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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弱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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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可正衣冠。”
亦可见人心。
昏黄的镜面上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黑色衬袍,系带被草草拽开,里面的衬衣也有些许凌乱,连同披散的发丝交错掺杂。梳好的高高的髻勉强保持着端庄的样子,但浓密的黑发还是脱离了发带的束缚,散落在男子的肩头。和披头散发相应的,地上也是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碎珠,华丽的礼服被糟蹋得非常彻底。看到男子正用仍沾有泥土的鞋践踏那件昂贵的礼服时,一旁的丫鬟十分为难,但还是冒着被训斥的风险劝阻男子:“少……少爷,让奴婢替您更衣吧……”
可他显然没有要理会下人的意思,而是陷入了回忆。
“陆家真是人才辈出,此次青芸关大捷可是立下了大功,想必陆小将军一个月后便可还京,到时恰逢我朝秋武大会,真是喜上加喜!”
早朝上众人纷纷附和,“万万岁”此起彼伏,其中陆家家主陆霆嘴都合不拢了,只得用宽大的袍子掩住,因为建功立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庶出的长子陆思永。
可这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一人心中隐隐含酸。他只是一个官不大不小的文官,似乎和这战场,和武官也没有什么关系,但只要他也姓陆,同为陆霆之子,他的心就很难和别人一样为胜利,为接下来的和平繁荣真心感到高兴。本是同根生,你若问相煎何太急?
“相煎何太急?本无相煎,又何来太急。无趣。”陆秋卿自知不可为私人恩怨所困,况且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兄弟不和再寻常不过,无非是为了权力金钱,但陆家的这本经却有蹊跷之处,很多事情按照常理基本无解。
“少爷,老爷问您这次盛会您的意思是……”一个侍从推门而入,打断了陆秋卿的思路。
“回父亲的话,我定要参加。”见陆秋卿表情郑重,下人们相当惊讶,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秋卿生在以武为荣的武官世家,却成了族谱上为数不多科举从文的文官,其中原因传言颇多,很多人猜测的是由于体弱多病,不堪戎马重负。事实上的确如此,陆秋卿虽锦衣玉食、生活优渥,不曾受过饥寒之苦,但体质柔弱至极,病重时药汤直接当水喝。
有人戏称陆家小公子“病如西子”,并非全是讥讽,陆秋卿男子之身却面若好女,因病常年居于室内使皮肤冷白,加以熏香暖炉,白里又透着微红,虽病痛缠身却有着一股子坚韧的精神气,每当人们与他的目光相接,都会被那双凛冽的眸子所震慑。陆秋卿习惯梳高高的马尾,穿着黛色深衣,这身行头给人一种与病态完全相反的干脆利落之感,反而更令人印象深刻。
十分奇特的是,小少爷生来额上就有一个红色的纹,有些形似双鱼,但又不大相同,大家都认为是胎记。生母坚信这是祥瑞之兆,由此特别欢喜,在陆秋卿六岁生辰宴上还把娘家代代相传,据说是仙人所造的一对耳饰传给了儿子,只可惜其中一只不久前失窃了。这耳饰也巧合般和陆秋卿胎记有着相似的纹样,夫人认定此物和儿子有缘。为凑齐一对,夫人生前一直苦苦寻找可惜无果,后来想要再打造一个配对,却怎么也无法再现耳饰的工艺,不是狗尾续貂就是弄巧成拙,陆秋卿也就一直戴着单耳的耳饰。
