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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偷梁换柱 羲洄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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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洄坐起身来,锦衾顺肩滑落,青丝如瀑,铺散玉枕之上,玉指纤纤,慢慢推开颈上铁剑,冷冷道:“公子夜闯香闺,怕是不妥。”
她抬起头,四目对视。
他的目光深邃凛冽,配上那略带侵略性的面容,倒真有几分吓人。
羲洄勾起嘴角,声音却不含一丝笑意:“夜深了,妾该歇息了,公子慢走。”
阙泽看了她半晌,转身走到小榻处,坐了下来,将剑放到身侧,低头给自己斟茶,香气沉闷,入口苦涩,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茶。他轻抿一口,便放了下来,倚到靠背上,夜闯闺房应有的顾忌之心半分也无。
“你是真神?”他摩挲着扳指,没有看她,而是透过绮疏,望向夜空。
咦?竟被他看出来了?这可不行。羲洄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将长发拢倒耳后,躺了下去,瞧着帐幔,慢悠悠地道:“真神们远在三十三天,高高在上,我神力低微,高攀不上。”
阙泽淡道:“为何要替他做事?”
天地间神族血脉数不胜数,而真神寥寥无几。
天地孕育之神,应天道而生,奉为真神;或神族血脉至纯者,无法无相之境,亦可奉为真神。
她应是……六界之中,数十万年来,除他之外诞生的第二位真神。
羲洄不解,替她做事?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是来偷神器的?
“你杀了她?”阙泽停顿半晌,声音愈发冷淡,“我绑也会把你绑回中州,别的事情,你想也别想。”
羲洄更不解了,他是在威胁她吗?绑着她,不让她偷神器?他是失心疯了,竟觉得他能把她绑回中州?
他应当不知道她还准备阻止他们诛杀女魃,不然的话,他现在就会把她绑起来。
她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来,毫无法力,却能屡次看破她的遮掩之术,便转过头去,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公子从何而来,我与公子无冤无仇,公子今夜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阙泽漆黑的双眸漫不经心地瞧着她,薄唇微启,要说些什么,却又未说,只是轻叹一声,隐含讥诮,又似妥协,随即拿起放在身侧的铁剑,起身向雕窗处走去,翻出屋去。
——
晨雾尽散,金鸡报晓。卯时末刻,长街之上,人喊马嘶。街边李记食肆新出炉的胡饼,撒上芝麻,外酥里嫩,馋得人心痒难耐,不过顷刻,便被抢购一空。
贩夫走卒,行色匆匆,也不忘夹上香料和豆豉,淋上酥油,一口下去,齿颊留香;另有五大三粗之人喜好食肉,铺上肥瘦相间的羊肉片,回炉烘烤片刻,肉汁四溢,油而不腻,回味无穷;又有闲人手捧热气腾腾的肉汁汤饼,御寒取暖,汤饼薄嫩滑美,鲜香至极,再掰碎胡饼浸入汤中,一碗下去,汗如珠落。
桑鳸哆哆嗦嗦躲在水缸缝隙中,馋的两眼放光。
清风拂过古树,沙沙作响,羲洄阖眼假寐,聆听花草树木所传之音。
浮山早市,当真热闹,今日出门,她也要尝尝胡饼。
直至辰时,门外婢女轻声呼唤:“银朱!银朱!你还未起吗!”
原来昨夜歇在偏房的婢女名唤银朱。
羲洄指间一动,细细碎碎的光芒钻入银朱眉间,银朱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门外唤她,强撑开眼皮,糊里糊涂爬下床,摇摇晃晃得去开门,却撞上了屋中薰炉。
只听扑通一声,银朱被绊倒在地,羲洄跟着一颤。
许是昨夜沉梦香下多了些罢。她难得有些愧疚。
银朱趴在地上呆愣片刻,突然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去看羲洄,撩开床帏一角,见她安稳睡着,这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放下床帏。
银朱揉着撞红的额头,平日女公子卯时初便起了,幸亏今日女公子醒的格外晚,不然哪有婢女起得比主子还晚。
巳时一刻,羲洄懒懒起身,自帷幔中探出头来,声音缱绻绵软:“银朱?”
“女公子可算醒了。”
银朱端来面盆,备好盥洗用具,揽起床帏挂到帘钩上,俯身欲扶羲洄起床。
美人初醒,鬓云乱洒,桃腮晕红,银朱一时看愣了。
羲洄疑惑地瞧她一眼,眼波流转,如凝秋水,银珠不由得酥了半边身子。
“女公子今日格外俊俏。”银珠回过神来,脸颊绯红一片,却突然瞥见羲洄脖颈上的青紫。
“女公子!女公子的脖子!”
