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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一梦 宴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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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昭阳殿女眷品着蒲桃,有说有笑。
蔚釉坐在近殿门一角处,低头饮茶,安静得像个哑巴。
“听说青瑜氏祁筠公子身高八尺,形貌昳丽,美玉一般的人。”
“前些日子我远远地瞧见过,他那随侍生得都比旁的好看。”
“你是不知道,”一绛色衣裙女子扑哧笑出了声,“青瑜氏哪里有不好看的人,选家臣都得看脸,听说前些日子祁筠公子在宫外撞见一女郎,就因为那女郎生的好看,当场认作小妹,你们说,荒唐不荒唐……”
她身旁的女郎急急拉住她,不允她再说,“颊红,青瑜女公子还在呢。”
颊红瞥了一眼身边女郎,推开她,起身四下张望,满不在乎地问道:“在哪呢,让本宫瞻仰瞻仰。”
蔚釉听青矾提起过,东州樕洙与中州玄氏以姻亲为纽带,关系密切,如今中州玄氏势强,东州地位也随涨船高。
樕洙氏女公子名唤颊红,嚣张跋扈,蔚釉不敢开罪,忙起身行礼,怯生生地应道:“妾见过女公主。”
螓首蛾眉,肤若凝脂。
“倒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女郎。”颊红撇了撇嘴,跪回席上。
“青瑜女公子,你唤何名?”玄氏京元公主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问道。
“妾未曾入家谱,还……未有名。”
颊红夸张的捂住了嘴,嗤笑道:“一朝攀上高枝,竟连原来名字都忘了?”
殿内女公子们闻言,纷纷看向蔚釉,眼中的探究嘲讽之意刺得蔚釉眼眸盈泪。
她忽听身旁婢女银珠传话祁筠在寻她,匆忙行了个礼,急急地转身离去,快步出了昭阳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沿着回廊向前走去。
月光皎皎,树影斑驳,昭阳殿内的喧闹,尽数落于倚坐在庭院古树上的玄衣郎君耳畔。
阙泽看了蔚釉半晌,长眉蹙起。
不是她……
阙泽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蹜蹜前来的内侍,心下思忖。
“阙泽公子,”树下内侍恭敬行礼,“天师在仙都苑等候公子。”
阙泽跃下树梢,跟随内侍前去仙都苑,长身玉立,行进间长衫衣摆处纹绣金丝熠熠,好似落日熔金。
祁筠前去迎蔚釉,正遇内侍与阙泽。四目相视,祁筠一瞬间只觉身处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内侍撞见祁筠,不得不躬身行礼:“见过祁筠公子。”
祁筠很快缓过神来,道:“免礼,不知这位是……”
“是阙泽公子,岐陵天师的弟子。”
祁筠笑道,侧身让出行路:“原是阙郎,卿请。”
阙泽颔首示意,未置一词,随内侍离去。
祁筠望着阙泽的背影,目光沉沉。
青矾也望着阙泽的背影,目光炯炯。
“原来他就是岐陵天师的弟子。我听随侍们说,单狐山无一人幸存,只有岐陵天师和他的弟子幸免于难,还被玄王请回玄朝,尊为天师,没想到,世上还有同公子一般俊朗的人,公子像白玉,他像墨石……”
祁筠打断青矾:“青矾,不要妄议。”
青矾捂住嘴巴,重重的点点头。
蔚釉终于寻到了羲筠,羲筠看着蔚釉红红的眼眶,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蔚娘,委屈你了。”
——
内侍将阙泽引到仙都苑,恭敬行礼,倒退着离开。
青砖砌成的仙都苑,紫柱金梁,悬铜铃数百,苑内多奇峰异石,花草珍木,烟雾缭绕。
阙泽迈步走进仙都苑,岐陵一眼看到他,就急急地迎上来。
“哎呦,我的祖宗啊!”一白衣老者绕着阙泽转来转去,癫头癫脑,“今天白日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应付玄殇?你知不知道他说什么?啊,他说,让你去诛杀旱魃!再带两万兵马,两万兵马?再带二十万也没用!凡人之躯,怎可能诛杀旱魃!”
岐陵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阙泽后退一步,躲开岐陵飞溅的口津:“他没指望这些人能诛杀旱魃。”
岐陵更怒了:“他没指望?他没指望还让你去!”
阙泽眉头轻蹙,道:“多猜无益,他既提出诛杀旱魃,定有所图。届时便知。”
岐陵终于安静下来,滑坐在地,双手哆哆嗦嗦的掩住脸庞,长叹一声:“这些年玄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明里暗里诛杀多位山海神灵,山海神灵存活于世本就不易,玄殇在北州寻神兽,一无所获,如今又把主意打在旱魃身上……玄殇到底意欲何为,仙界竟也充耳不闻……”
阙泽挨着岐陵坐下,安慰道:“仙界什么时候在意过下界神兽的死活?前些日子我在带山见到了神兽窃脂。”
“窃脂?竟未殒灭?”
