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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怪不得近来 ...

  •   怪不得近来都是这个孩子独自前来送糕点,原来是他的父亲病了。
      我这样想着,丽娘尖细的嗓音又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今日我念你是头一回,不跟你计较,倘若日后让我知道你与姑娘们纠缠起来,日后的生意,咱们也不用做了,我红袖阁家大业大,米油糕面的生意满汴州城多了去了。”
      那孩子听了,不住的弯腰作揖:“姐姐不要生气,都是少栋的不是,不该轻信那些无赖怂恿,诸位姐姐花容月貌,少栋绝无意冒犯!丽姐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爹病重,我还要养活弟弟妹妹,您可千万别停了我们的生意!”
      雪荔见状忙去劝丽娘回来,丽娘只好愤愤而归。
      她手里的帕子一甩,扭身走进了屋里:“那个小毛贼,来往我这里惯了,就以为自己也是东家了不成,你说说你们,真是一点不长心!我一进来就看见他扒在窗外边贼眉鼠眼,你们两个竟然一点也不知道!现如今外面世道多乱呀,幸而这小孩是与我家做生意的,倘若是别人,叫他起了贼心惦记上,你们两个,可怎么办?”

      我与雪荔面面相觑,连声诺诺。
      不过看那孩子谨小慎微的样子,绝不是龌龊下流之辈。
      余光扫到窗外,那少年默默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丽娘不知何时又走了,我在心里苦笑,自己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会还操心起别人来。

      冯管事新排的舞蹈如今已经是忘得差不多了,考试的日子却一天天的逼近了,闲暇时倘若不加紧些排练,只怕到时难以过关。
      于是厚着脸皮求人:“雪荔,你的舞跳得那么好,再教教我吧,倘若一点不会,丽娘必定要说我的。只会唱怎么能行呢?”
      “也好。你看我再给你跳一遍。”
      一连半个月,我是话本子也不看了,鬼狐精怪也不研究了,只是一门心思练舞。

      今天还是这样。
      带着满身的汗回去,一进门敏敏就笑眯眯的接过我脱下的夹袄。
      “怎么,今天有什么新鲜事让你乐成这样?”
      “姑娘,大相国寺里香火不绝,行人如织,天冷了,那里还热闹非凡呢。”
      我摇摇头苦笑,这个小东西,这几日日日念着大相国寺,也不知道这大相国寺到底有什么魔力。
      “我们两个,去哪里都是图个热闹,听你念叨了几天,那里若真不远,去看看也好。”
      她喜不自胜,忙前忙后的给我找换洗的夹袄和披风。
      穿戴好出门,敏敏一路都拉着我给我指路: “顺着这护城河过去,就是大相国寺。”这小丫头一路蹦蹦跳跳,高兴极了。
      “姑娘,眉眉姑娘跟其他的姑娘们背着丽娘偷偷摸摸求姻缘,主子可有心上人?!她们都说去那里求姻缘可灵了。”
      这小丫头鬼灵精怪,笑嘻嘻地望着我。她若憧憬甜美姻缘,又会不会知道姻缘有多苦呢。
      “姻缘岂能求来的,若虔诚无比,真心相爱,又何必求呢。”宋秉义曾对我说愿结为夫妇,白头相守,可我把这话看的太重太重,如今想起就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白马寺里的卜卦的姓兰的老头儿,字写得极好,他也给人看姻缘,我们去问问他吧。”
      敏敏一路说个不停,又蹦又跳,她拉着我,走马游人熙熙攘攘,红灯绿酒,看着笑着的小丫头,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家公子所求姻缘终于美满,今日公子高兴。兰老秀才因病不能来给各位题字,我家公子说,便由他亲自题来,一文不取。”一位身形癯瘦的白衣少年垂手而立,身姿盎然,一派英姿,他说罢扭头,一旁华美深衣,年纪稍长的男子淡然一笑,弯腰作揖,道“明尧不才,还请诸位不要见笑。”说罢便低头挥笔。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不时有女子的笑语传来。
