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28、二十七、无序 她连一个冰

　　窗外的高楼大厦繁华街市闪飞而过，很快车到了滨海别墅区，蓝莓下了的士，站在丰茂深郁的绿植间，与洋楼一般高大的常青植株遮遮掩掩，在人类的园林中循规蹈矩，她迷茫的望着，看不出哪一棵是曾经接纳夜鸟行窃的异株。
　　海风的气息穿过楼群树木，岑迦那栋小楼一样受着风蚀，没有任何与众不同处。她看到车库打开，那位心理医生驾着迈巴赫拐出车道，消失在洋墅区外，他神色悠闲地打着方向盘，并没注意到附近绿植下的女子，那个窥望的女子也并没有拦过去追问所谓的真相。
　　蓝莓离开了墅区，慢慢向海滩的方向走去，海风越来越大，日光柔媚，白海鸥群飞群落，陌生的游客们潮来潮往，她跟着海鸟走了一阵，又随着海浪走了一阵，沙滩上孩童在挖沙，情侣画出大大的爱心，堆上各种水果零食，嘻嘻哈哈地玩闹。
　　她努力回忆每次与云生来游玩时的情景，似乎就是玩沙玩水，逗弄海鸟，泯然众人并无奇特，曾经她为什么会对那些寻常的情景刻骨铭心，为什么如今想来又淡然不惊？
　　是流落幽界的时光磨灭了深情，还是心理医生的成功治疗？是此情已成了追忆？还是被催眠抹淡了记忆？
　　群鸟起起落落，生生灭灭都是世之寻常，连穷究答案都显得不识时务。
　　海风里隐隐传来悠扬的钟声，她离开回忆之地踏上归路，在一间书店思虑良久，买下了公务员的考试书籍。
　　神仙的话也有珠玉良言，人活着总得往前走，总得为往后的生计奔忙。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景物，未经沧桑珍重如故，仿佛她真的只是小别了一个多月而不是远离了五年，偶尔凋零的落叶是时间的流逝，并非春秋的铁证。来到公寓附近，她又在超市购买了日用品和蔬果，习惯性地装了一袋珍珠果，结账时又退了回去。
　　她茫然地搭上二十七楼的电梯，记忆的错迭令她机械地惯性行动，打开那间不见岁月变迁痕迹的公寓，没有任何人戏剧性地冒头出来，向她不客气地说你走错房了。她环顾着她的住所，除了落尘，一切物件原封不动，等到倒腾出冰箱里的存货，才赫然发现还有半盒子霉烂的小蕃茄，她握着那透明塑料盒，久久不曾动弹。
　　只是半盒蕃茄，根本证实不了那只吸血鬼存在过。
　　她丢下杂乱的食物，跑进小客房各种翻找，这间狭小的房间是存放杂物的，除了一张弹簧休闲床，只堆着她淘汰的过时衣鞋，冬天的被褥和闲置的旧家杂。她打开置物箱，所有物品一样样地翻查，查完了摆回去，又倒下箱子扫荡出来，再一件件仔细地看，再放回箱里，反复数遍。
　　然后掀起了弹簧床，床底下一处处搜找，整间小房的顶板壁墙都摸了数遍，却连只蟑螂都没见到。于是又跑去客厅阳台，甚至她自己的卧房，每个角落每一样物品都不放过地查看，待到整个居所都被她翻得遍地狼籍了，依然没发现胤存留的任何痕迹。
　　那只吸血鬼自律又洁癖，与她同住的日子，从不给她增添一点生活上的麻烦，他习惯隐匿习惯井井有条，他的存在片迹不可循。

