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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铃铛环顾四 ...

  •   铃铛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她勾勾手指,那小贩心领神会,凑到她跟前,铃铛亦如文玲珑一般,将那计谋的剩下一半细细说了给小贩。
      那小贩听后把胸脯一挺,神气毕现:“这又有什么不敢,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东家压着工钱,已经几个月不见一个子了,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东家的店铺地处偏僻,一日进账左不过五六十文钱,我这差事也不知道还能做多久。既然姑娘把事交给我去办了,自然是看得起我,姑娘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我先给小哥一贯钱,事成后小哥走远些去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我还在此地等着小哥儿,事后在给你一文钱。你看怎样?”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姑娘就放心吧!”
      铃铛就从袖口掏出一盒颜色娇嫩的的胭脂和一包粉末,一起交到他手中,叮嘱道:“这药乃是迷魂散,巨毒无比,小哥用时万万当心,不可沾染分毫,亦不可嗅其味,否则悔之晚矣!”
      “多谢姑娘,在下知道了。”
      “明日你收工的时辰,切莫延误,也不可提前!”
      “对了,我家主子只想叫那人吃点皮肉之苦,你下手千万小心,不要伤人性命才好!”
      那小贩点头,高高兴兴的走了,铃铛见他离去,亦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次日申时末,铃铛给了苒翠房里的小丫头顺三一把糖,又掏出一本画册,拉着顺三在廊上说闲话——这里正是赵氏姐妹上下的必经之地。她瞅准时机,远远地见苒翠红缕两个从三楼上楼来了,她就背过身去,在廊上装模做样地往脸上扑胭脂。
      “咦,铃铛,你这新胭脂从哪买来的,好香啊?”顺三目不转睛地盯着铃铛手里精致的胭脂盒,一迭声的夸赞。
      “哎呀这是当下钱氏胭脂坊里最时兴的胭脂!这你都不知道?满汴州城的姑娘人人都有,一时卖断了货呢,我家姑娘都一口气买了两盒,她呀就因为不喜欢这盒胭脂的颜色,就随手给了我一盒,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反正钱氏胭脂坊的伙计对我家姑娘说了,不管谁来买,准要留给我们姑娘的!这胭脂虽然好,可是我们姑娘呀,多的是!顺三,你要是喜欢,尽管拿去!”顺三满心欢喜的接过胭脂,爱不释手。
      赵氏二姐妹正好上到四楼,听到她们说话,于是苒翠顿下脚步朝二人说道:“你瞧瞧她那样子,就她文玲珑有了,神气什么呀?顺三,你把那胭脂还给她去,咱们不稀罕她那什么破胭脂!”顺三见到主子来,却不肯顺从还回胭脂,反而紧紧捂着胭脂跑开了。
      红缕捏着帕子指着顺三的背影破口大骂:“哎!你跑什么!你个没出息的小蹄子,见了点子什么破胭脂就迷了心窍了,什么好东西!”
      苒翠扭头狠狠瞪一眼铃铛,道:“何必跟她置气,回去再跟她好好算账,秀鹂还等着咱们呢,等急了又是一顿发落,咱们走吧!”,铃铛畏惧的低下头,后退两步。
      二人扭着身段走远了,望着她们的背影,铃铛露出一抹不为人知的浅笑。
      回去后铃铛时不时的走出厢房探听动静。
      酉时,昨日约好的小贩准时出现在了红袖阁西边的围墙,冲着楼里的姑娘们大声叫卖胭脂:“胭脂胭脂,钱氏胭脂坊上等胭脂,最后一盒,卖完收摊哦。”这样叫卖一遍,就敲一遍响锣,当听到楼上传来咚咚咚咚急切的脚步声,铃铛急忙回房,笑着把这情形说给了文玲珑听。
      “铃铛,你猜,这事之后王大人还要不要薛秀鹂?”
      铃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了,姑娘怎样看呢。”
      “是呀,这谁又能知道呢,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呀,就看着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呀,铃铛,这件事,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也辛苦你替我跑这些路,你说,我要我怎样谢你?”