      “姑娘,你看前边说话的那个白衣儿郎君,生的好生俊俏。”敏敏冲我耳语。
      我扭头笑着回答:“那还是个跟你一般年纪的孩子,倘若是我,倒觉得那写字的更好些。”敏敏的眼睛突然眯起来,现出狡黠的神色:“那姑娘可知他是谁?”我楞上一愣:“这我可不知了,我从申州来,这可是第一次来到汴州,汴州城里的风流人物,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有些迷茫:“凭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咱们两个,既然来了,就只图一乐,不想别的。”敏敏昂着脑袋撅着嘴。
      我正想的出神,思绪被人群中两粗野男子的大声议论所打断。
      “这明尧公子是汴州城老少皆知的年轻富商,富可敌国,门庭若市,往来谈笑者非富即贵,求取名门贵女不可谓不招手即来,要说三妻四妾,那也是不在话下,怎么还会来这大相国寺大动干戈的求取姻缘?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英俊倜傥的明尧公子,有什么毛病呢哈哈哈。”“贾兄此言差矣。贾兄有所不知,明尧公子才貌俱佳,富可敌国,又在大庭广众大扬其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严兄所言极是,此人专在女子聚集之地求取姻缘,大有哗众取宠之嫌!”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女人们窃窃私语,年轻男人指指点点。
      突然人群中一腰身粗壮,身材高大的女子两手叉腰,满脸不屑,接着话茬:“哼,明尧公子为人谦和,倒是你们这些龌龊之徒肆意诽谤,居心叵测!”“就是!”“就是。”继那女子之后,纷纷有女子附和。
      果然树大招风,那句俗语是怎么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此言不虚。
      围观了一场闹剧,我心满意足,欲转身去往别处走走。
      人群的正后方,就有一参天古树。
      古树底下求愿牌都系着红绳和名牌,名牌底下更缀有流苏,累累连缀,压低树枝。奇的是,秋日肃杀之气席卷中原大地,我从汴州城一路行来,所见尽是残败,这姻缘树却绿意勃勃。
      红绿映衬间,风起红绳动,响起一片玲珑叮咚声。
      敏敏很兴奋,叽叽喳喳的嚷着要去买糖人儿吃,我则走近那古树,细细打量,这古树四人伸展手臂也抱不住,不禁心底啧啧称奇,抬头再看,那古树枝桠上又悬一木牌,道“银杏,寿一千零四年”,绕着这长寿古树走两步,我才发现这银杏古树上不仅长有香椿树叶,更有洋槐,莫非是三树合一?
      我想的入神。
      不多时敏敏拿着两个糖人回来,拽着我朝坡上的寺庙里走去,走近人群时女子的议论声依旧不绝如缕。
      “他是神仙一般的风采,倒不知是哪家女儿才能与他相配?”
      “追月坊里的赵云仙,那真是跟天上的仙女似的,人人都赞她人亦如其名,雅逸妩媚。他中意的女子,还能胜过这赵云仙?”
      “你这话可太差了,明尧是富甲汴州城里的商贾才俊,怎能迎那烟花女子作妻室?”
      “这有何不可?虽说明尧富可敌国,可毕竟是商贾人家,又不是什么王侯贵胄,官宦子弟,女子是否出身名门,又有什么紧要?退一步的讲,倘若不能做正室,做个娇美的妾室,也未尝不可呀?”
      “明尧公子好比那天上的太阳,汴州里的女子,哪个不要仰起头来看他,也不知是谁,有这等的好福气,被他青睐。”
      “瞧你说的,如若不是贵胄家的千金,便是那红袖阁里倾城的美人。我们这些,便只有看看的份儿…….”
      …………
      “姑娘,你说,这上面哪个是明尧公子?”敏敏伸长了脖子听,望着我只咯咯的笑。
      “自然是挥笔题字的那个是。你方才没听那白衣少年说的吗。”
      “姑娘,我远远望着,才瞧不到他长什么模样呢?”