除体弱多病外,陆秋卿的人生还有一个不幸,那就是他并非独子。陆秋卿乃正室所出,而陆思永是侧室所出,好在孩童没有世俗偏见,两人小时候称得上是兄友弟恭,但从八岁那年开始,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秋卿八岁那年也碰上了五年一度的秋武大会,兄弟两人也是头一回见识如此壮观的场面,受父亲的熏陶又最喜舞枪弄棒,其兴奋不必言说。当时的人们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居然会是后来那个“病文人”陆秋卿。天公不作美,厄运还是降临了。哥哥在耍剑的时候无意划伤了弟弟,好死不死还是咽喉附近,一时间血流不止。府里所有人忙上忙下,闹腾了好几天终于勉强挽回了孩子的命,一口气松了没几天,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不曾想在陆秋卿养伤期间发生了两件更为凄惨的事:一是陆秋卿生母突然离奇死亡,死因不明;二是有人行刺陆秋卿未遂,只有一个丫鬟目击,但杀手身份至今不明,只知身型较小,似乎是个孩子。
陆秋卿本来也只是脖子有伤,在杀手行刺后虽然没有新的伤口出现,却出现了高烧不退的症状,即使痊愈依然体弱多病,性情也变得沉郁冷漠。经历事变后陆府上下可谓是人心惶惶,下人们被挨个拷问了遍,所有的小童都被惩处驱逐,就连长子也因此被陆霆冷眼相待。
因身体实在病弱不堪,陆秋卿无法习武,而父亲对此并没有感到失望,而是更加溺爱儿子,无论什么荒唐的要求都会尽力满足。到了后来陆霆才发现,儿子索要天价的宝物似乎更为容易,真正想要的自己永远也给不了。
与之相对的,陆思永也发现自己想要讨父亲的欢心变得越来越困难。即使自己很好地继承了陆家的本行,奋战沙场建功立业,也不如弟弟读书进益让父亲感到高兴。陆思永生母也发觉了陆霆对儿子的冷淡,厌屋及乌,陆霆开始疏远她。眼见转正无望,便转换了思路想母凭子贵,下了大功夫培养陆思永。陆思永不负重望,其实力无可指摘,只是陆霆的态度影响了其他人,因此陆思永生母相当不待见正室的儿子。
尽管陆家内部是如此,但外人对两人的评价却截然相反。众人只知陆家有一个年少有为的武才,却多年鲜有人知陆家还有一个公子。直到陆秋卿科举登榜才有人关注,但也只是一时好奇,不一会就失去了吸引力。在众人看来,他的光芒永远也比不上他的哥哥,只是不辱门楣、配得上陆家的姓氏而已,至于别的倒真没有过人之处。人们更习惯于把他归为一般的公子哥儿,而不是人人追捧的大家子弟,这和陆秋卿深居简出也有一定关系。
虽然对内对外陆秋卿的舆论地位有差别,但都还不错,要说他应该也没有什么不满意了的吧——可事情往往不会那么简单。陆秋卿多年不敢说,也无法解释的,是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的那个晚上,按理说当时他还因为刀伤不省人事,但他醒了过来,而且是痛醒的,所见之景永生难忘——他看到兄长意欲伤害自己。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只感到四肢绵软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干着一些他当时难以明白的事情,后来他慢慢懂得了,那是侵犯。
可第二天兄长房里的所有守夜的下人都没有看见他有离开过房子,就连床也没有下过。那么那个晚上到底是人是鬼?更诡异的是,每当陆秋卿想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时,就会感到如鲠在喉,就连字迹也会立刻消去,或者变成完全不相关的意思,这件事仿佛注定了只能烂在陆秋卿一个人的心里。多少年的日日夜夜,这件事如梦魇一般一直残害着陆秋卿的身心,而可怕的不仅是这件事本身,更是它“不可解”。
说它是梦境,又有一个丫鬟目击了这件事,说它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又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现象。无论如何,很长一段时间陆秋卿一看到兄长就忍不住恶心干呕。陆霆碍于情面虽不至于对长子兴师问罪,但也跟着怀疑起长子来,久而久之就疏远了陆思永。
