寞寒冷的黑暗中的罪魁祸首,却也是唯一可以让她通往热闹温暖的光明之处的道路。
她想要打开它……
但是,刚刚伸出的手转瞬就被握住了。
她下意识望向制止她的家伙。
沿着那条手臂向上,眩目又深坠的黑金冷甲覆盖着结实有力的胳膊,她茫然地抬头,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但是黑暗中,只有流窜闪烁的金光发出些许视物的光芒,隐隐约约映照出一具高挑而利落的轮廓。
【别去……】
【别去,明日朝……】
那个声音说。
【你现在只要留在平安京……】
【留在我所保护的平安京就行……】
“……”
从那个恍然的梦中醒来时,天还是很黑。
她似乎只小憇了一会,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
接下来她也根本没有心情睡,但她让待在帘外的几位女官不用理会她,去歇息吧,她们反倒犹犹豫豫不肯退下,没过一会,忽然听她们在说:“小殿下,您怎么来这里了?是为了找谁吗?这里已经没有您要找的人了,快快离开吧。”
回答她们的是一个孩童稚嫩的声线:“尼尼,我来找尼尼。”
“哦哆,嘛嘛,那位皇女殿下已经不在这里了。”女官们用柔软的声线哄他:“她一年前就已经去侍奉天照大御神了,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那尼尼还会回来吗?”
“嘛嘛,小殿下,虽然知道您与那位斋宫殿下感情好,但是你们是不一样的,您的母亲是中宫,您是东宫,是未来平安京的主人,而您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只是……若是被中宫殿下知道,又该不高兴了,诶呀,殿下呀,您莫要伤心了,斋宫殿下是为了陛下和平安京去的,侍奉天照大御神可是无上的光荣,您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外面安静了一秒,孩童天真懵懂的声音才继续响起:“光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好久没见到尼尼了,她不要我了吗?她抛下我去陪那个天照大御神玩了吗?是那个什么天照大御神夺走了我的尼尼吗?如果是这样,那我讨厌她,我讨厌那个天照大御神,她怎么可以夺走我的尼尼?!”
“天哪,小殿下,您可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廊外兵荒马乱的,还隐约伴随着孩童低低的啜泣。
明日朝动了一动,在殿内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一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有女官们手忙脚乱的劝阻:“小殿下!您不能过去!那并非您的姐姐!”
在她们的声音中,一个小小的影子微微弯身,用一只手臂撩起了竹帘的一角,笑着望进来:“尼尼。”
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还束着总角长发。
光线昏暗,他似乎没认出里面的人与他想找的人不同,反倒大着胆子,抱着一堆东西走进来,只是声音变得有些忐忑:“尼尼,我好久没见到您了,他们都说您去当什么斋宫了,但我知道,您还是会回来看我的,对吗?您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姬君……”
帘外,女官们欲言又止。
明日朝示意她们不用再说,然后朝那个孩子招了招手。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的笑容,像只雀跃的雏鸟一般哒哒地跑过来。
甫一靠近,他就伏下身子倒在了她的膝上,像只喜欢撒娇的小猫,闭上眼睛,露出安心的神情来。
明日朝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他伏在她膝上说:“没有尼尼在的日子,都没有人夸奖我的画了,母亲大人她们只会说我不务正业,前两天甚至将我好不容易绘好的画撕掉了,我好伤心,难道治理国家的人就不能喜欢画画吗?”
明日朝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那堆东西是一卷又一卷的绘卷。
她笑着说:“怎么会?那能让我看看您画的东西吗?”
闻言,小小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葳蕤的火光在他乌黑的眼中安静地摇曳,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打开了手中的东西。
“嘛。”明日朝一看绘卷上所画的东西瞬间就笑出了声:“您可真是有才能,画得这么好。”
他羞怯地笑了起来。
他问:“那尼尼能像以前一样给我讲讲绘卷上的故事吗?”
明日朝笑着点了点头。
说罢,她指着一处开始讲解:“这幅绘卷讲的是天照大御神与斋宫的故事,传说中,京都瘟疫盛行,瘟疫一直都是天灾,是天罚,当时的天皇刚刚即位不久,朝政动荡,很多人认为是因为他的治理不当才导致天谴,他的权利因此岌岌可危,于是,他只能前往神浅茅原占卜原因。”
“在占卜中,一位自称大物主的神明降临一位皇女之身,借她的口说,这场瘟疫是因为天皇将天照大御神和祂放在京都的同一座神社里供奉了,祂不能与天照大御神在同一个地方供奉。”
“于是,七月的时候,天皇只能根据占卜和大物主的指示,将天照大御神挪到远离京都的伊势神宫供奉,并派谴自己的女儿前往那里侍奉,那就是平安京的第一位斋宫,也就是斋宫制度建立的开始,天皇这样做后,瘟疫真的自行消退了,所以这个传统也就一直保留下来,至今已经几百年了。”
“所以说,是大物主神才害得尼尼您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小小的东宫殿下抬起头:“是祂才害得我们要分开吗?”