      铃铛绞着衣袖,咬着下唇:“铃铛不敢贪图酬劳,只是养活家里人,图个好吃好穿罢了。姑娘看重我,比什么都强。”
      “那好,我就再给你一点银两,你也可以买点吃穿,孝敬爹娘,咱们主仆一场,以后,你有什么难处,有我帮得到的地方,你尽管向我开口,不要分了你我,生分了彼此。”
      “多谢姑娘。”

      【二十一】
      整日里不分白天黑夜地习艺,这两年来,我觉得甚是清苦,嘴里也没味道。
      可喜的是琵琶技艺倒是精进不少。
      王大人频频往来红袖阁,达官勋贵们更是如蚁附膻,丽娘忙的焦头烂额,姑娘们都辞掉外出应酬,冯管事也就常帮衬在丽娘和春妈左右,于是她叫我的时日总是极少,管我们的心思越发的淡了。
      我正苦于三爷的事没有着落,这段日子不正是出去的好时机吗。
      六百多日过去,也不知世事该如何变换,可一路车水马龙,分明无异。
      我一路打听着找到宋府,没想到跟门房声明来意后就很容易的进去了。
      宋秉义见到我腾的一下站起来,直从堂屋迎出来,连连感叹。
      “宋少爷,说起来,我们也有些年月未曾见面了,别来无恙呀。”
      他直直的望着我,摇头叹惋:“当年,你与你家三爷走失,又到哪里去了?”他一时想要握住我的手,可我不动声色的缩起双手,小声答道:“正是汴州城中颇有些名气的的红袖阁。”
      他不住叹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我没有想到,事情一开始变坏,竟然坏到这种境地,倘若不是我执意让承鑫护送你们爷孙前来汴州,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呢?盈盈,你若答应,我即刻为你赎身,我们还和从前我对你说的一样,只是会委屈你一点,可这也总强过你在那红袖阁卖笑。”
      “我沿街一路过来,听闻宋少爷姻缘美满,儿女俱全,宋少爷对我说这话,就不怕夫人吃醋吗?”
      “盈盈此言差矣,不管我与谁成亲,心里却总为你留有一席之地,盈盈,你怎么不明白我的苦心呢?”他紧紧握着我的肩膀,语气急促。
      “宋少爷言重了,盈盈实在当之有愧。”我挣脱他的手,转过身去。
      “盈盈姑娘风尘仆仆,肚子也饿了吧,不如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吃个便饭。盈盈想知道的,我必定同你细细说来。”他扳过我的身子,盯着我的眼睛。
      “也好。”他一说,我正觉得自己饿了,不妨留下来边吃边说。
      于是缓步随他步入中堂,他走在前边:“盈盈,我知道,你此番前来定是打探你三爷的踪迹。当日李三爷一到我宋府便泪流不止,他不止一遍向我诉说当日情形,你流落到红袖阁中,我大约猜到了,只是,我多少有些不便,没能帮到你,你不会怪我吧?当日你三爷他,他在我宋府只盘桓一日,次日便不告而别,实在不是我有意扣留呀。”
      “那你可知道他往哪里去了?”
      我站起来急切的问他,他却走来把我往座位下按,在中堂刚坐不多久,就有婢女前来禀告开席,宋秉义文质彬彬的带我入席。
      “李三爷不告而别,我命人找了月余,只听街坊四邻说他往南边走了,其余的便不知。”
      婢女鱼贯而入,捧上来各式各样的佳肴。
      “南边?南边?”