至于陆秋卿另一个心结,那便是母亲的死。明明去世前一天还笑语嫣然、身体康健,为何突然暴病身亡?母亲的身体如何,陆秋卿还是有数的。常年平安健康的母亲怎么可能突然染上恶疾呢?况且当年并无疫病流行,母亲在饮食上也没有大忌。若不是意外死亡,就只剩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了,他杀。母亲生前为人亲厚仁慈,得罪人的事情少之又少,唯一就是和侧室不和睦,两人冷战许久。在他的心中,最大的嫌疑自然而然落在了兄长之母的头上。总而言之,陆秋卿对这对母子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就算事情的真相扑朔迷离,直觉也告诉他和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
陆秋卿人生的不幸发生在秋武会期间,时隔十年,他第三次参加这场盛会。第一次是中途被迫回府,第二次是全程端坐席上观看,因为秋武会正如名字一般是比武活动,而这类赛事中,文人和那些歌女伶人没有太大差别,都只是助兴的调味剂罢了,主角都是那些武官,陆秋卿只能当一个看客。在秋武会中,各国的达官贵人齐聚一堂,共同观摩这场比武大赛,借秋武会的名头,各国使者互相外交往来,许许多多契约交易在赛事举办期间达成,促进了各国的友好往来。秋武会更是人们心中名利的代名词,只要在这里一展才华,就可能被贵族赏识,赏赐提拔不在话下,因此每逢盛会,蠢蠢欲动的可不止武官,几乎是所有的人都热血沸腾,希冀一朝成名天下知,一夜暴富众人羡。
身为陆家子弟,陆秋卿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过比赛的人,舞文弄墨、吟啸诗篇以讨权贵欢心又不符他的性格,因此上次秋武会时他只好坐在妇人姑娘中间饮酒调笑,以掩盖内心的不快和落寞。文人坐看席没有什么不对,要怪就怪陆秋卿外貌条件太好,加上那一身精致优雅的华服,一下子吸引了大多数女性的目光,姑娘们都愿意挨着陆秋卿坐,嘘寒问暖、卿卿我我,陆秋卿也不好意思拒绝。有些男子看到这花团锦簇的一幕就酸的不行,于是就嘲讽陆秋卿阴气太重,说不定有龙阳之好,更有甚者扬言下次要专门给陆家小公子留一个妇女席,并送去时新的女装。
临近秋武节,那些纨绔子弟里有人又提起了这个旧茬,还真有一个人半夜里往陆秋卿的宅院里丢了一个包裹,里头装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女裙,还附有一纸,指名道姓是送给陆家小公子。陆秋卿发现后气得半死,一时气血充脑又病倒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后续。
第三次秋武会,陆秋卿是铁定了心要参加了。虽然他自幼体弱,但他一直偷偷练武,父亲也拗不过他,暗中安排了人教他习武,此事鲜有人知。多年的刻苦努力,陆秋卿虽不算精通,但也会骑射,懂用刀舞枪。他不奢望取得什么名次,因为仅仅是参加,就需要莫大的决心,这一点就像深扎进皮肉的刺,让他痛苦万分。
陆秋卿不禁想起儿时那会,自己天生力大,体能超于常人,兵书熟记于心,天生的战斗直觉和谋略远见让众人刮目相看,父亲也称赞自己是武学天才,哪曾想梦醒的太快,转眼就泯然众人矣。
“少爷,苏公子来了,要开门让进来吗?”翠耳轻轻推开房门,可没等他确认陆秋卿的意思就被人推到了一边。“阿卿!陪我出去一趟呗,反正你这段时间没有公务!”
一听到这个声音,陆秋卿就忍不住头疼。苏家祖上虽和陆家没有什么交情,但苏家长公子苏子航和陆秋卿萍水相逢,同是寒窗书生,又一同赶考,所以结下了很深的友谊。苏子航其人除了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意气用事外,算是一个不错的青年,当然前提是他没有找到新的乐子——也就是与怪力乱神有关的奇闻逸事。
苏子航自从听陆秋卿讲过儿时兄长的“完美不在场证明”故事删减版后,就完全放飞了自我,隔三差五地就抛下公务(此人天性散漫,也确实适合当闲差)拼死拼活拉上挚友游山玩水,美其名曰“求仙寻道”,实则不务正业、劳神伤财。
“这回真的真的是有一个传闻——呸!是真实案件!你听我说,你绝对会感兴趣的!”苏子航话还没开始说,就已经蓄力准备把陆秋卿脱出房门了。
“你先坐下,把话说完也不迟……你!你……你别拽我了!这衣服你要是撕坏了就给我赔一打!”
“一打就一打!我苏某人从来说话算话,你这笔账我记着了,别不好意思找我要!啊,翠烟,不用跟来,去去就回!你们家少爷怎么出去的我就怎么给你送回来!”
翠烟淡淡地看着不断挣扎、冲自己大叫的少爷渐渐远去,心里默想:今天出去少爷会赊多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