      “为何?”我笑着回望这小丫头。
      这叫做明尧的儿郎君,正低头认真题字,雪肤墨发,眉目清晰。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身后的商贩越来越少。
      “天不早了,回去晚了,丽娘要罚我们的。”北地的冬季比申州要冷,虽说站在人群里没那么冷,可是人群一散,寒风从身后吹过来,更是浸透肌肤骨髓,听了半天舌根子,凉风袭来,我冻的几乎哆嗦起来。
      “姑娘,明尧公子可真俊,姑娘中意他吗?”敏敏拉起我的手,一路蹦跳。
      “他这样的人物,不是我能属意的来的,好皮相固然好,可一见倾心,总是不能见人的脾性,若为容貌轻许终生,可太糊涂了。”
      “姑娘又不曾嫁为人妻,如何知道这么许多?”“虽然不曾婚配,可是错,犯过一次,就要成长几分。”小丫头眼里的笑意变成懵懂,她眯起来的眼睛蒙上一层雾,她或许不解,可是不解何尝不是好事。
      这笑意和懵懂我都见过,只是往昔岁月早已斑驳不堪。
      “姑娘,夜色甚好,何不上前去求一姻缘?这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趁明尧公子还没走,咱们快去吧。姑娘不求,岂不白来?”见我不为所动,经过那棵古树,小丫头马上耷拉着脑袋,满脸的不高兴。
      惦记着丽娘的紧箍咒,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快些走吧,再晚就真要挨罚了。”我拽紧她的手,大步走起来。
      “你看那些年轻女子都去找明尧公子写名牌,必定都想沾沾明尧公子的喜气,姑娘来都来了,怎么不求姻缘,他日姑娘觅得佳婿,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呀?”敏敏摇头晃脑的说着,还不忘吮着她的糖人儿。
      我望着寺庙台阶下面将明尧团团围住的一堆年轻女孩,想到和宋秉义的孽缘,不禁摇头苦笑“这姻缘婚娶,大抵都是有命中的定数吧,向上天求取姻缘,老天爷也不会开口告诉你到底谁才是你的不二良人,反倒徒增烦恼,不过是自欺欺人图热闹的玩意儿罢了,怎么能当真呢?”
      敏敏甩开我的手,嘟着嘴,伸手向怀里摸索出几个铜钱:“姑娘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吧,管他灵验不灵验的,这几个钱花出去了。晚上睡觉也就不想了,踏实。”说完她就跑向前去,我则无奈摇头,看着敏敏娇小的身影渐渐与明尧身边的人群融为一体。
      没人陪我说话觉得无趣的紧,我凝神倾听人群里的窃窃私语。
      “公子就不要卖关子了,您说了是谁,我们才好安心哪。”他背后的人群里又有女子高声问道,人群里传出阵阵附和声。
      明尧公子停笔微笑,站起身来:“今年夏末秋初,明尧曾偶然去到申州,在乡野漫游,与一宋姓女子结识,那女子赠予我贴身玉坠一枚。无奈事出匆忙,天色也暗,明尧并未瞧见那女儿面容。明尧心向往之,再去寻时,申州流寇作乱,死伤无数,伊人亦难觅其踪,明尧怅然而返。有仙人指点我说,那女子,是上苍成就的姻缘。今日明尧有幸,请诸位高朋见证,明尧愿早遇良人,和乐美满。”那被人们叫做明尧的公子,俯仰之间,眼角眉梢满是喜悦憧憬。
      人群中附和拍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明尧始终浅笑,言罢坐下接着挥毫写字。
      我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俊秀人物,敏敏已经挤到明尧身边。
      是怎样的女子,能拥有这样的好姻缘,羡煞旁人。
      北风呜咽,寒风呼啸,平地而起的大风吹乱了我的思考,也吹散了拥挤的人群,一时间行人四散,为数不多的摊贩也匆匆收拾被大飞刮走的小货物,准备收市回家。
      咦?一转身的功夫怎么就不见敏敏了?刚才还看见她的,这会怎么还不回来?等了有一会,我开始有些着急,开始走向围在明尧身边的人群,肩膀却被身后人重重的拍了一下,我急急的扭身,却看见敏敏笑的蹲了下去,我无奈的叹口气:“敏敏,人都走完了,风刮得这么大,太冷了,咱们也回去吧。”我笑着伸出手,把敏敏从地上拉起来。
      “姑娘,你不知道,明尧公子的字写得可真好看。”见她如此这般娇羞小女儿之态,我忍不住逗她:“那你不找明尧公子给你算一卦,问问明尧公子,公子,你什么时候来迎我上门,娶我回家呀?!”敏敏听完一把将我推开,还不忘用她的小拳头捶我:“姑娘怎么这样取笑我,我,我,我不理你啦!”我笑着望着她,轻轻摇头,同时心中感叹,我像她这样的年岁,即便是和雪霖在一起,也没有过如此敞怀大笑的时刻。
