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都变成怪物好了》香水有毒不如跳舞

4、或许，当爱开始的时候，当下的悲伤便开始了倒计时。 巨人出场了

　　在惊涛骇浪的伏击下他们勉强停靠山崖边，我攀援上锁链之前看了一眼脚底，这里的海水是灰黑色的，像是有怪物蠢蠢欲动。
　　峭壁上的海风比峭壁更嶙峋，掺着锋利的刀刃剐蹭着我的脊背，海浪在下的怪物也愈发迫不及待，越来越远，越来越近，越来越凶残的吞吐着它贪婪的舌头。半山腰，有人跌落，跌落进怪物的口中，只溅起一点小白花，彻底消失不见的前一刻，我看清那个王子的眼睛里的难以置信。他似乎不相信自己就命丧于此。
　　我继续往上爬。活动身体引发的体热和趁体力流失趁虚而入的寒冷轮流霸占着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会大病一场的。海风在呼号，巨人在呼号，塔拉也在我耳畔呼号，我好像已经病了。生锈的锁链把每个人的手都擦得鲜血淋漓，我中途用手擦了擦几乎要结成霜雪的汗珠，下一秒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视线里霎时一片腥红。
　　我咬着牙向上爬，终于在筋疲力尽的前一秒到达了山洞。王子跳着以死亡为和弦的剑舞，刀剑碰撞，刺耳的脆声。王子们用的都是好钢，可是流水亦能杀人。我笑起来。
　　我寻找着巨人。偌大幽深的巨大山洞里，只有角落点点人影，他蜷缩在巨大的叶子后，露出的皮肉鲜血淋漓，身下一小滩干涸的黑色，深海。脸庞如匠人作废的铜器青灰发绿、深深凹陷，上头镶嵌的两颗浑浊的眼睛摇摇欲坠、涣散灰白。
　　王子们刀剑相向的原因昭然若揭，他们无师自通地跳起夺命的舞。只有菲利普，手心里抓着公主的一缕金色秀发，悄悄放到了巨人的脚边，尚未来得及退出，便被一箭穿心。
　　“因为只要每个人都保有凭自己想好做任何事情的权利，所有的人就永远处在战争状态之中。”一日午后，公主抱着书本，讲这句话读给我听。逆着光而坐的她像君王一样威严。“罗拉，这是很残酷的道理，这个世界上，软玉温香易消，铁石心肠最真。”
　　她早就预测到了这一场有来无回的献祭。她究竟是多有魄力才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去死？菲利普又是有多大的魄力，才能毅然决然踏上着不归之途。或许，当爱开始的时候，当下的悲伤便开始了倒计时。
　　我一点一点向目标靠近，但战争进行的比我想象的快，我距离巨人还有几尺时，小小的战场上只剩下一个站立的王子了。
　　王子用不知是何缘故而发颤的手揪住了我的头发，逼我重复，是巨人杀死了所有的王子，而他英勇的制裁了巨人，他的眼里有不似人样的疯癫，又或许这才是人最原初的样貌。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或许是贝塔赐我的力量，助我夺过了王子的利剑，对峙时，大喊：“贝塔说她已经死了！你自由了！贝塔说她已经死了！你自由了！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我的声音与海浪的嘶吼交织爆破，霎时间仿佛天地也要裂开。
　　十岁的我如何与一壮年男子抗衡。电光火石，在剑冲我劈下来的前一刻，地动山摇，一只巨大的手如海鹰折断野兔的脖子一样折断王子的剑，深刻的阐释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后，王子本人也被那只巨大的手扔出了山崖，我甚至听不见扑通声。
　　我这是第一次意识到我这人求生的欲望并不那么强，我并不怕被巨人杀死。我仰着头问：“你就是巨人？”顺着目光向上扫视，我心想巨人应该活了很久了。王国有古城墙，叛逆的少年用颜料在上头涂鸦，王家卫队用白色刷净一次，他们又涂鸦一次，没有章法的涂鸦，好像是手一碰到墙壁，就这么开始做了。巨人的身体是一墙涂鸦，画笔是生铁锻造的利器，匕首、长斧、流星锤。疤痕像意味不明的画在皮肉画布上笔走龙蛇，不留一点空白，代替了巨人从母胎中新生时，母亲的子宫保护他的那层胎脂，包裹他曾经或许稚嫩过的皮肤，层层堆叠，纵深得仿佛一直纵横到心脏上。
　　“贝塔还没有死，你可以赶回去见我一面。”巨人说。
　　巨人比我了解贝塔，我莫名笃定。在我出生之前，或许他们有过更瑰丽的故事，只是没有人传唱的故事，便无从证明其存在了。
　　我摇摇头说：“五天前她对我说她选择死亡，让我将这个消息带给你，她还让我确保你的自由。”
　　巨人沉默了很久，一口叹息差点把我吹到山崖底下去，杀死王子的威风无影无踪。他成为一个巨大的苍老的侏儒，走向潮湿山洞的角落，蜷缩着，像没爬起来过。
　　巨人在叶子下无声地悲鸣，这令我想起炮火。
　　我紧紧地跟着巨人，对他说：“你自由了。”
　　巨人没有应声，就像没有听到，就像一点也不渴望自由。
　　忽然，一阵强势的钟鸣穿破咸涩的风，披荆斩棘地闯进我的耳朵里，披荆斩棘地带来自由与死亡。是村庄的八台丧钟齐鸣。
　　“你的国王和公主死了。”巨人在丧钟仿佛再也不会停止的悲鸣里淡淡地说，“贝塔杀了他们，你无法见到她最后一面了。”
　　我不信。
　　“贝塔是我的副手，我当然明白她有怎样的本事。”故事的一角揭开了。
　　我明白我的无知来自年幼。历史这不羁钢琴家，在我出生前的无数个东升日落里自由发挥，弹奏着混乱曲目，在悠久的岁月被悠久的虚无吞没时，收回手指。太阳又布满烈烈朝晖，钢琴家卷土重来后，十指抬上琴键。
　　巨人似叹息一般的声音结束最后一个音节，开始以极快速度的缩小着，骨头被抽走、血被偷走、经脉被斩断，最后变得我仅需微微抬头便瞧明白了他。我想起那颗我肺里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