懵懂的孩子难过地蹙起眉梢。
明日朝却只是笑着摊开另一卷绘卷,说:“大物主神和天照大御神之所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供奉也是有原因的。”
东宫殿下伏在地板上,安静地听她讲:“您看这里,这位是大国主神,他是苇原中国……啊,苇原中国就是指我们所在的人间,他是人间里第一位建立并统治了人类国家的神,据说,此世凡是有意识和智慧的生灵都拥有善魂和恶魂,大物主神就是大国主神的恶魂,他们是一体的,是善恶两面。”
“而天照大御神与代表善魂的大国主神曾经有过很深的矛盾。”
“大国主神在还未建立起人类的国家时,和自己的众多兄弟一起前往稻羽求娶美丽的人类女子八上媛,途中,大国主在大海中救下了一只来自因幡国的白兔,为了报答大国主,因幡国的白兔便预言,大国主将会娶得八上媛。”
“果不其然,美丽的八上媛只爱慕大国主,并拒绝了大国主的所有兄弟,只愿嫁给大国主。”
“但是,这惹来了他众多兄弟的忌妒和仇视,那些兄弟联手起来杀了大国主两次,均被他们的母亲复活,最后没办法,大国主只能逃跑,在兄弟们的追杀中,他逃到了高天原三贵子之一的须佐之男所在的出云,您知道高天原的须佐之男吗?”
出乎意料的,他点了点头。
明日朝一愣,随即继续笑着讲起来:“逃到出云的大国主神也并未受到须佐之男的友好对待,因为须佐之男的女儿须世理姬和大国主神一见钟情了,须佐之男相当愤怒,并设置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考验想要夺走他的性命,但是,须世理姬爱慕大国主,不希望他丧命,于是便在那些考验中一次又一次偷偷帮助他。”
“最后,度过了那些重重考验的大国主趁须佐之男沉睡不醒之际偷走了须佐之男的三样神器,其中包括大剑,弓矢和一把天沼琴,并带着须世理姬逃跑私奔了。”
“据说那把天沼琴与传说中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用来搅动海洋和大地创造国土时的「天沼矛」一样,是一把实实在在的上古神器,是可以通灵的至宝,甚至连黄泉之国的亡灵也不例外,是须佐之男很宝贝的东西。”
“须世理姬在和大国主逃亡私奔的过程中,正是因为抱着那把琴,被路上的树枝勾动了琴弦,而它所发出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惊醒了沉睡不醒的须佐之男,醒来后的须佐之男不断呼唤须世理姬的名字,不断寻找她,在看到三样神器以及她和大国主双双不见后便明白了一切,赶紧追击而去。”
“须佐之男一路追杀他们到黄泉之国的入口,眼见心爱的女儿要与大国主双双进入黄泉之国才只能作罢,毕竟他无法忍受与心爱的女儿生离死别的痛苦,于是终于同意了须世理姬和大国主的恋情,将须世理姬嫁与他,并帮助他建立起了人类的国家。”
须佐之男是天照大御神的弟弟,既然如此,那么大国主就是天照大御神的侄女婿了,但是,在大国主将苇原中国统治得风生水起之际,天照大御神却强行夺走了他辛辛苦苦建立并统治的国土,传说中这一行为直接引发了天上与地上的诸神之战,但最后依旧是天照大御神取得了胜利,他们的粱子也因此结下。”
“这样看来,完全是天照大御神的错呀。”小小的孩子说。
明日朝被他逗笑了。
她说:“不过,就算这件事是天照大御神做的不对,您也不可以对祂无礼,因为您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当年祂从大国主手中夺走的那片国土经过千百年的时间,就是如今您脚下所在的这片大地,将来您长大后,就将由您既位统治这片大地了。”
“但是,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想您去那么远的地方当斋宫……”这么说的孩子忍不住轻轻哭泣起来:“……若是今后我既位,我一定要将尼尼接回来,也不会让另一个尼尼去那么远的地方当斋宫……”
“好孩子……”明日朝怜惜地抚摸着这个天真的孩子的脸颊,他哭着哭着就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也许,只有在这朦胧的火光中,他才能自欺欺人地在这场幻梦中与自己的姐姐相见,向她倾诉自己的思念。
思及此,明日朝正想将他抱给女官送回他的殿中去,却又突然听廊外的女官惊奇地说:“天哪,月亮又出来了。”
明日朝转头望去,见竹帘外好似真的有冷银色的月光踱来,但是,只差一会,又极速地暗下去,女官们又惊呼:“天哪!月亮被吃掉了!月亮被吃掉了!是天狗食月之象!”
所谓的天狗食月,即指月亮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妖怪吃掉一般,待到全部吃掉之时就会呈现出红色的血月之象,因此总被视为天灾,被视为不祥之兆,主要预兆君主失德、朝政不稳、战争与天灾人祸。
她看见外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着月亮一点一点地消失,彻底的黑暗也倏然而至。
人们对这种犹如天灾的预示深信不疑,也害怕不已,当外边彻底黑下去时,她甚至听到了女官们害怕得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她忍不住起身,举起烛火走上前去,想去给她们照亮,但是,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忽听天上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她看见苍穹之上已悬挂着一轮圆满的血月。
月亮被彻底吃掉了。
也是这个时候,宫中忽然听人在惊恐地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宫中忽起大火,据说是在不远处的温明殿与绫绮殿之间冒出大火,转眼就在宫中蔓延开来。
明日朝赶紧抱起怀中沉睡的孩子,又将身边那袭艳红的唐衣罩在他的头顶,随即在女官们的拥簇中赶忙逃离殿宇。
但是,在路过着火的地方时,在所有人争先恐后逃跑的时候,她却见一位身着华丽的夫人竟是逆行而上,转眼就往熊熊燃烧的宫殿里扑去。
明日朝一骇,本能先于思考,她在女官们急切的劝阻与呼唤中将被唐衣包裏的孩子交给她们,自己则飞快地跑了进去。
眼前皆是缭乱的火焰,她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极速攀升,但她很快就追上了那位夫人,一把拦腰抱住对方,将她往远离大火的方向拖。
可是那人却歇斯底里地挣扎道:“放开我!快点让我进去!里面的东西!你知道供奏在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吗?!那可是天照大御神的八咫镜!是庇护平安京的神器!”