      北风劲吹,有名牌被簌簌地吹拂在地,仿佛有意挽留离人一般。一身量苗条高挑的美艳妇人神色匆匆地抱着一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由古树下走来,丝毫不理会被践踏在她脚下的几个姻缘名牌,那小男孩一岁左右的光景,手里拿着拨浪鼓,神色懵懂,顾盼左右,这母子俩快步经过我俩,我被这疾行的妇人撞到,踉跄了两步,我们距离过近,以至于这妇人发髻上的长长金箔步摇像小蛇一般攀附上我的左脸,又簌簌地落在了我的肩膀,我不禁‘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大叫不妙——那步摇的镂花金箔定是刮伤了我的脸,因为我旋即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飞快伸手去摸我的左脸,果然摸到了丝丝的血迹,那妇人因为我们发生的碰撞,停了下来,低头整理了下衣裙,而后冲我弯腰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我本来气不过还想理论两句,但是一站起身看见她满脸的泪痕和怀里的小娃娃,终于没有多说什么。
      敏敏剑拔弩张:“哎!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啦!我们姑娘脸都被你刮花了!”我一把拉住敏敏,感觉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算了,再不回去真不成了,咱们回去吧。”
      “姑娘,你看她,踩了别人的名牌,又撞到了你,一个说法也没有,这脸刮花了以后怎么接客见人哪。”敏敏撅着嘴,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拉起她的手:“不要紧,好姑娘,回去擦两回药膏就好了,咱们哪,不值当为这样的人动肝火。”
      “姑娘,我要去瞧瞧我挂上的名牌,我好不容易挂上去的,可别叫大风给刮下来了!”敏敏甩开我的手,说着就要奔向古树。
      “那你一个人去吧,我可不等你。”我叹气“再晚了,天这么黑,我可不等你,到时候你可不要哭鼻子。”她撅起嘴满不情愿的嘟囔着,我迈开步走远了:“求姻缘这些东西,只当作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你看谁像你这么上心?等天黑了咱们怎么走呢?”我捂着流血的脸颊,大声冲着走远的敏敏说,她听完后小跑着跟过来。
      离人纷纷抛下孤零零的大相国寺,北风不知疲倦的低吼,催促路上的行者归家,没人看见那高大繁茂的银杏古树树下几个名牌随风翻滚,片刻风住,须臾又起,终于只带走两个名牌,那两个名牌挂在了低处的小树上,随后一阵劲风,又将它们卷落进寺庙的小湖里。
      汴州城郊的夜色是那么浓郁,湖水又是那样冰凉刺骨,世人艳羡的桥段不过过眼云烟,从此往来大相国寺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再也看不见那两个镌刻于名牌之上明尧和李宛盈这两个名字,也再无人轻声念出它们。
      长风过境人断肠,世事蹉跎浮生忙。敢问日月寿几何,神仙拈酒笑九州。

      【十二】
      回去后敏敏就给我的脸涂药,我拿着小镜子照那细索的血痕。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怏怏放下小镜子,窗外风声正一浪高过一浪,门窗亦跟着震撼。
      我不禁有些出神。

      “后天姑娘们就要去郭府赴宴,姑娘伤了脸,可怎么去呢?姑娘这第一次露面,万万不能带着伤去,可若是不去,往后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姑娘都来这么长时间了,一文钱也没有赚过,时间长了,丽娘该有话说了。”
      我一听她颤抖的哭腔,连忙说:“不要紧,只是小口子,长两天就好了,倘若不成,就多多的抹上脂粉,定然瞧不出来有伤了。”
      “姑娘可真是的,当日就该跟那女人要个说法的,问她是怎么走路的,可姑娘怎么一味的吃哑巴亏。”
      “一点小伤,不要紧的。”我还想跟敏敏说几句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阵骚动,我扭头看着敏敏,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什么动静?”