“嗯,与一扶桑花妖同行。那花妖与青瑜女公子容貌相像,神情气韵相去甚远。”
阙泽又道:“今晚玄殇会见四州使臣,共议旱魃之事,你想办法拖到丑时,机会难得,我现下去乾清宫探察昆仑镜下落。”
岐陵吸吸鼻子,一拱手,掷地有声:“必不负神尊所托。”
——
阙泽披上墨色斗篷,带上帷帽,仅露出眼睛,隐入黑暗之中。一阵风拂过,乾清宫中多了一道黑色身影。一盏茶时间,青瓷熊灯、羊形烛台、书笺案牍,……凡正殿内所有,阙泽一一查过,均无所获。
阙泽将穗子搭到书卷上,仔细的将东西归回原位,分毫不差,大步向寝殿走去。
忽然,一缕幽香传来,馥郁醉人,阙泽鼻翼微动,脚步一凝。
他慢慢皱起眉头,似曾相识的香气,似乎是茶陵酒楼的花妖。
阙泽双眸微眯,放轻脚步,借着数层高悬垂地的绢帘遮掩,右手放在缀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小心翼翼靠近楠木床。
五色绢帘薄如蝉翼,月色倾洒其上,珠光莹莹,似有红袖揽衣推枕,轻挽云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微风袭来,绢帘飘扬,拨开了层层迷雾,倩影如画,秋眸半阖,霞分腻脸,肤若凝脂。
阙泽呼吸停了一瞬,恍若惊鸿一梦。
他心底漫起无数的警惕与疑惑,凝视她半晌,她似乎注意到了他,掀起睫毛,四目相视。
羲洄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只看见了那双眼睛,但她认得那双眼睛。茶陵酒楼中玄衣郎君的眼睛,像山树神所描述的沧溟之海,深邃、幽远,似能看透这世间万般罪恶。
绢帘落下,仿若迷雾再次氤氲,数步开外的黑衣人隐没在五色绢帘之后,她瞧着那道极淡身影翻出寝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桑鳸听见异动,蹦蹦跳跳跑进来,羲洄这才回过神来,抱起桑鳸,捻诀出了乾清宫。
桑鳸不忘一把火烧掉楠木床上放置的羊绒毯。
羲洄再无睡意,漫无目的的在玄王宫中闲逛,她从未见过这般奢侈的人族宫殿,奇道:“我听闻玄朝始祖也同玄殇这般横征暴敛,数万黎民奴隶百年才建成玄王宫。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奇遇,千年已过,竟还没覆灭……”
羲洄一路穿过东回廊,见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将桑鳸藏在屋脊之上,又往自己身上套了几层隐身决,心安理得的从正门走进太极殿。
羲洄见角落里席位空置,绕过排排站的随侍,松散地坐下,层层叠叠绣满花纹的绿色衣裙四散开来。
太极殿内已无丝竹管弦之声,玄殇端坐在珉石砌成的九尺高台之上,东西二州使君喝的烂醉,若无身旁随侍搀扶,想必下一秒就会栽到地上。
羲洄双手托腮,看着东倒西歪的使君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玉液酒,入口清甜,酒花绵软,回味悠长,她第一次喝酒,味道还不错。
她听了一会,原来这些人打算去西州赤水之地诛杀旱魃。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自斟自饮。
山树神曾与她提过,女魃上古之战立下奇功,神力耗尽回不了天,后被驱逐至赤水,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女魃万年不曾现身,中州连年干旱与女魃何关,这些人惯会推诿,虚伪至极。
羲洄心里思忖着,忽听到“神器”一词。她放下觞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玄殇沉声道:“玄三娘师从淮□□长,小有所成,便让她携神器前去吧。”
此话一处,众人酒醒了大半,顿时怨声连连,偏又不敢直言。其中一位西州使君硬着头皮说道:“旱魃既在我西州国土之上,公主带兵前去怕是不妥吧?”
玄殇冷眼质问道:“中州神器,乃国之重器,需亲兵相护,若无神器,不知符禺氏可有把握收服旱魃?”
身着正红袿衣的女郎自太极殿门而入,繁复的凤鸟纹绢由深入浅,染黑了裙裾,腰挂蔽膝,下裙曳地,行进间似火浪翻涌,雍容华贵。
“使君不必忧心,中州无意挑起战乱,出兵只为收服旱魃。”
红衣女郎缓缓开口,羲洄看去,却见这女郎停在自己身前,神情阴冷,直勾勾的看着她,“何人在此放肆?”
羲洄突然觉得事情不太妙,回头一看,对上数道视线,或疑惑,或愤懑,或不解。
她竟不知隐身术何时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