明日朝紧紧抱着她不放,道:“人的生命永远比什么神器都重要!”
“不!!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东西!”手中的人声嘶力竭道:“那是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作为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镜本体一直置于伊势神宫,能被置于宫中的八咫镜只是仿制样式的形代,但即便如此,它也等同于八咫镜本身,是皇室的象征,一直供奉在温明殿与绫绮殿边上的贤所里。
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明日朝听到有三三两两的女官追到火焰的边缘发来锐利的劝阻,她将手中抱住的夫人用力往那个地方推,女官们将其拦住,可是即便如此,她依旧声嘶力竭想扑进去救。
她看着那位夫人疯狂得不顾自身性命的模样,又见火势尚未完全吞没贤所,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就往大火中冲去。
“姬君!”
“别去!”
“快快回来!”
将身后劝阻的声音抛之脑后,她不断地往前跑。
灼灼的烈焰像是拥有生命的怪物,将秋夜燃成炽热的红,张牙舞爪的燎舌舔䑛木梁,像狂舞的长蛇,在眼帘中肆意翻腾,也试图触及她。
但是她跑得那么快,她的目标那么明确,即便满目的大火,她依旧很快就看到了八咫镜所在的供台。
供奉其上的神器华静贵丽,如蛇般的燎舌攀爬而上,将它团团包围,势要将它毁灭。
但它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被烧毁的命运毫无所觉,只是在日复一日地静待每一个走到它面前被它的镜面所映照的人。
据说八咫镜能驱魔避邪,能洞悉私念欲望,能映照人心善恶。
可是明日朝此刻根本无暇观赏和注意这个神器的光采,她飞快地取下它,将它的镜面贴在胸口上,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抱着它在大火中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火红的烈焰已经顺着繁琐的衣物和长发攀上了她的身体,汹涌澎湃的热浪迎面而来,她已经感觉到了火焰灼烧皮肤的刺痛,但是,快了,快了。
就要到了!
但是,头顶上的木梁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那么突兀,那么不祥,就像最后一根稻草突然断掉一样,她微微紧缩瞳孔,上面已经烧毁的木梁猛地朝她砸来。
世界好像有一瞬间是静止的。
眼前先是一暗,然后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沉重而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瞬,就从腰间断掉了感知。
她先是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耳鸣,随即,火焰燃烧的声音才在耳边再次慢慢嚣张起来。
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来呢?明日朝。」
意识稍稍清明时,眼前的黑暗褪去,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砸下来的木梁压在滚烫的地上,背脊上被木梁上的火势燎开了一片烈焰,但腰部以下的肢体却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火海炽亮,已经吞噬屋顶,整座贤所倒塌已经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她趴在木梁下,感觉火焰开始灼烧她。
热浪激荡,席卷一切。
蔓延而来的火焰包裹了她的身体,衣物和长发都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皮肤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随即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骨头。
她能感受到皮肤在收缩、起皱,然后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血肉里钻出来……不,是火焰要从她的身体里夺走一切,它们要烘干她的血,烧尽她的肉,要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要让她的骨头在这片火海里熔化,连生理性溢出的眼泪都要烘干剥夺。
恍惚间,记忆里平将门的声音好像也传来了。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人被活活烧死时,会因为肌肉收缩而蜷缩起来,和冻死时类似,但她却因为被木梁压着所以连蜷缩都做不到。
她只能用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地面,想要爬出去。
可是腰部以下的身体却一点都使不上力。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木梁压着,但是某一瞬,一种强烈的疼痛突然从腰间传来,她感觉到自己皮肉下的脊柱仿佛被重新慢慢连接起来了一样,一种不亚于骨头断裂的剧烈疼痛转瞬将她仅存的理智淹没。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脊柱已经被木梁从中间砸断了。
——「明日朝,伤口固然能治愈,但受伤的时候,你就不会疼吗?」
若是因此死去倒也就算了,可是正在自愈的神经和脊骨却向她排山倒海地传来清晰而剧烈的疼痛,她硬生生地感受到了脊柱断裂的痛苦,也忍受着脊柱修复的折磨。
与此同时,那些被大火灼烧的部分也在争先恐后地修复,又燃烧,又修复,又燃烧……在这场不知何时才会熄灭停止的大火里,它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摧残和凌虐。
这一刻,她突然就深深地怨恨起自己身上这份如同诅咒的“奇迹”,它竟是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管伤口治愈得多快多好,但受伤的时候一定是疼的,对吗?」
她为此发出悲切而绝望的呐喊。
向着满目炽烈的火焰,明明已经与火焰融为一体,她依旧用自己仅存的声音喊:“平将门!平将门!救救我!平将门!好疼啊——!好疼啊——!!平将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样的声音渐渐小了。
