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27、二十六、道别 我不想被叫

　　那天之后，蓝莓并不常见到他们，她在医院住了几天，除了脑袋上的伤，身体功能基本恢复如常，但鉴于家属的强烈要求与心理医生的专业建议，院方并没同意她出院，于是她只能在病房中煎熬思索，每天看书看电视，看白衣天使与窗外的秋阳。
　　她的母亲去了一趟普陀寺，给她求了消灾避难的平安符，父亲购置了一堆营养品零食堆在病房，见她已然能自理，半个月后将她托付给邻近亲友，回老家去了。
　　她住院住了一个多月，亲朋来探望过几次，洛羽也还来过两三趟，一次是陪着区警来的，给她做了事故的调查录供。遗忘酒吧地处商业街，她的意外有路人、商户多人目睹，救护车警车都去过现场，唯独她这个当事人毫无印象，但她既不能辩也百口莫辩。
　　她向洛羽索要紫晨的联系方式，手机住址，唯一能证明真相的只有紫衣冥女，如果洛羽交得出紫晨的话。但面对她的要求，不出蓝莓意料地，神仙很不近人情地拒绝了，据他所言紫晨与男友去外地发展了，他与前员工已断了联系。神仙回答她时，向来冰山般的神情中隐隐透着为难，“一个名花有主的美貌异性，我不适合保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不是神仙吗？”
　　对她类似的质问，神仙默然许久，只是歉意地表示，他会负责事故的一切责任，请她别去打扰紫晨。
　　于是，蓝莓肯定他失去了紫晨的行踪，对于众目睽睽所发生的事故，她并不认为是真实，神族若要掩饰秘密与真相，制造点意外迷惑凡人又有何难。
　　岑迦也来给她诊疗过几次，每次都陪着她阅读童话神话，让她讲述对所读故事的见解，有次还玩笑似地问要不要送本《西游记》过来，蓝莓除了书本上的情节，任何有关幽界的事一字不吐，心理医生曾经试探地问过她昏迷时作的梦，她就像嗅着危险的狐狸，狡猾地推说脑伤记不清了。
　　同时她对昏迷中的事提出疑问，他们为什么不给她使用镇静药，而要做深度催眠。她对于幽界的经历被隐晦成一个潜意识的长梦，实在很耿耿于怀，但心理医生却直截了当回答她，当时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药物，她昏迷中的情绪波动，完全是之前的心理创伤造成的，他们也想对此给她做深入治疗。
　　这个答案，暗示着云生的死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他们将她当作殉情的跳楼者进行心理治疗。
　　然而对于幽界蓝莓还有切肤的感受，她的记忆遗留在一只不停飞翔的白海鸥身上，无法与他们的跳楼言论共鸣，但她也已经富有经验，深知妄言神鬼的后果只会被视作精神异常，因此她神色不动地当着一个称职的伤患，与每个亲友如常交流，与医生们虚以委蛇。
　　临出院前一天，医院再次给她作了全身体检，开了堆药品给她保养脑袋和疏肝解郁，告诉她脑震荡可能造成她轻微的记忆遗失或混乱，但并无大碍，她的脑功能依旧正常，另外身体上有点乳腺增生，要她注意调节心情，多运动多锻炼。
　　岑迦带着她的心理诊疗报告，来院方交办手续，在病房里最后一次与她谈论神仙鬼怪，大概出于杜月荞之前的夸辞和洛羽的描述，这位医生呈交出来的病历中，给她的定性是，她是一位以神鬼幻想来构筑童话意境，逃避现实的妄想抑郁患者。
　　蓝莓对这个身份难以理解，对这位包藏祸心的狩猎者的真实意图更难以明了，她极力小心应对，尽量避而远之。
　　笑容亲切的心理医生莫测地看着她，语气轻松：“你不用紧张，人人都有点心理上的小毛病，你只是胡思乱想多了，把身边的人神鬼化了，我教你个方法，下次再出现这种幻想时，你就想想，你是个普通人，哪来的神神鬼鬼都绕着你转，你又不是地球的中心，对吧？”
　　看着蓝莓垂头丧气的神情，他仿佛没有识破患者的伪装，依然爽朗地笑着，“你对我的心理干预很抗拒，对我有莫名的敌意，呵呵，很多心理患者都会抗拒治疗，这不要紧。我想我的治疗还是有些成效的，你的状况看起来很好，对虚构□□物的解读都还算正常，假若以后有什么反复症状，也不用担心，我可以介绍专业的同行为你服务。”他顿了顿，换上更热烈愉快的语气，“开心些，明天就出院了，你的身体很健康，杜小姐以前还说你厌恶阳光，你瞧你住了一个多月阳光房，不是舒舒服服很自在吗？相信自己，你的心理很开朗阳光，你可以战胜一切病魔！”
　　原来这么明亮阳光的病房也是出于特意安排，蓝莓感谢他的鼓励，但是关于幽冥的秘密全揉成了丸团深埋心底，绝口不提。
　　“谢谢你！岑医生。”

　　寂静的墓园中，蓝莓在一座石碑前放下大大小小的花束，洁白的百合，澄黄的郁金香，紫红的矢车菊，还有大红的粉白的月季，各样娇美的花簇拥着碑上如花娇丽的女子遗像。