      “请吧,我们边吃边聊。”宋秉义拿着木箸朝我示意。
      “好。”
      我拿起面前的木箸,微笑示意。
      三爷去了南边,茫茫九州,该从何找起呢?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盈盈不要灰心,我愿意帮你打听李三爷的下落,只要你心里记挂他,我相信你们爷孙终有重逢的一天。”
      我看着面前这张殷切的脸,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二人对坐,默默吃完一餐。
      “那就有劳宋少爷,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了,多谢你今日的款待,宛盈告辞。”
      “既然你有事要办,我就不多留你,只是盈盈,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无论你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我府上找我,只要跟门房说一声,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多谢宋少爷。”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承富,送盈盈小姐回红袖阁。”
      “是,少爷。”
      站在宋府高高的台阶上看承富娴熟的套马车,我遥遥回想起在申州的年岁。
      往事如烟,时光终于淡去了当初的伤痛。

      【二十二】
      离红袖阁还很远,我就叫住了承富,我原本是偷溜出去,不好声张。
      告别宋府的小厮,我忐忑不安的溜回红袖阁,生怕暴露行踪被赵氏二姐妹捉住把柄,不曾想刚上花楼就听到楼上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喊叫骂声,我顿步凝神听了一会——是薛秀鹂的声音。
      她禁足尚未期满,必定又是嚷嚷着要出来吧。
      她是最爱耍小孩子脾气的,我早就习以为常。
      回到下人房已是入夜,我脱下衣裳鞋袜准备沐浴就寝,今日的确疲累,天又冷,还是早些睡吧。
      静静的泡在浴桶里时,楼上的叫骂越发凄厉,我觉得事情好像并不寻常了,她往常吵嚷着要出去,只是嚎几嗓子就作罢,今日怎么不依不饶起来。
      想到这里,我把敏敏叫了过来,她揉着眼睛,手里正补着我换下来的中衣。
      我冲她指了指楼上,敏敏为我拿来擦身子的干棉布,打着哈欠开口道:“姑娘不知道,也不知道薛秀鹂是从哪个小贩手里买来的胭脂,擦坏了脸,那脸哪,简直溃烂的不成样子,有的地方都看见骨头了,兴许是从钱氏胭脂坊买来的吧,她到钱氏胭脂坊那里闹了一通,谁知人家根本就不认这码事,说从不曾有伙计出去叫卖,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她又哭又闹,一会骂文玲珑,一会骂丽娘,一会又吵着去找王大人。可王大人一见她这个模样,就把她给撵出来了。这会子丽娘上去了,她还哭闹个没完呢。今儿你是回来的晚,你不知道,可算是叫她闹得天翻地覆!”
      “不曾听说过钱氏胭脂坊有过这样的事,兴许是弄错了吧。”
      敏敏呵欠连天,并不理会我。
      我默默穿衣,准备上床榻就寝,敏敏举着油灯出去了。
      薛秀鹂哭闹的这样凶,今夜又有谁能安睡呢,我披着单衣又坐了一会,还是慢慢睡下了。

      昨夜薛秀鹂哭号了整整一夜,我就闭着眼睛受这份折磨,这样捱过一夜我头痛欲裂,索性这几日还是趁乱偷溜出来,总是闷在屋里,我总觉得人都要捂出味道来了。
      薛秀鹂的脸一夜之间坏掉,样子骇人得很,红袖阁里丫鬟婆子姑娘哪个见了她不害怕?遑论接人待客。
      于是整日里摔摔打打,哭喊叫骂,虽然她还是被禁着足,整日里的不见人,可伺候她的沁如说她那脸丝毫没有一点人样,上了药,又缠上厚厚的药布,还是能看见脸上那一个个可怕的凹坑和骇人的血污。
      丽娘除了为她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别的就不再过问了。
      沁如也不堪辱骂躲着她,她骂来骂去也不嫌累,薛秀鹂令人发笑的地方莫过于此了。
      别人的事情终究与我不相干,他们辉煌的时候我不曾攀附,他们落魄我也不去看笑话,只顾着操心自己前程罢了。
      红袖阁里一大堆的女人,是是非非纠缠不休,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二十三】
      说走就走,红袖阁紧邻东市,外头的街市热闹非凡!眼见人潮走马,店铺灯盏,玩意吃食,喧闹非凡,一一纷至沓来。
      我的眼睛要看花了。
      夜里的风虽然还是凉却不再刺骨——春天又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年日子真是越过越快了。一想到春日里明媚的天空和清新的嫩绿,我的心情不自觉就好了一大半。
      我就想吃那红艳欲滴的冰糖葫芦,外头是甜蜜的一层脆糖皮,里面是酸甜的山楂果儿。
      我这么摇头晃脑的说时,望向敏敏,只见她的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拉着我的衣袖羞涩的笑,我掏出几个铜板,从小贩手里拿着两只冰糖葫芦,不禁想逗她一逗。
      她伸着脖子等我喂她,“姑娘怎么只一味地笑,这东西买来就是吃的,又不是看的…….”