      敏敏飞快的打开门奔向走廊朝下面张望,然后又飞快地窜回来,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姑娘,外头好多官兵!乌泱泱的好多人,都拿着刀正要往上头来呢!”
      不知道怎么,我突然想到自己撞到的两起凶案,我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可是念头一转,觉得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这原本就不是我应该过问的事,我就该老老实实的在红袖阁里呆下去,好好做自己的事,赚点钱出去。
      话虽如此,依旧一夜无眠。

      【十三】

      两日后,郭府门外,三辆马车整齐排列。
      我与苒翠,红缕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我不停的检查我的妆容服饰,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第一次进汴京,又即将出入高官的府邸,若说心底里没有一丝胆怯,那必然是假话。
      我想和雪荔坐在一辆马车上,可是王素仪却用手指向第二辆马车,说那才是我该坐的。
      “若不是薛秀鹂文玲珑二人今日亲陪梁王,你以为还能轮得到你来这里?”
      雪荔在马车里和时眉眉谈笑自若,看着两辆马车里截然不同的装饰,我虽了然,可难免失落。
      也许我该听敏敏的话,为自己争口气,哪怕最后不成呢。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官员的府邸,朱门大户与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无不彰显着富贵与尊荣。雪荔叮嘱我不要抬头乱看,我便小心翼翼的跟着众人走在后面。
      在郭府的大堂,精美的屏风将我们与席面隔开,大堂不知何故有些昏黑,我的手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抖。
      我探头探脑,好奇官员们的风采。
      “当心叫大人们看见了,还要以为我们红袖阁的人都没见过男人呢,李宛盈,等会子自有你上台亲近大人的时候,不要在此时丢了丑。”苒翠悠悠开口。
      我悻悻的缩回脑袋。
      席间献唱时倒可以应变自若,只是手中的琵琶弹起来颇生疏,来时心中反复温习的诗词此刻都到哪里去了?一时不觉身上冒出许多冷汗。
      玲珑姐姐拿起横笛为我伴奏,雪荔也在一旁翩翩起舞。
      迷迷糊糊的唱完了,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双手把我架了起来,我闻到冲天的酒气,接着男人凑到我的领口,我尖叫着挣扎,同时躲避男人的双手,惊慌中我扭头望向时眉眉,试图向她求救,她斟酒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望着我不住的使眼色。
      我用力推开那官员,苍老的他踉跄着歪到地上,嘿嘿直笑,脸红彤彤的:“好哇,听说你是红袖阁的新人,还是个雏儿,如此看来,气性真是不小,都快赶上追月坊里的赵云仙了啊哈哈哈!”
      其他作陪的官员也是一脸玩味的神色。
      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柄玉钗,作势要递给我。
      我一模脑袋,不见玉钗,反倒糊了一手的眼泪。
      “奏乐怎么停了?来,孙将军,咱们喝呀。”——是王素仪的声音,朦胧中王素仪依偎在油头肥耳的中年男人身上,其他女子听罢不再看我,也纷纷劝酒。
      那年迈的官员伸手拉我起来,我躲过去,飞快的藏到雪荔身后。伺候雪荔的小丫头在一旁搀扶着我。
      雪荔一把将我拽了过去:“今日我们就是来陪这些官员的,把他们哄高兴了有的是赏赐,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不要害怕。”她伏在我耳边飞快的说完,然后伸手拈起面前的葡萄,含笑送到她依偎着的年轻男人嘴边:“大人,来呀!”