　　女人总是喜欢大捧大捧成团成片包围着她的美好、快乐与幸福，千娇百媚的花儿，万紫千红的花儿，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她，最能营造这种溺醉的感觉，杜月荞一直都渴求着这样一种虚幻的浪漫，在一个现实精干的男人身上，她耗尽十二年的青春等来了婚姻，却没能等到罗曼蒂克的爱情。
　　蓝莓擦了擦周围的草屑尘渍，让遗像上的娇容片埃不沾。“月荞，我多年不曾来看你了，从前你总劝我不要活在幻想中，你的清醒又多么可悲，若你有别的幻想，你的喜怒哀乐不会只绕着一个男人转，你所有的梦不会都寄托在他身上，不会忽然就清醒了……就算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能让你心怀憧憬地活着。”
　　娇艳的花儿不会老去，会枯萎，或许也是另一种生命极致的呈现，死亡留住了她最美好的时刻，盛年而夭并不可怕，红颜老去才是最可悲的。蓝莓黯伤了一会，轻轻问：“月荞，你相信我去过幽界吗？”
　　杜月荞不会回答她，生命以另一种沉默的方式与她告别，她来到了另一处墓地，这次在碑前只放下一束素净的白菊，十月的秋菊初初开放，还没有霜气沾染，花瓣密密匝匝绽放得简洁而清白。
　　她抚摸着那抚过无数次的相片，仿佛熟悉的面容，依然忧郁的眼神，但思念并没再排山倒海地覆顶而来，十月也没一场阴雨打湿黄叶地凄凉天，曾经浓郁如蜜的想念，变得像一杯温茶，醇和绵甘。
　　“云生，我不会再给你带红玫瑰了，我想，我该让你安息。”
　　因为悔疚，她用蹂躏那一朵红衣美人的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死去的亡魂。
　　算上在幽界的年月，云生死去七八个年头了，此刻望着他的遗像恍若隔世。蓝莓轻声喃语，“你知道吗？我变成了你喜欢的海鸟，漫无边际地飞了很多年，飞到后来我疲倦了，再不想飞翔的事了，你说可笑不？”
　　她在云生墓前诉说着在幽界的遭遇，说着她的孤独与多年风霜，说她将他的一些回忆丢失了。她想起老君王说过的迭代与遗忘，像被遗弃的孩子般，失神地说，“我会慢慢遗忘你的，我会再找到一个相爱的人，与他厮守一生。”
　　秋阳渐渐疲软，她起身准备离开，一束同样素净的白菊放到碑前，她再度在墓园里遇见了神仙。
　　“你掐指算过我的行踪吗？”蓝莓轻轻嘲讽。
　　神仙解释说：“我听说你出院了，猜你会来看云生。”
　　“你找我？”
　　“我来向你和云生道别。”
　　他不只道别，还向她道歉，说他这段时间忙于转卖酒吧，处理生意上的事，疏忽了探望照顾她。蓝莓住院医疗的一切费用都是他支付的，无论真相如何，蓝莓觉得他已尽了责作了补偿，她只是怪异他怎么突然卖掉酒吧，是她坠楼的影响，还是他要去缉捕紫衣冥女？
　　“酒吧最近生意不景气，我也需要谋求转变。”神仙如此给她解释。
　　蓝莓忽然有一丝惆怅，“你也要离开厦门了？”
　　“别的城市有别的机遇，人不能固步自封，裹足不前。”
　　他似乎话有深意，蓝莓怔怔想着。
　　神仙向云生也道了别，凝视着她，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慢慢说，“那晚我们都喝多了，我很抱歉动手打了你，还故意让你一直误会我是神仙。”
　　蓝莓微笑，“你胡说什么，你本来就是神仙。”
　　神仙冰封般的面容第一次活灵活现，流露出无比愧悔，连声音都充满歉疚，“我以为神能让你信服，神仙的话语能开解你，让你不再痴恋执迷，忘记云生离世的痛苦。起初我是想帮你走出阴影，但是后来，你确凿无疑地当我是真神仙了，还时常和朋友胡说一些吸血鬼的话，我担心刺激到你，只好尽力配合你当一个神仙。”
　　“你以为这样说我会相信吗？”就像脸上一层石固的面具裂开了，蓝莓笑得有点扭曲勉强，“你一直扮演神仙？呵！今日怎么不继续扮了？”之前她还好几次想质问他神帝紫召，与胤赌硬币等事，但一切似乎都不必问了，无论任何事，他都能作出仿若真实的解释，什么紫召，大约会说她看到了七夕的烟花，什么硬币，也许就是他与她在娱乐！神仙的能耐能颠倒黑白，画圆成方，她最终得一万个信服。
　　“我想不到你会跳楼……”神仙有点无措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对云生还没放开——蓝莓，你别这样笑！我们是，是朋友，我认识你很久了，你不记得……我希望你面对现实，你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蓝莓笑了一阵，慢慢安静了，只望着云生的墓碑出神，神仙说，“蓝莓，你对云生的深情，令人动容，也让人却步。”她还听得到。
　　神仙说，“我要离开了，有事联系，保重！”她还听得到。
　　神仙最后说，“蓝莓，我不想被叫作神仙，你还是叫我洛羽吧！”她也还听得到。
　　但她一直没有转头，神仙后来离开了，连最后的道别都绅士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