      “你不知道,这顶好的吃食就是要先看,再闻,等到闻够了香气,再吃……”我笑着望着身边的小丫头,灯火在我身边流转,今日真是极开心的,天天待在脂粉地,突然出来,这里每一处烟火都那样鲜活生动。
      “姑娘贯会拿我逗趣儿!”
      我拖着嗓子,刮一下小丫头的鼻梁。
      “哎,啊!”“姑娘小心。”敏敏突然拽我一把,我惊呼出声,一个趔趄,我的两只眼睛只顾着看,没发觉手里攥的冰糖葫芦早已化了,一个重心不稳倒向了人群。
      糖水粘稠,蹭了别人一身。
      有双手却用力地把我扶了一把,这双手白皙修长,然而手掌宽大,浅青色的缎面衣料绣满华丽鲜艳的纹样,这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我不自觉的涨红了脸。
      是明尧公子!我正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打招呼,那明尧公子早先一步开口:“宛盈姑娘,好久不见!”
      “正是呢,好久不见。”
      一见他身后随行的两个少年,都顶着青涩稚嫩的脸庞,我就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其中一个少年正要上前脱去主子黏上糖浆的衣衫。明尧却回身轻轻摆一摆手,嘴里说着无妨。
      我微笑回应,算是打过招呼,脸不由得烧的越发厉害,明尧颔首而笑。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
      “云渡风亭,我们走。”
      我怔怔的转身去看那步伐匆匆的三人。
      光年甚好 ,他们到底为何事奔波。
      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回去的时间还很早。
      雪荔见我回来却比我更高兴,连声嚷着恭喜。
      我大为不解,盯着她雪白的脸蛋,等待她会告诉我什么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她眉飞色舞的冲我耳语:“薛秀鹂被丽娘撵出去啦!往后呀,咱们也不用在她底下熬了。”
      我出门时,还没有呢,我一时之间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可看雪荔那兴奋的神色,倒真的不像假话。
      “她被撵出去的时候可是闹得不得了,三个小厮一齐来按住她,才将她轰了出去。可这也怪不了丽娘,她的脸那么吓人,恐怕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那她去哪里了呢?”
      “这谁知道。”
      我默默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她不被撵了出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宛盈,你看今天我这么说吧,她一走,往后咱们俩都能陪侍王大人了,你信不信?丽娘早就不生你的气了,要我说你也太不争气了,我问你,你这几天都跑哪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多赚点缠头钱,到时候也能早点从下人房里搬出来,到时候,我还与你作伴。你该不会想就这样一直跟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吧!一天不从下人房里搬出来,一天就做不了生意。”
      我看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是呀,近两年也不知怎么的,睡眠太浅,几个小丫头闹哄哄的,简直吵得我头痛。况且人多说话也不方便。
      心里突然涌出畏惧,假若我到人老珠黄的这么一天,是不是也会像薛秀鹂这样被轻飘飘的撵出去?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了。
      “雪荔,你说得对,我早就该听你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太懈怠了。我先回去,我出去跑了半天,着实累了。”
      她的神色淡淡的,目送着我离开。
      来到厢房门外,敏敏陪我站在廊上吹风。红袖阁楼下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突然想起北边的小窗外边那片池塘倒颇为秀丽,前两日瞥见新发的嫩笋,今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环绕池塘的一片竹林不知何时变得苍翠,几只鸭子悠哉游哉的浮在水面。
      敏敏收拾了两盘点心,又倒了水给我。
      “这果子又是从哪里捡来的剩的,我再也不要吃了。”
      “姑娘心里要是不好受,可是也别为难了自己,有什么话,说出来就不难受了。”
      “敏敏,汴州,可真是大呀。”
      窗外的春风轻轻吹拂,吹动了窗扉,发出沙沙的声响,看着春日池塘边的嫩笋一天一个样子,更远处是小小的黛山,冬日夜里看时只有黑洞洞的轮廓,北风从山上呼啸而过,到了春日,也出落出清秀的样子,我偶尔能听到人家热闹的鸭叫,可是推窗看时又没有半点影子。
      凉风灌进我的脖子,我掩上小窗,池塘泛起细小的涟漪,雨丝吹到脸上凉凉的,落雨了。
      没有家的女人正像男人身上的衣裳,新鲜美丽时日日亲热,穿旧了就丢到一边,任人践踏。
      薛秀鹂是如此,怎知我自己不是物伤其类。
      这样的飘零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二十四】
      各位看官,须知事发时李宛盈并不在红袖阁中,直到此时她也不知道薛秀鹂根本就不是被撵出来的,世人各有自己的喜悲,旁人不过随便听了一点,又随便说了一嘴。
      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虽说早就是春天,可是春雨落到行人身上,依旧寒噤噤的,这一日从天刚亮就下起小雨,直下到晌午,雨势越来越大,街上冷冷清清。
      在客栈盘桓多日的薛秀鹂回想当日情景,自己不过是和时眉眉斗了几句嘴,虽说自己话说得难听,可时眉眉嘴巴也毒的很——怎么就耐不住气性一下跑了出来了呢。
      她必定又去了丽娘那里说嘴,非惹得丽娘把我的行李扔了出来不可!如今雨下的越来越大了,虽然平日里也攒下不少体己,可这时日要往哪里去呢?客栈毕竟不是久居之地。想我我薛秀鹂从当红头牌到被众人厌弃,也不过是二三年间的事啊!