      眼前之人好生眼熟,我盯着他雪白的脸,终于想起来,此人不正是年前在大相国寺那个题字酬谢的明尧公子嘛?这样漂亮的人物总是能教我碰见——汴州城中倒真是卧虎藏龙,英杰辈出,汴京与申州果然是不同的气象。
      可那明尧公子却伸手轻轻将雪荔喂到唇边的葡萄拦了下来,坐到远些,笑着说“雪荔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今日庆贺李大人诞辰,我们诸位该先敬李大人一杯!来!李大人,今日小人敬你一个,大人千万赏脸!”
      众人听罢纷纷举起酒盅,那地上年老的李大人却连连摆手——原来这老头子也姓李。
      “明尧小友莫非取笑老朽?也罢,今日高兴,诸位高朋难得赏脸,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佝偻着身子又坐到了我的身边。
      雪荔见状急忙给那李大人斟酒,又慌忙拿起筷子为他布菜。一边不停的朝我使眼色。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伺候一个老头子,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大人回敬众人,我感觉他的老手在顺着我的大腿内侧攀沿,余光中王素仪又和别的男人黏在一起,苒翠和红缕也忙着和男人调笑,时眉眉在和孙将军打得火热,雪荔则揪着明尧公子的衣袖冲着明尧公子撒娇。
      察觉到身旁的李大人袭向胸前的手,我慌乱的挣开他的怀抱。
      李大人眉头紧锁,愤怒又尴尬的望着我。
      畏惧羞耻和尴尬一时之间充斥我的胸膛。
      我必须要离开这里,哪怕后果是流离失所。
      我腾的站起来,时眉眉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大步地走出去,眼泪在身后追了上来。
      “李大人,这是我们的新来的姑娘,刚来不久,不懂规矩,您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红缕代她来陪您喝一杯?”“是呀,李大人,回头我肯定禀明丽娘,好好管教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们呀,可千万不要耽误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来呀姐妹们,咱们共同敬酒李大人一杯,为李大人祝寿,喝完这杯,眉眉为您跳一曲最拿手的霓裳羽衣曲,如何?”
      众人纷纷凑上前来围在年老的官员身边……
      李大人愠色不减,推开扑在他怀里温顺娇婉的女孩,砰的一声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樽,清冽的酒水顺着摔翻的酒樽洒落到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李大人今日可是动了怒了。
      顺着李大人苍老的凝视,门外早已没有李宛盈清瘦的身影。
      明尧同样久久的注视李宛盈离开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中有块地方剧烈的动了一动。
      这样的姑娘真是太年轻,太单纯,他这样默默的想着。他很怜惜这个落荒而逃的女孩——别人欠了她的恩情,自己倒来还债,虽然是自己应承下来的,但是他依然觉得事情正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了。

      【十四】
      我没有等姑娘们酒宴结束一起坐马车回去,而是慢慢走回红袖楼。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这里让我觉得那么陌生而冰冷。
      夜里躺在温暖的被窝,想起三爷来,如果找到三爷,他一定会来带我走的。
      可是我自身难保,又去哪里找三爷呢?
      胡思乱想一通,眼泪不知不觉无声的滑落,划过我的脸庞,又钻进头发里。天渐渐亮了,我不想起来,更不想去面对陌生的世界,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这样一睡不起,该有多好。我再也不想独自去面对复杂而令人无望的一切。
      可是天一亮,敏敏就会举着油灯来到我昏暗的厢房叫醒我,我还是会在隔壁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声中慢慢摸索着穿衣,坐在梳妆台前梳洗。
      日子是这样的一天天的麻木无情。

      昨夜兴许连一个时辰都没睡到,我头痛欲裂,可今天我们还是要起早在曲艺室里习艺,我强打起精神来。
      昨日同去郭府的几个姑娘都在小声议论拿了多少礼物,我恍恍惚惚的听着。
      要说毫无羡慕眼红都是假话。
      于是无可避免的又想起丽娘曾说起过一回那个叫做巧英的姑娘,算起来倒是我的前辈——倒要比薛秀鹂还要小上两岁,着实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当年她还尚未破身,就被一个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看上,那个子弟叫做什么我是浑忘了,只晓得在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这个巧英周旋于达官贵人中间,与这个子弟三来二去的有了情意,送来的银钱首饰不计其数,巧英因此成了风头无两的头牌,后来子弟得了巧英的初夜,巧英又顺水推舟的嫁给了他,从此过起了富太太的日子。之后我也跟玲珑打听了两句,她说这巧英婚后不久就生了孩子,把她的公婆哄得又给铺面又给田地,嫁人后的花销也是大的惊人!