滚滚浓烟模糊视线,呛人的硝姻堵塞喉咙,她已经喊不出来了。
知道自己大抵是逃不出这场大火了,她在最后选择紧紧地抱住了怀里那面并非真品的八咫镜。
炽热的烈火焚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她已经分不清那份痛苦是来自火焰给予的毁灭,还是身体正在与火焰抗争自愈的新生,她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经受来自地狱业火的炙烤,那么熟悉,那么绝望,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让她的身心都支离破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满目的火焰终于吞噬了一切。
轰的一声,放置供奉形代八咫镜的贤所彻底坍塌下去,在秋夜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化作焦黑的灰烬。
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雨。
酝酿了许久的风暴终于在夜半时分降下倾盆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在黎明到来时浇灭了贤所的大火。
宫中所有人一夜未眠。
有人忙于逃命,有人忙于救火,有人忙于安抚朝政,但据救火的宫人侍卫说,在滂沱的大雨降下前,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那道金光那么耀眼,那么圣洁,转瞬间就覆盖了贤所外所有人的视线,大火、黑夜、宫殿……所有的一切通通消失,耳边的一切喧嚣也瞬间消失匿迹,宛若白日降临。
待到黎明大火被扑灭之际,宫人侍卫才胆敢踏进已经烧毁坍塌的贤所中,但是他们纷纷惊骇,因为在漆黑的灰烬中,他们看见那个冲进火里的人身上的所有衣物已被烧毁,自己却没有被烧成焦枯的尸体。
相反,迎着天边破晓而来的日光,她赤身裸体,全身的皮肤光洁无瑕,漆黑的长发如柔丽的云彩乌绸,闭着双眼的面容宁静得如同婴儿般酣睡,雪白又年轻的酮体在熄灭的烈焰灰烬中完美得宛若新生。
然而更加诡异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护得严严实实的形代八咫镜却已经完全被烧毁了。
……
对现实所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混沌而空白的意识里,她又听到了之前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明日朝,到吾这里来吧。】
被那道呼唤所牵引,她寻声睁开眼睛时,茫然地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依旧在呼唤她。
【明日朝……】
【吾已在这里等待你许久。】
【久到吾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
【快到吾身边来吧。】
“……是谁?”她茫然地提高了声音:“你是谁?”
对此,依言出现在茫茫远方的影子被一团耀眼的光辉笼罩,仿佛全世界的日光都汇聚在其身上一样。
明日朝险些睁不开眼。
但是那道光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她努力想要看清,便见遥遥的远方,有位少女模样的影子立在莹莹的光辉之中。
飘动的长发是宛若金纱的色彩,头上繁复而古老的金饰犹如太阳汇聚,她看见对方的眼前被八咫镜覆盖,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知道从身形判断,甚至是比她还娇小纤细的少女,看上去好像柔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光辉耀眼,令人无法直视。
对此,明日朝却忍不住往前迈动一步。
可是,忽见得锋利冰冷的刀光一闪,那面镜子从旁裂开一道裂缝,紧接着连着对方本身都像破碎的镜子一样,骤然被劈毁,稀稀落落地碎掉了。
明日朝惊骇地停下了脚步,便看见从对方坍塌下去的身形后显露出的竟是个高大陌生的男人。
他怒发冲冠,一身黑金冷甲的色彩,像极了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突然自天上翻涌而出的乌云和雷暴,明日朝几乎仅仅只看上一眼就觉得本能地恐惧。
无数沸腾的云彩从天边涌来,将天空染成了乌金的深渊,她看见沐浴其中而来的男人年轻但冷峻,本该让人感到温暖的金发在不断闪烁的雷霆下只剩苍冷无情的锋芒——那是一张俊美非常又暴戾无比的脸,即便只是遥遥看上一眼,她也已经能如此判断,特别是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刚刚斩杀了他人的长剑,仿是只有臂弯里垂挂悬浮的飘纱是他身上唯一柔软的事物。
她听到他冷若冰霜的声音在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斋宫了,天照。”
明日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是、你是……?”
闻言,面容俊美非凡的男人抬眼望了过来,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耀眼而冷冽的金,生来带着一种不容冒犯与亵渎的冷意,同他额间一道张牙舞爪盘踞其上的金纹一起,组成了一张冷酷得不近人情的脸。
那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面貌。
但是,他却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那张脸突然就褪去了几分冷意,变得妖冶邪气起来。
“我是须佐之男啊……你的须佐之男。”
他的声音竟轻得好像在歌唱。
她茫然空白地看着他。
他微微侧身,没有执剑的手臂高举向上,仿佛在向天宣告:“看啊,明日朝!我已为你斩尽了高天诸神,连阻亘在我们之间的天照我都已经将其斩杀,今后谁还敢置喙你对我的爱?!今后谁还胆敢让我们分离?!”
伴随着他高亢而震荡的声音,呈现在眼前的不仅是是天上𣎴断威压下来的乌云,还有满地流淌的血色。
明日朝看见白茫茫的色彩已经全部被腥红的色彩取代,天地间好像变得很空旷也很遥远,充斥其中的却全是残破不堪的尸骸和滚滚的硝烟和大火。
她被这宛若炼狱般的光景吓得发不出声音,有遮天蔽日的影子向她砸下来,泥泞而肮脏的大地上,一座巨大的太阳女神像斜斜地歪立,其上崩裂如蛛纹,烈火焚灼没有生命的面容,不断有带着火焰的石块烟尘向她砸下来,又转眼就被天上无数道劈下来的雷暴碾为齑粉。
他说:“明日朝!你看啊——!我会保护你!所有威胁你、伤害你的东西我都会全部为你破坏毁灭!”
她却道:“……你在说什么?”