      顷刻间一道闪电照亮整片中原大地,天空中传出一声炸雷,可怜的秀鹂姑娘害怕的缩在墙角。
      她终于咬着牙哭出来,收拾了金银细软无望的奔出客栈,在大雨中奔跑——她需要放肆地宣泄多日以来无言的压力。湿透了的衣裳紧紧的黏着她的肌肤,冰冷的雨水游走在她的每一寸肌肤,肩上所负的装着金银首饰和细软的包裹硌的她肋下和腰腹间生疼。
      事到如今她又该何去何从呢?她迷茫而又无助的站在雨幕里,一点主意也没有。
      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缓缓绕开男人,那男人却不依不饶。
      她抬起头,滚滚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雨势渐渐大了。
      她惊讶于眼前年轻男人一头披散着的花白的长发,因为他看起来,绝不会大过自己,而让她最惊讶的,是男人自花白耀眼的长发到身上所穿之衣裳,再到足上之鞋履,全无半点水迹。
      她慌忙捂住被紧紧裹缠住的脸:“公子莫非认错人了。”而后绕开他匆匆走开了。
      那年轻男人却像鬼魅般的再次拦住了她:“你不认得我,又如何知道我错认你了呢?”
      薛秀鹂低头踌躇不语。
      “我可以助姑娘达成心中所想,不过我开出的条件……”
      薛秀鹂冷笑一声,道:“你却说说,我心中所想是为何事?你若是说对了,我才信你,就是再高的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
      远处的天际炸出阵阵惊雷,须臾过后照亮天地。
      薛秀鹂冷不丁被这雷声吓了一个哆嗦。
      那年轻男人不急不徐:“世间女子,所求的无非是能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罢了,姑娘说,在下说的对还是不对呢?”
      “那价钱又是如何?”
      “我助姑娘成就好姻缘,姑娘前程就有望了,钱财岂不是身外之物?鄙人分文不取。依在下之见,只要在下有难,姑娘能助我一臂之力就好了!”那年轻男人说起话来不急不徐。
      薛秀鹂低下头犹豫了。
      “你保证,我能心想事成?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我自然知道姑娘对在下有所防备,这么着,五日之内,我必然帮姑娘寻觅一可靠之人,姑娘你就等着良人求娶就是了,如此,鄙人,不就成全了姑娘了嘛。”
      “那,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嫁人也只是我一时起意,况且。”她揭下脸上层层布帛,露出骇人的一张伤脸,被毒药灼伤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出脓血,深处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
      眼前的男人却没有半点惊恐:“姑娘莫怕,你瞧。”
      白发男人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受伤的脸庞,不消片刻他的手掌中竟散发出阵阵柔和的白色光芒。
      秀鹂缓缓闭上双眼——她能感受到这温热的光芒正渗透进她的血肉,脸上的肌肤竟然传来一阵阵瘙痒,秀鹂忍不住伸手瘙痒,白发男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又从袖口掏出一面铜镜。
      秀鹂不解的将脸凑近铜镜,见到镜中人的第一眼,她就情不自禁的惊呼:“我的脸复原了!这是怎么回事?!”