银珠急得快哭出来,声音发颤。
羲洄“咦”了一声,纤指碰到颈上青紫,含糊不清地道:“许是昨夜梦行,自己掐的罢。”
她竟忘了遮去,让她猜猜,他又准备以怎样恶意揣测她。
“女公子,我去唤医女……”
羲洄摇头,盥洗过后,换上水绿上衫粉米褶裙,挽起飞天髻,披上雪色大氅,莲步款款向外走去,除去云鬓香花与腰间香囊外再无其它饰物。
简单的装扮,让她看起来格外清贵,净无纤尘。
“女公子真的不簪步摇花钿……也不遮一遮淤青吗……”
羲洄回眸莞尔一笑:“我需要吗?”
哪里会有扶桑花穿金戴银呢?
羲洄推开房门,阳光倾泻而下,她眼眸微阖,沐浴春晖下,仿若金光镀身,熠熠生辉。
忽然一道清扬的声音自前院传来,她抬眸看去,只见一位身穿淡青色长衫的郎君向她行来,面若银盆,风姿飘然,神采奕奕,气质不俗,“羲洄,说好今日要去城郊青隐寺祈福,怎得日上三竿才起床?”
羲洄?他怎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半晌,直到青衣郎君跨过连廊栏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才回过神来,与他有约的应是蔚釉罢。
身后的婢女银朱福了福身,恭敬唤道:“奴婢见过少川公子。”
原来是符禺氏三公子少川。
“你的脖子怎么了?”少川不禁讶然问道。
羲洄轻咳一声,银朱心领神会,答道:“女公子昨夜梦行,遇见小鬼,误伤了自己。”
“你确定是梦里?”少川一脸不信,神情扭曲,盯了她半晌,复又舒展眉头,玩味地轻笑,“看着不像。该不会是昨夜偷溜出去私会情郎,被人打了罢?”
羲洄笑了笑,提起裙摆,涉阶而下,轻声道:“……走罢。不是说去青隐寺吗?”
她方下了台阶,一抬头,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站在古树阴影下,世人多爱褒衣博带,他却喜欢窄袖长袍,倒真显得他颀身玉立。
她不欲理会,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向院外走去,谁知他竟跟了上来。
跟着她做什么?他不出去找青瑜氏女公子吗?浮山城三万三百三十三户人家,找到天黑他也找不完。
羲洄转念一想,或许,他大概真的觉得她杀了蔚釉罢。
少川大步追了上来,奇道:“阙郎今日怎么不在京元公主院中侍候?”
羲洄停下脚步,唇边笑意更深,眉眼弯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笑。
符禺三公子是个会说话的人儿。
下一瞬,她便笑不出来了,只因少川凑到她耳边,面带戏谑,低声道:“莫不是真叫本公子猜中了?相思成疾?平日郁郁寡欢从来不笑,而今笑得如此这般,昨夜真去私会情郎了罢。”
阙泽何等耳力,眼角轻挑,神情幽深难测,淡道:“公主身体不适,在此休息几日。我等不便打扰。”
少川暧昧一笑,抬起手来欲搭在阙泽肩上,阙泽侧过身上前一步,不着痕迹躲过,少川转而拍了拍头,缓解尴尬,“阙郎不若与我们同去青隐寺,去为公主祈福可好?”
阙泽颔首,应下少川之邀。
羲洄敛去笑意,掩去深藏的冷意与不悦,语气温和轻柔,却隐藏一丝锋锐的冷诮:“阙泽公子怜香惜玉,体贴入微,真叫妾身大开眼界。”
说罢,她转身向马车行去。仙神妖魔自是不会祈求神明,为凡人祈福,他若想盯着她,便让他盯好了。
京元公主一路上所坐马车极其精巧,车内宽大坚实,丝绸装裹四壁,鎏金点缀,柔暖舒适。相比之下,城主府为他们所备马车简陋至极,四面漏风,瞧起来像是多年不曾修缮,这奇葩的城主,竟是将无为而治贯彻到底了。
羲洄轻叹一声,踏着轿凳上了马车,轿凳吱吱作响,似乎下一秒便会散架。榻上铺了一层新的软垫,她半弯着身子,跪坐了下来。
车内尘灰浮游,弥漫着霉味,不甚好闻,她鼻子有些痒,急忙取出熏了香的帕子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撩开车帷,探头向外看去,正好瞧见正准备上车的阙泽。
她放下车帷,迅速铺开长裙,她有些后悔,今日应穿曳地长裙。
他没有踩轿凳,长腿一迈便上了马车,姿态道不清的流畅。
阙泽躬身钻进马车中,却见羲洄端坐在榻上正中,裙袂层层叠叠铺散开来,占去大半个车榻。
阙泽垂下睫毛,淡淡注视着她,不置一辞,空气近乎于逐渐凝结,如身临百丈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