对此,他先是寂了一瞬,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了低哑却逐渐疯狂的笑声:“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么说的家伙踩着满地的血地和残肢断骸走来,讥诮嘲讽的笑意立马从那张脸上满溢而出。
明日朝几乎是立刻出于本能转身逃跑的,但是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结实的手臂紧紧锢住。
原本还离她很遥远的男人竟然转瞬就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跌坐在腥胲的大地上,感觉身后的人顺着她挣扎逃跑的动作轻轻褪下了她肩头上的衣物,她根本逃不了了,整个人被他从身后禁锢在怀里。
而他用冰冷尖锐的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脸,低沉又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想要我不回高天原,想要我爱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如今,我斩尽了束缚我的高天,毁去了所有束缚我们的规则,高天原将不复存在,天照将永远殒落,你不再是天照的斋宫,我也不再是高天原的神明,这就是我爱你而所做出的一切!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以及天照所创造的——「爱」的力量啊!”
回应他的是明日朝充满恐惧的尖叫。
根本无暇听他说什么,她只是不断地挣扎,不断拳打脚踢,想要从他的禁锢中逃跑。
他终于一顿:“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你不笑一笑吗?”
用手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的脸微微掰过来,明日朝的瞳孔微微颤动,被迫直视他。
他冰冷的金瞳居高临下,审视她被恐惧取代的表情。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全部冷凝。
“你是在否定我吗?”
她害怕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仅仅一瞬,就被他更加用力地拥住。
那把剑被他随意地凿在身边的大地上,她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在他的怀中仿佛变成了轻轻一剥就能尽数脱落的花瓣,他身上腥骇的血色染红了她的唐衣,他微微低下头,往她被扒开的衣领下裸露出的肩颈上烙下一个有些重的吻:“我还真是可怜啊……我明明已为你所谓的爱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你如今却露出这样背叛我的表情……唯独你,唯独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明日朝……”
明日朝惊恐地挣扎,他却轻而易举化解了她所有的反抗,臂间飘荡的纱帛被他铺展在腥臊的大地上,掩盖了所有肮脏的血色。
她被他放倒在干净柔软的纱帛上,漆黑的长发和繁贵的十二单拥簇着她的身体盛放在一片血水中,而他像乌云一样翻涌着雷暴的身影高大而遮天蔽日,径直从上方朝她欺压下来:“明日朝……明日朝……我好恨你……”
“我是恨过你的……恨你曾经那样抛弃我……恨你曾经那样欺骗我……我这一生唯一恨过的,只有你。”
在她不断的推拒中,他将她的衣裳虚虚地褪至腰间,低头,似乎想要亲吻她的腹部,那里平坦,薄弱,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更多的是想要避开他的侵犯而不断地下陷,显出明显的肋骨形状来。
他竟然敢当着太阳女神像对她做这样的事!
明日朝又惧又气,又恨又恼,她怒得屏住呼吸,被放开禁锢的双手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但还没碰到就被他从容地攥住按下。
她转而死死地抓住了那一袭埋在她腹部上的金色的发丝,抬眼时,却见天地间,那座歪立的、巨大的太阳女神像正紧闭双眼,明明是俯瞰的姿态,却对他即将犯下的、荒唐的罪行视而不见。
对此,明日朝微微张了张嘴,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又冷又僵硬,像一条失去水而即将渴死的鱼一样,也突然松开了手中的力道。
那只手垂在柔软的纱帛上,对她突然的顺从感到受用,又好像莫名感到不安,他的吻从腹部一路流连向上,掠过她的胸脯和锁骨,似乎想来看她的眼睛。
但是,寂静之中,巨大的太阳女神像骤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够了,须佐之男。】
【这样的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打断他背悖的所做所为的是天地间传来的冰冷肃穆的声音。
【从吾的镜中消失吧。】
就此,她看到眼帘中那片被乌云和雷暴遮蔽的天空被光明的烈日瞬间驱散,周围所有的血色也被一扫而空,欺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冷冷抬眼向身后看去时,还未碰到手边的剑,连同他在内所有的一切就都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耀眼的光辉全部覆盖。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乌云,雷暴,陌生可怕的男人,炼狱般的景象,铺在她身下的纱帛,巨大的太阳女神像……
世界又恢复了一开始白茫茫的光景。
她虚虚地眯了眯眼,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少女朝她微微俯下身来,身上如纱般繁复的羽衣尽数笼罩而来,遮盖了她裸露出来的身体。
【被吓到了吗?】
【不要害怕,这并非真实的。】
【这只是八咫镜映照出的幻象。】
明日朝没有反应。
对方一静,随即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又将她抱进怀里。
她明明看上去比明日朝还娇小,但是却很有力量,那个拥抱不容抗拒,也很温暖,热烘烘的,抚平了明日朝身体上所有的冷意。
她的声音也终于从遥不可及变得稍微真切起来。
【别害怕,明日朝,吾就在这里。】
【吾乃天照大御神,已在此等待你数千年之久了。】
明日朝的脸颊贴着对方柔软而饱满的胸口,还是没有反应,漆黑的眼睛只是空白又寂寂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自称天照大御神的少女看向她,澄澈的镜面里没有映出明日朝的面容,而是仿佛燃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若是再多看两眼,就如同置身在内接受炙烤那般难以忍受,明日朝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她隐在镜后的目光审判。
但是,她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
非旦没有害怕,更没有敬畏、亲昵或仰慕。
仿佛意识到什么,天照大御神安静了几秒,随即帮她拢好衣物,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还站得起来吗?】
明日朝没有理她。
但她牵着站起来的明日朝开始往前走。
一边走,她一边无悲无喜地说。
【这面八咫镜是当年人类仿造真正的八咫镜制成的。】
【五百年前,因为大物主神,八咫镜被移到远离京都的伊势神宫供奉,但为了能继续庇佑京都的人类,他们便仿造了这面形代八咫镜置于宫中,八咫镜里的一部分神力也让渡到了这里来,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吾就是这部分神力构成的。】
【因为吾所在的这面八咫镜的存在,所以这座皇宫除了人类外,不允许任何神魔鬼怪入侵进犯。】
顿了顿,她的声音那么庄严又肃穆。
【任何神明都不允许,哪怕是除吾之外的三贵子。】
【但你现在能来到这里,也就证明你已经违背了斋宫的所有誓言与诫律,你已经不再是斋宫了,甚至忘记了所有。】
“所以,你现在是来惩罚我的吗?”