      薛秀鹂警觉的眯起眼睛,后退两步,不住的打量眼前的男人,道“你是幻术师?”。
      那年轻的白衣男人却微微一笑:“姑娘大可放心,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的却是正经买卖。姑娘脸上的伤,若是凡夫俗子来为你医治,今生今世怕是不能大好了。寻常人可不值得我这样出力。”
      秀鹂姑娘望着眼前的男子,嗫嚅着嘴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终于痛苦的捂住了头颅:“大师,我的头好痛。”
      “放心,只是你肉体凡胎刹那间经受脱皮换骨的法术一时之间有些承受不住罢了,多修养几日就无大碍。日后你的容貌也会有些许的改变,这也无碍。雨快停了,马上会有人来带你回去。秀鹂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薛秀鹂终于承受不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在彻底昏迷之前,朦胧之间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霎那间消失了。
      可怜的秀鹂姑娘就这样倒在路上,风雨吹打着她单薄的身体。
      远处的街市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小跑着快速接近倒在地上的可怜姑娘——原来是一个农户打扮的年轻男子,中等的样貌。
      他一把丢下手中的药包和油纸伞,将那姑娘扶起来。
      “姑娘,醒醒,姑娘?”他拍一拍姑娘的脸蛋,试图唤醒她,可终于是徒劳。
      “这么大的雨,该要把人淋坏了。”街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时间也晚了。
      无可奈何,年轻男子只好一把抱起这个倒在街头衣着华丽的姑娘,一边拿着他的药包和油纸伞。
      穿着草鞋的年轻人就这样不知在雨夜中走了多久,从汴京城一直走到城郊,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村落。
      一直走到一座矮小的茅草屋前,年轻男子轻叩门扉:“娘,开门!”
      小屋里面久久无人回应,于是男子又轻叩一遍门扉,放亮了嗓门儿:“娘!开门!”
      过了许久,一个拄着拐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出来开了门。
      “毛狗,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米粥早就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娘,我自己来吧,您去歇着吧!”
      年轻男子利利索索地放下药包和油纸伞,将捡回来的姑娘抱到床上去,同时把凉了的米粥重新放到火炉上,忙完了这些,他才找来两件干爽的衣物给这个姑娘换上,又将火炉挪向了床边。
      这时瞎眼的老娘终于注意到了床上的陌生人:“毛狗?你把谁带来了?”
      “我也不知道。外面下大雨,看见这个姑娘昏倒了,就把她带了回来。”
      “好呀,毛狗,你的媳妇来了。上次我去相国寺,算命的老头跟我说你今年就能成亲!”
      “娘,你瞎说什么呢?别老是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也许是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床上的美丽姑娘,这个姑娘慢慢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
      被叫做毛狗的年轻人两步并作一步的来到了姑娘的床边:“这是我家,在汴京城郊,我去城里给我娘抓药,看见你昏倒在街头,就带了你回来。”
      床上的姑娘虚弱的微笑:“多谢你,也多谢伯母,能收留我。”
      “姑娘不必客气,只是我冒昧的问一句,你的家人呢?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家。”
      “公子莫要见笑,我早就没家了。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养父母收留了我,这两年,父母贪图聘礼,竟将我许配给六十岁的官员,奴家不肯,这才逃了出来。”
      毛狗听罢久久不语:“既然如此,姑娘在我这里盘桓一阵子,也未尝不可。姑娘就不要太过忧虑了,当下之急,是要养好伤。”
      言罢秀鹂不禁掩面痛哭:“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我这里有一些财物,公子要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说着就把身边的包袱打开拿出一些金银细软出来。
      这时坐在一旁的老太婆急忙出言相劝:“姑娘这是做什么?既然我们同时可怜人,姑娘千万不要说什么报答的话,不如以后就留在我家,与我这老太婆做个伴儿吧,我没有女儿,以后你在我家,我一定把你当作亲女儿看待,你看如何?我只有毛狗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岁了,因为我家贫苦,至今也屋里给他娶亲,姑娘要是看得上他,不如就留下来做我的媳妇吧。”
      言罢毛狗和老婆婆都望着姑娘,期盼着她的回答。
      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婆婆,秀鹂的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涟漪——红袖阁自己是回不去了,可是眼前这户人家,未免太贫苦了些。

      【二十五】

      丽娘又买进了不少漂亮小女孩,我看着身段样貌个个都出众,倒胜过我们这批老人了,最近一段时间她都忙着调教新来的孩子,交际应酬都推掉了,就连我们的习艺房也不大来。
      玲珑在各位贵人间周旋,忙的不亦乐乎。
      近来汴京的贵妇间时兴起啼妆,看着怪瘆人的——然而高官达贵很吃这一套,我不高兴往自己的脸上化这样怪模怪样的妆容,还是化着前朝的妆容,两相对比下,连敏敏都说我老土。
      我也觉得很没意思。
      我还是没什么主顾捧场,冯主管无奈,只叫我干干采买跑堂的杂活,我亦是无可无不可。

      今日习艺散课前,时眉眉一反往常的来了。
      众人窃窃私语,冯管事更是出言讥讽:“哟,怎么今日咱们的活招牌肯屈尊降贵大驾光临呀?!你不来,我们习艺房可怪冷清的!”