　　夕晖滑下栏杆，夜色一点点上来，蓝莓坐在阳台看着幢幢楼宇，她听不到潮讯的声息，也再感觉不到一只海鸟滑过风的痕迹。
　　楼下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她瞪着那一颗颗的光亮，忽然一阵风般跑出去，跑到那些路灯下，昂着脸，一颗灯一颗灯地张望，一支灯杆一支灯杆地转过去，将整条街道的灯都看尽了，可是并没见到哪盏灯突然暗了，并没见到哪颗灯球立着沉默的吸血鬼。
　　她慢慢走过那条街，走过云生出事的地点，走到午夜痛哭的商场门口，华灯下人进人出，卖花的人守着花摊，看花人流连而去，她已经不在乎那位红衣美人了。
　　她独自站在旁边大楼的玻璃篷下，望着空旷的夜空，没有一只夜鸟扬翅飞来。人潮里没有她熟悉的身影，没有一只吸血鬼飞来告诉她，她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她并不重要。
　　走过了几条街巷，她来到初次遇见吸血鬼的暗巷子。
　　夜空上零零落落地现出了星芒，衬着初初露出怯容的月牙，人间的月光不若幽界的幽透，举目可尽的光辉寄托着人世的思念，并没有别样的神圣与魅惑，她终究是凡人，幽月对她再不复有吸引力，月缺之夜也不会有亡命者被诱惑飞月，她靠着巷壁静默地等候，淡微的月辉洒在墙壁衣领，只给人一点稀薄的希望，她等了许久，偶尔夜鼠窸窸窣窣而过，偶尔一两个行人匆匆路过，并没有一只吸血鬼忽然从天而降。
　　起风了，她默默地转身离去。幽界几度春秋的苦苦寻觅，就如她的飞翔一样，她早已寻得筋疲力尽。
　　也许她需要如从前般蛰伏，需要不动声色地等待，需要年复一年地静守。
　　但是，她需要蛰伏多少年？她等待的，会不会是一场虚无？

　　将满室的狼籍一点点都恢复原状，将半盒霉烂的蕃茄扔入垃圾桶，做完了整屋的清洁，她捧出考试书籍阅读。人应有何志向与抱负？艰难生活与平安度日已殊为不易，她记得与杜月荞调侃过，她最想到海关谋一份闲职，吃着公粮听潮讯。
　　午夜十二点，她看着第一页书，凌晨两点，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第二页，忽然她抬头望见搁在桌上的白色小洋房，那件云生在台北街头千挑万选的情人节礼物，她放下书本，将小精品轻轻捧在手里，指头摩着洁白的墙壁门楼，精致的屋棱窗棂，还有一根根雕花栏杆，栏杆里夹着云生写给她的信，她轻轻捏了出来。
　　她看着指间折叠成爱心的信纸，慢慢地怔住了。
　　她的记忆里没有云生写这封信的字迹格式，没有信内文字的颜色排版，但是她很清楚信中的内容，她记得七夕夜胤为她读信的情景，仿佛脑海里转动着留声机，信中每一个字的语音都那般干净清晰，吸血鬼不同于人类的音质，微微宛折的声调，甚至他沉缓低郁的语气，她都精雕细刻地深印在心。
　　如果她坠楼是真的，洛羽的话是真的，那是谁改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是老君王的秘术让她重启人生？那为什么要保留她旧时的记忆？
　　是洛羽和岑迦施展了神法？为了保住冥界梦夭的秘密，重置光阴让她做回一个正常人？
　　还是说根本没有事件被改变，所有的光阴都是真实，吸血鬼、幽界、神族、冥女，一切就是她的幻想？
　　凌晨两点十四分，她抱着白色的小洋房和那封信，慢慢地泪落如雨，隐忍的情绪如决堤洪流，按捺不住地崩溃肆虐，终于痛哭失声，语不成句：“胤，你去哪了？你快告诉我，我该相信什么……”
　　她不信脑震荡造成了部分记忆失乱，但还有谁能告诉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崩溃的夜始终会过去，晨光在她生命中的每一天如期而至，明媚的日曦照进了窗户，映着纱帘一晃晃闪动，蓝莓慢慢睁开眼，默默抹去眼角干涸的泪渍，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
　　她不再沉溺悲伤，不再缅怀回忆，不再裹步不前，因为，她连一个冰冷的怀抱都没有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