明日朝突然这么问。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冷漠,也没有用敬称,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是否相信眼前的存在就是传说中的天照大御神:“惩罚我没有去嵯峨野宫,惩罚我没有去伊势神宫,惩罚我被荒救了后对他动了心,和他离开了……你是来惩罚我没有担起自己的职责的吗?”
对方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吾怎么能再惩罚你?】
【相反,即便不再是斋宫,你还是来到了吾面前。】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为什么还是要来呢?】
【你明明不再需要承担侍奉吾的职责了,也不会有人因此惩罚你了。】
“你不需要我了。”
明日朝却只是这么说:“也是,现在的伊势神宫里已有斋宫,你不需要我了。”
【是你不需要吾了才对。】
【不,应该说,是你从来都不需要吾。】
【与万物众生以及其他人类不同,你从未信奉过吾。】
【就算成为斋宫,你也从未将自己的身心完全奉献给吾。】
“你在苛责我吗?”明日朝问。
【不,吾是想说,你并不想当斋宫,既然如此,那如今吾说你不再是斋宫了,不需要再承担这样的职责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还要反过来说是吾不需要你了呢?】
【哪怕是对你现在仅有的记忆而言,斋宫也是曾经让你离开繁华的平安京去往清苦孤寂之地的苦差事,是让你小小年纪就得扼制天性束缚你身心的清规戒律,是一开始就让你与自己心爱的那位殿下分离的痛苦诅咒……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哪怕如此,你为何还是来了呢?】
传说中的天照大御神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动听,仿佛天生就带着慈悲与柔软,但是明日朝却听不出里边多余的情绪。
她微微转过头来,那张被八咫镜覆盖了双目的面容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在那张无瑕的面容上,却流下了一滴泪。
【面对这样的你,吾又如何能再让你担起任何职责?】
对此,明日朝终于挣开了她的手。
她站在那,表情平寂地看着眼前自称天照大御神的少女。
她说:“我确实从来都没有信奉过你。”
“今后也不会。”
“永远不会。”
说罢,她转身就走。
世界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任何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是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能远离身后的所谓的天照大御神,哪里都可以。
但是,身后还是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你在怪吾吗?明日朝。】
她仿佛如同面上的八咫镜一样,本身就具备看透人心的力量。
【你从来都没有信奉过吾,从来都不将自己真正的心和爱献予吾,你讨厌以吾之名建立的平安京,讨厌将你束缚的斋宫戒律,在你的心中,吾作为太阳的化身,从没给予过你什么,却总是如影随形地剥夺掠夺你。】
“不。”明日朝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怪你。”
“正如你所说的,我从未信奉过你,又怎么会怪你?那是对你有过期待和信仰的人才会有的。”
【你这话比真的怪吾还要来得残忍冷酷得多。】
“你这话又是在怪我吗?”
【不。】
【相反,吾很高兴。】
【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纵使命运如何摧折你,你依旧是这么柔软动人,若是不信奉吾能让你从所谓的职责与命运中真正地解脱出来,那吾也将感谢命运对吾的垂怜与开恩。】
【是吾害你遭受如此多的苦难,千言万语都无法弥补这份罪过,明日朝啊,一直以来真的辛苦你了。】
【虽然你不信奉吾,但是,对吾来说,你同样是吾所爱并要庇护的人类,在你记起一切并做出自己真正的决定和选择前,吾的力量将一直庇佑你,保护你。】
【从今往后,吾会如同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永远陪伴在你左右。】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吾的明日朝啊,只要你想见吾,吾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在身后那样的声音中,明日朝感觉白茫茫的世界仿佛化作了一团耀眼刺目的光辉本身,她被那样的光亮照耀得睁不开眼。
天地好像在倒悬,耀目的白光退去后,覆盖而来的就是熟悉的黑暗。
她在迷蒙的意识中颤颤地掀开眼皮时,耳边似乎传来了逐渐清晰的雨声,与此同时,一滴水垂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因此抖了抖,很快便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她身边,正在黑夜里微微低着头看她,但她的目光先是越过对方的头顶放远,便又看见了宫中华贵的木梁和屋顶,而她正躺在榻上,盖着御寒的被褥,殿里点着一点豆大的烛火。
秋夜的雨声连绵,雷声大作,屋外下着雨,但屋顶并没有漏水。天上时不时划过的闪电苍冷地映亮云层,门边上垂下的竹帘被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连殿里的烛火都摇摇曳曳,她隐约看见竹帘中似乎也静默地端坐着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
屋外下着雨,但屋顶并没有漏水。
她这么想,端坐在她身边的人反倒先开了口:“明日朝,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么说的人有着一袭如海浪般弯曲又此起彼伏的长发,身上披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长袍。
夜色深沉,烛火葳蕤,微弱的光亮不足以让她细细地辨认对方有着什么样的发色和眸色,若非他出声时那明显的男性嗓音,她第一反应几乎要以为他是长发迤地的女子——事实上他在火光中的脸也很是朦胧柔和,但仔细看,还是会发现那张轮廓棱角分明,是完完全全的男性,只是在夜色里俊雅苍白得不似人类,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扬着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但明日朝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甚至没有询问这个陌生又怪异的男人是何人,又叫得什么名字。
在宫中最避讳男女私交,行过元服之礼的男子更是不能踏进后宫,这个不知身份的男人为何会在此处又如此亲昵地唤着她,她现在甚至没有兴趣诘问。
她只是抬手,轻轻拭去了脸上的那滴水。
见此,那张浸在黑夜中的面容竟是微微掩去了笑意,但他很快又平静地扬起来,用冰冷的掌心握住她那只手,又用温和如念和歌的声音说:“我带你回高天原吧,明日朝,不,我带你回那个名为平瑛子的人类那吧。”
提及平瑛子的名字,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却只是轻声问:“平将门回来了吗?”
