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7、十六、梦夭 你有一双诅

　　遗忘酒吧习惯了彻夜不眠，它的睁眼和合眼一如呼吸有规有律，来这里的客人只能遵循它定下的生物钟。这个生物钟让太阳与月亮成为两种颠倒的景象，自然界的时序因而变得无关紧要。
　　每个夜晚，酒吧都是人来人往，人们像熟悉自己的身体细节一样熟悉它的节奏。然而今晚酒吧暂停营业了，它的主人挂出“内部休整”的牌子，许多人无可奈何地另寻消遣。
　　浩淼的星空在今晚绽出三阵紫光，似乎是遥远城市燃放的烟火。
　　吸血鬼在空荡的天台寻到了正在望天的冥界女子。紫晨飘逸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眼神如游魂般空灵。胤抱着长剑缓缓地降落，白海鸥很机灵地从他背部跳到了肩膀，又跳到了地上。她很奇怪，这只吸血鬼在这时候找紫晨做什么？此时已是凌晨五点了，黎明就要到来。
　　楼底下是遗忘酒吧所在的街道，因为酒吧休息而少了许多热闹，这个钟点更是冷清得可怜，偶尔一两束车灯的光亮并不能照见来自异界的妖鬼。
　　吸血鬼紧盯着女孩，风很大很冷，但是他眼中却跳跃着激烈的火焰。“你有一双诅咒之手！”他很沉着地问女孩，“大约在八年前，有一个叫青筱的暗夜女孩曾经在巫山神女峰见过你，后来她死于飞月的途中，那是因为你吧？”
　　“我不认识那个女孩。”紫晨微笑，她慢慢举起自己的双手，薄膜手套掩盖了不可见人的秘密。“这对手确实会带给人厄运，所以我愿意将它遮蔽起来，我并不想害谁。”
　　“可你害了云生，害了月荞！”
　　白海鸥的啼叫引起了她的注意，冥界女子眼中露出困惑，她不明白这只白鸟为何对她这么凶。“我确信我并不曾害过一只海鸟，你在叫什么呢？”
　　“她是蓝莓。”
　　吸血鬼告诉她这只海鸥的真正身份，冥界女子那一刻震惊之极，她奔上前想抱起白鸟，但是它跳开了。她有些语无伦次，“是他……是洛羽做的吧？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是在保护你。”吸血鬼说。
　　紫晨神色错愕，好一会她才笑起来。这是紫衣女孩第一次不显温柔的笑，虽然也是轻轻忽忽，每一丝笑里却都漂露出讥嘲。“他囚禁了我五年，甚至不曾告诉我原因！”女孩说，“这就算是保护么？”她不理吸血鬼，只是愧疚地看着蓝莓，“很抱歉，我不该欺骗你的。蓝莓，现在你也知道实情了吧，不然洛羽不会把你化作白鸟。”
　　她顿一顿，又说，“对于云生，我其实接触不多，但他的死确实与我有关。我记得那天是在休息室，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我一时大意就除了手套，没想到云生会突然闯进来找洛羽。”她揉搓着双手，那双白手套泛着微微的光泽，细辨之下才知与其他调酒师的不一样。冥界女子告诉他们，“凡是见过我这双手的人，都会在梦想即将成真的那一刻死去。”
　　“梦夭！你是冥界诅咒一系的弃女梦夭！”
　　吸血鬼悚然惊叫，看她的眼神充满复杂，然而紫衣女孩并不介意他叫出这个身份，她微微笑着，温柔再度浮上脸庞。“我如今只是一个下阶神祗的禁脔。”
　　白海鸥静静看着他们，对于这个罪魁祸首，她其实怨恨不起来。命运给这女孩诅咒之手，但她并没想过用它害人，她甚至用一对手套封住它邪恶的光芒。然而意外总藏匿在一旁伺机而动，是它让一切万劫不复。
　　黑暗越来越薄弱，蓝莓想催促胤走人了，可她突然见到胤举起了长剑，剑鞘很艰难地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锋刃。她惊愕地看着，长剑对准了冥界女子。
　　吸血鬼满脸挣扎的神色，为青筱报仇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眼前这个女孩与青筱的死有极大的关联，但她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这一剑让他举决难下。蓝莓在这一瞬间醒悟过来，她急切地叫：“不要杀她！那不是她的错！”但是没人明白她在叫什么，吸血鬼甚至不看她一眼。
　　紫晨只是望着那剑尖，无畏无怒，满脸清水明澈的神色。
　　那一剑终于劈了下去，黎明前的夜空被一道霹雳般的亮光骤然破开，又骤然合上。蓝莓听到铛铛极快的两响，穿过剑芒看到的是长剑在紫晨身前一划而下，而她丝毫无损。但是紫衣女孩动容了，她张开双臂怔怔望着中间空空落落处，一句话也说不出。
　　蓝莓脑中灵光闪过，她忽然明白了：胤劈断的，其实是禁锢着女孩的玄冰链。

　　冥界女子在离去的前一刻恢复了真身，她飞上黯淡的天际，赤足飞带，紫裙飘舞，流瀑般的长发旋空落下，就像梦幻中飞扬的一朵樱花。
　　蓝莓见她双手被长袖遮住，脸色雪白，连一双眼瞳也是润亮的白色，看来像要与眼白混为一体那般空茫，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痛。
　　然而紫晨却轻灵地笑着，她望着胤说，“你让我重获自由，这份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若是有一天你需要梦夭的相助，可以持此物渡黄泉寻我。”她衣袖中不知抛下什么，轻轻巧巧跌入吸血鬼怀中。“冥界长明灯下，你会是唯一不受阻挡的异客。”
　　吸血鬼只是将剑合入鞘中，他显然并不要什么报答，但还是随手将那物件塞进衣袋。紫晨又说，“蓝莓，我将水荷衣的秘方告诉你，然而它并无法解去鸢果之毒，你……”女孩蹙着眉尖，“你自己小心吧。”
　　蓝莓脑海里蓦然收到一长串密码般的信息，她甩了下头，那些信息的字符竟已牢牢印在了脑中。她还没想明白鸢果是什么东西，却又见到胤听到紫晨那句话后犹如五雷悬顶的恐惧表情。她吐口气，已经无法再生出更多的惊讶与好奇，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早已超过她所能思考的深度。
　　女孩转身飞去，那是蓝莓第一次见到无翼者的飞翔，心中的羡慕无法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