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凤喉》顾返予

85、万物生色 “是日大雨

　　程令仪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虚无之境并非空无一物，头顶是星河，身边是玉床，四周寂静黑暗。
　　天道赋予她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的身躯，她无需饮食，睡眠对她而言也只是打发无聊的事情。
　　她终日坐在寂静中，坐在黑暗里，仰头望着星空，从东数到西，从西数到东。
　　数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发现自己已经快不会说话了。
　　因为没有人和她说话。
　　她开始写书。
　　她写她所熟知的术法，并开始钻研新的术法，写成厚厚的一册《无瑕》。
　　她又开始写医书，回忆自己所知晓的草药、医方，写成医书《瞰草集》。
　　她不知写了多少东西，都堆积在玉床边。
　　如果某一日，谁能获得这些书籍，必将视为无上珍宝。
　　可是不会有人得到，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
　　只有在天地间出现裂缝时，她才有事情可做——修补。
　　修补完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没有声音，没有生物，没有温暖。
　　只有满天的星河，使她感到万古孤寂。
　　于是她开始写《浮沤录》，回忆自己的故事，并在写下那些文字后，用神力给自己塑造幻境，重温一次。
　　她偶尔会想象，如果自己当初改变了做法，对面的人物会有什么反应？
　　在幻境里，她自娱自乐，对着虚幻的人影说话。
　　等幻境散去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程令仪渐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空间对她而言也只是玉床周围的三尺。
　　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多少年了？
　　有一年么？
　　还是十年？
　　亦或者已经是一百年了？
　　她开始卜卦，通过这样的方式与天道对话。
　　“为什么我搓灭了情丝，还是会感到孤独，心生怒气与怨气？”
　　天道答：“因为你在人间留下了一个孩子。她与你血脉相连，魂魄共鸣，她的情绪会传递给你，使你情丝重生。”
　　程令仪想起了那个孩子，她留给萧琢的孩子。
　　她望着那本《浮沤录》，写满了她身为白泽神君时游历天下的见闻，却没有一个字提起萧琢。
　　因为她害怕，如果开始回忆他，她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永无边际的孤独。
　　手边的卦象忽然变了。
　　这是天道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
　　“所有裂缝均已修补。”
　　程令仪微微一愣。
　　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修补了多少裂缝，又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她忽然记起，虚无之境诞生之初，正是因为天地忽然崩裂，四季失控，时空紊乱。
　　当时，一位上古天神进入了虚无之境，阻止了天地的坍塌。
　　紧接着，人族造神自救，修补世间的裂缝，逐渐使天地恢复了平衡，只是存在诸多矛盾。
　　后来，不管是人还是神，都将注意转移到了世间纷争上，几乎忘了天地间的裂缝并没有被完全修补好。
　　程令仪恍恍惚惚明白了什么：“虚无之境因天地崩裂而生，当裂缝修补完全，就不应存在了。”
　　“是的。”天道回答。
　　“我修了多少年？”她问。
　　“如果依照人间对时间的感知，是三万年。”天道的回答很慢，“但虚无之境时间流淌缓慢，当你回到人间时，只过了二十年。”
　　卦象缓慢变化着。
　　“他祭毕生神力，投入此境。裂缝得以提前修补完成。”
　　——
　　阙山大雨，翠色被雨雾蒙住，山道上只有一人独行。
　　他缓步登上三千石阶，叩动山门。
　　守门弟子打开门后，好奇问他：“阁下寻谁？”
　　男子一身干练的黑衣，英俊样貌，眉宇间沉稳从容。
　　他道：“明日鸿水门弟子拜师，在下受邀。”
　　话音刚落，少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是我爹，放他进来吧。”
　　弟子回身：“是，师姐。”
　　萧琢看向萧行，十年不见，她已出落得飒爽高挑，与当年那个矮墩墩的小胖子截然不同了。
　　萧行上前迎他，问：“怎么样？十年了，有找到我娘么？”
　　萧琢叹息：“不要总是提不开心的事情。”
　　萧行挑眉：“那就说点开心的，老头儿，我将正式拜入浮光长老门下。”
　　“浮光长老？鸿水门七大长老里并没有这一位，何时来的人物？”萧琢问。
　　“看来你还是挺关心我的，还知道七大长老都是谁。”萧行心中宽慰。
　　萧琢心道，怎么可能不知晓。
　　鸿水门是令仪留下的，他一清二楚。这些年来，他也一直与程杪春通信，了解萧行的情况。
　　在杪春的信里，这丫头全然继承了父亲的嚣张和母亲的霸道，带着弟子们天天闯祸，三天两日便要进训诫堂受罚。
　　“我为你选的师父是杪春掌门，为何还要另改拜师？”萧琢问，“你莫不是不想被管，于是选了一位性子好、好欺负的长老？”
　　萧行还未来得及反驳，便听见杪春的声音：“浮光的脾气可不好。”
　　她笑盈盈上前，施礼：“多年未见。”
　　萧琢颔首回礼。
　　杪春吩咐道：“阿行，你去逍遥殿候着，准备拜师礼吧。我与你父亲叙叙旧。”
　　“是。”
　　两人目送萧行远去，各自撑伞，拾阶而上。
　　雨珠落在身边，洇湿衣角。
　　杪春道：“姐夫，长兄与晴毓去岁添了一个小侄儿，还没见过你，这次回来若有空，可以去看看。三哥也许久没见你了，很是惦念你。半月前我刚去过九天阙面见凤凰神君，她还说有术法之事要请教你。”
　　萧琢道：“此次回来，是因为阿行拜师，人生大事，我作为父亲，总该到场。但恕我确实无法多留。”
　　十年前，他已经献祭了全部神力，可是就如同青龙所说，天道并没有给他进入虚无之境的机会。他只能自己寻找虚无之境的入口。
　　只有他还存活一日，便会不停寻找下去。
　　“知道。”杪春料到了，“我无数次盼望着，有一日，你能和姐姐一起回来。”
　　她叹息一声，道：“罢了，先将阿行明日的拜师礼完成……住在她的院子里吧。”
　　鸿水门为程令仪置办了一处院落，等着她回来。
　　那地方静谧清幽，不受外界打扰，平日里也不准外人入内。
　　萧琢应声，便循着杪春指引的小路而去了。
　　——
　　程令仪睁开双眼时，一身单薄的素衣，三千青丝用木簪挽起。
　　她立在檐下，雨珠顺着砖瓦滚落，沁入窗边的一株梅树根下。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就如同失明许久的人，忽然重见光亮。
　　以至于她的视野里，万物仍旧是黑白色。
　　黑白色的竹林，黑白色的青石板。
　　一切都如同二十多年前裴都王宫的夹道。
　　彼时的她，孤身一人在王宫里狂奔，摔在泥里，眼前一片灰暗。
　　那日的雨，似乎也如同今日这般大，泼落人间。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一抹颜色。
　　有人撑伞徐步而来。紧随他身后而来的，是竹林翠绿、山花缤纷、楼台显目。
　　万物生色。
　　“是日大雨，逢灵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