      她素来就不是温顺的,今日倒反常,对她的讥讽不发一言,只是不住的用眼神逡巡习艺房。
      冯管事抱着手皱眉打量她,不明所以。
      时眉眉飞速的打量完,又沉默着转身走了。
      冯管事也挥着手叫我们走。
      我与雪荔并肩低头上楼,东边王素仪娇嗔的笑声咯咯传来。
      我扭头一望,胸中了然。从前王素仪谢存甫两个还在时眉眉面前遮掩着,如今王素仪根本不管不顾。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雪荔冲我说悄悄话:“咱们呀,往后有的热闹看了。”她说完,又四顾打量了一番,接着对我耳语:“宛盈,你不知道姓谢的和王素仪晚上动静多大,我听了简直都要替他们脸红呢,也不知道她那样是不是故意眼红我们呢!不过,我才不稀罕呢!盈盈,什么时候咱们住一起就好了!”。
      她吐出的热气儿惹得我的耳朵痒痒的——对于女人们之间的恩怨,我向来都是反应慢半拍,所以每当雪荔跟我说这些新奇事情的时候,我总是津津有味。

      说完这些,她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去了后院里,谨慎极了,又四处环顾,我一头雾水。
      “宛盈,你知道吗,苒翠她今天叫丽娘给打了,浑身上下没一点好皮,打完了,就给撂到柴房里,杏儿偷偷摸摸给她送东西吃,让绮绣给瞧见了,告到了丽娘那里,把丽娘气的又把杏儿给打了回 ,她现在还躺在屋里,一声也不敢吭呢。”她攥的我的手腕生疼,她说这么大一通,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怎么不问我苒翠因为什么挨打?”雪荔见我愣愣的,兴奋的追问道。
      我苦笑着摇摇头。
      “我跟你说话可真是要急死了!”
      突然想起小丫头们常聚在一起说起有关苒翠的事情:“我曾听闻,她有个相好,老是问她要钱,莫非是因为这事?”“她那个什么狗屁相好,甜言蜜语把她哄的要与他做小,要我说,她的那个相好,无才无貌,更是穷的叮当响,只是个油嘴滑舌的无赖,也不知道苒翠看上他什么?那无赖家里的大老婆更是个母老虎,知道他要纳妓进门做妾,顿时醋意大发,掂着菜刀,让她兄弟带着她男人过来理论,苒翠仗着有身孕,那正妻不敢打她,一味的与她吵嚷,可谁知那女人上来就打,她那个窝囊废相好却不承认苒翠肚子里是他的种,事情闹的大了,丽娘就出来分辨几句,谁知那女人却不依不饶,嚷嚷着要告官。最后还是丽娘使了钱摆平了,丽娘回来时可是发了老大的火,进了门就叫人打。”
      我听得呆呆的,我出去,不过一个多时辰,就闹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
      真是奇了,这么刺激的场面我一回也没看见过。
      “宛盈,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是不是觉得苒翠杏儿都挨了打,心里觉得解气哪?我这心里真是痛快!往后你不也少受她们两姊妹的气吗。”
      “是吧。”
      我的脑子乱极了,心里默默想着。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雪荔说的那些话,它们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绞杀了我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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