顿了顿,他的微笑薄薄的,却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优雅:“不,他还没回来。”
“他去几天了?”
“满打满算才一天多,但我向你保证,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的表情说不上相信,也没有怀疑,更没有相应的安心与悲伤,只是安静地坐起身来。
所以,她才睡了一天多。
她还没有死。
她又问:“贤所着了火,八咫镜怎么样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了。
明日朝也不再追问,而是从他的掌中抽回手,说:“能让女官们进来吗?我想梳洗穿衣去面见陛下。”
“你为什么想见他?”
他脸上的笑意竟是突然完全隐去了。
明日朝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开始就角落里的妆奁和镜子开始梳发。
可是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踱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说:“已经入夜,对方已经睡下了,你也该好好休息,要去明日再去,好吗?”
他在阻止她。
虽然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谨慎,顺带着几分试探,但是他还是在阻止她。
她突然就掷下手中的木梳,想要站起身来。
原本搭在她双肩上的手被甩落滑下,却又在下一秒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掌心。
“不要去。”
他的口吻终于变得冰冷强硬起来。
“请放开我。”她说。
待在门外的人也已经察觉到了里边的动静,站起身来稍稍掀开了遮挡的竹帘。
恰逢一阵夜风吹进来,帘外的大雨漂泊地打在走廊上,而帘后的烛火挣扎了两下就被吹灭,殿里瞬息陷入浑浊的黑暗,其中,那个立在门边的身影在一道闪电划下之际,竟犹如从地狱而来的厉鬼魑魅。
明日朝尚未开口,破开竹帘而来的人已经一步步走来,却在某一刻矮下身,屈下膝,弯下挺拔的背脊,像个疲惫又无力的小孩子一样,湿淋淋的,将头颅轻轻枕在了她的膝上,好像刚从暴雨中踟蹰独行而来。
他开口的声音熟悉得可怕:“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明日朝,拜托你……”
她一顿,说:“你做错了什么事?需要请求我的原谅。”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伴随着这样的话,又一道苍冷的雷电在帘外的夜色中凿下,映照的屋殿边缘,光影既不白也不黑,泛着一种冷冷的青。
明日朝看见对方身上的臂间悬挂着一袭轻盈柔软的飘纱,即便被大雨淋湿了也像有生命一般无风自动地浮动着,其上流光烁烁,在骤暗的夜色中像一道流淌的光河。
她好像突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但是,一只手被人紧紧握着,一个人枕在她膝上,她才微微一动,就被前者张开双臂从身旁抱住,完全动不了。
她听到长发的人仿佛在她耳边诱惑她说:“明日朝,回到我的月海中来吧,那里将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伤害,我会让你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回到你复生的地方吧。”
另一个人又沉沉凛冽道:“不,明日朝,我会带你去往黄泉之国的,你一直想去黄泉之国,我将带你前往那里,你会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对此,她却是轻轻说:“我的「胞弟」啊,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轰隆一声。
又一道惊雷劈亮了夜色。
在那道可怕的雷光中,她看到披着长发与黑袍的男人表情骤空,冰冷苍白得如同披着人皮的怪物。
方才所有谨慎的试探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有了答案,而伏在膝上的人微微抬起眼,她由此看到了一双晦暗的金瞳。
“……天照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时,自她身上骤然爆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其威荡之力震开了空气,掀开了竹帘,荡开了天地间滂沱下落的雨水。
世界仿佛有一瞬是静止的。
隔了几秒,凝滞在半空的大雨才继续纷纷落下。
但在那瞬间,一起被荡开的不仅如此,还有他们的触碰。
身体里充盈着久违熟悉的力量,明日朝的周身都凝聚着不可冒犯的、金色的灵力,那份耀眼的光辉划破了黑夜,叫任何人都无法再靠近她。
而她先是一愣,随即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在她的意志下,它仿佛就是她本身的一部分,是她已经熟悉万分的东西。
她确确实实获得了某种“恩赐”。
她在他们的目光中徐徐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但是他们劝阻的声音紧随其后:“明日朝。”
“明日朝。”
她的周身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引来了宫中的女官。
“姬君。”
“姬君?”
“姬君!”
“您这是怎么回事?!”
“您要去哪儿?!”
“那个方向是陛下的殿所!您不能过去!陛下他正要与邪马台的使臣会面……”
那些呼唤追着追着就纷纷伏倒下去,失去了声音,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她们都在她的力量中陷入昏迷了。
明日朝又继续往前走,她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清晰了,她听到宫中路过的地方总是传来窃窃私语,都是后宫的女眷们的声音。
有人说:“平氏真的不打算向邪马台献上那位姬君吗?”
“听说前线已经死了很多士兵和阴阳师了,明明献上那位姬君就可以避免的事情,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没听说吗?那位姬君前晚已经偷偷送进宫里来了。”
“什么?”
“听说是右大臣和平氏送进来的。”
“平氏之君允许吗?不都说他相当喜爱那位姬君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一开始右大臣接下那桩差事时那个脸色……我都不敢看,就算是右大臣也还不敢得罪平氏啊,如今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和阴阳师很多都出自平氏的,占卜的又是瑛姬。”
“但是,如今平氏之君已去参加家族那个九死一生的试炼了,她已经失去了他的庇护了,也就轻松很多吧。”
“而且平氏本身也没有那么团结,听说他们平氏内斗很严重的,派别更是一茬一茬,饶是作为少主的平将门都经历过很多次来自族人的暗杀了,听说这次关于那位姬君的流言为什么会传得越来越夸张,就是平氏中有人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平氏中有人也不服平将门啊,朝廷也有一场针对平氏的阴谋啊。”
“我也只是听我家那酒鬼喝醉时说的梦话知道的,听说原本宫中的大臣们就打算趁着流言广传而逼平氏少主将那位姬君送进宫来给陛下的。”
“呀!不要不要!我不要多一个狐魅子进来争宠!”
“放心吧,那位姬君就算进来也是活不久的。”
“平氏如今太盛了,三大家族加起来才与它持平,平将门若是无法通过试炼也就罢了,若是通过了,今后平氏就更加强大了,那些家伙怎么坐得住?所以最近针对平氏的小动作很多,平将门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这件事也让很多人惶惶不安,很多人怕他回不来,但更怕他回来。”
“听说宫中的那位大人都已经无法坐视不理了,所以本来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打压打压平氏,若是不将那位姬君献上岂不是不将那位大人放在眼里?这不就是个罪名?”
“但是邪马台却刚好前来进犯,这两天京中这个传闻已经沸沸扬扬了,如今京中希望平氏献上那位姬君给邪马台的呼声也很高,平氏和陛下的压力想必很大。”
“若是献给邪马台的话,针对平氏的阴谋说不定也就无法进行了,对他们来说大概是好事吧,还是大功一件……对那位姬君而言也是,与其死在平安京,说不定成为邪马台国君的女人能更好地活下去。”
“不过你听说了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刚进来就发生天狗食月的异象,那一晚贤所还着火了,都说是陛下将其召入宫中的天谴啊,这两天进谏的大臣相当多呢。”
“贤所的大火不是人为所纵吗?”
“嘘,我是偷听到救火的人说的,说当晚那个女人冲进大火中去了,大火燃烧了一夜,结果熄灭时进去一看,那个女人衣服全烧光了,自己却安然无恙。”
“更诡异的是,她抱着的八咫镜也被烧毁了,唯独她自己却完好无缺。”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根本就是妖怪!”
“天狗食月,八咫镜被毁,这些一定都是上天对陛下降下的天谴,有人说天照大御神已经对陛下相当不满,今天宫中甚至有大臣要开始联合让陛下退位了……若是再不将那个女人处理掉,恐怕朝政动荡啊。”
“她可真是个实实在在如红叶狩女鬼一般的妖女,难道真的要将平氏和这座平安京搅得天翻地覆不成?”
“好可怕好可怕……”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随着她的奔跑而很快就被甩在遥远的夜色中。
但是,身后的呼唤依旧没有停:“明日朝——”
“明日朝——”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一处拐角时骤然察觉到对面正好有人来。
她下意识收起了身上强大的灵力,担心会让人受伤,结果就那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人。
原以为会倒下,却被对方转瞬攥住手臂扶住。
冰冷苍白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她手臂上的肌肤,完全轻浮的举动,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对方一身使臣的官服,漆黑柔顺的长发服帖地垂荡下来,拂过了她的脸。
秋夜的大雨中,她竟然嗅到了樱花的香气。
但是来者与樱花又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
相反,他乌帽下的双眼甚至泛着不属于人类的、邪异不祥的幽冷之色。
她还没好好看清他的脸,便听他暧昧又优雅地笑着说:“何必跑这么快?”
“若是摔倒了可就不好了。”
……有时无需跑得那么快,因为命运不会在身后追赶你。
他说:“但是,你还愿意来见我,甚至跑得这么快,我很高兴,明日朝。”
——命运会在前面等你。
明日朝猛然甩开了他的手,陌生又冷淡地看着他。
迎着他骤愣的目光,她微微后退一步。
但在差点被从身后追来的人钳住双肩时,他却转瞬伸出手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后退的身影往前一扯,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拥进了怀里。
当他抬眼望向追来的人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浮现在他眼底的,是如同蛇一般尖利的竖瞳。
这一刻,贴着他跳动的心口,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不管是独自在平安京的大地上醒来,还是在这世间茕茕孑立,蝺蝺独行,都是因为他。
她是为他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