      “想来这巧英也是命太好了些!”
      我这样和玲珑打趣,她笑着和我说:“有那个命不错,也得人会盘算呀!宛盈,我们做女人的,什么时候都得为自己多打算,这男人嘛,还是喜欢有手段的!”
      到底是什么手段呢?
      我迷茫的望着她,她却站起身走远了。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被哪位大人青睐一回?给我归宿,给我安稳。
      人群中的嘈杂声音忽高忽低,就这样众人齐聚曲艺房等待丽娘训话。
      苒翠正在和薛秀鹂交头接耳,薛秀丽的神色精彩极了,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突然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清晨的平静,我扭头望去,苒翠在队伍里不停推搡薛秀鹂。
      薛秀鹂幽幽说道:“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妈妈如此上心,我的一应衣食用度,都要分她许多,这头一回露相就气坏了李大人,倘若将来有了名气,可不上了天了,我们岂不是都要被妈妈扫地出门了?”
      她还欲发作,楼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瓷器碗盏碎裂之声,间或穿插年轻女人的叫骂声,打断了曲艺室里姑娘们的排唱。
      薛秀丽依旧不依不饶:“那个什么李宛盈,学艺未成,竟然就这般胆大狂妄,不言不语的偷溜出去,违反禁令,假以时日这小蹄子翅膀硬了,还不知道能狂妄到什么地步呢?丽娘总说我不该缺席排练,违规出行,等这丫头长起来了,有了野男人,只怕丽娘想管,也管不着了吧?丽娘平日里总说我狂妄,这个李宛盈才来几天,不是偷跑出去,就是忤逆贵客,丽娘不罚她,反倒说起我来了,今日要罚,也是先罚她,否则如何叫我们姐妹服气?!诸位姐妹,你们说是或不是!”
      “就是就是,丽娘未免也太偏袒了,那一晚她跟敏敏出去,我跟红缕都看见的。”苒翠也在一旁帮腔,红缕则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要打要骂,等丽娘来了再说吧。”文玲珑突然开口。
      “狂妄?你又摔又打的,谁能狂妄过你?练习曲艺十次有九次都不来,不过仗着自己比别人多赚了几个缠头钱,就豪横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倘若安分一些,我也只当睁只眼闭只眼,我瞧你,我今日再不说话你怕是打量我红袖阁没人了吧!你也不必酸的,红袖阁里,容貌出众的,多不胜数,女孩子一拨一拨的长起来,你大字不识一个,也敢跟别人比长的短的。也就是你能给我赚钱,我处处迁就着你,只是你今日如此这般放肆,我不得不罚你。”与此同时,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急一缓的由上而下,越靠我们越近,丽娘悠悠的进了曲艺室的门,我看见她手里绯红的鹅毛扇,轻柔华丽的鹅毛在空气里似飞舞的一方红纱,她游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冯倩云厉声喝道:“怎么,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如今红袖阁里谁当家?!”
      薛秀鹂狠狠剜着我。
      我急急的低下头。树欲静而风不止,眼下是躲无可躲了。
      “怎么不见时眉眉?!她又跑哪里去了?!”丽娘突然发问。
      冯倩云上前冲她耳语了几句。
      “好呀,今儿你不来,明儿我不来,各位小姐是把红袖阁当什么地方?!去,把她给我教过来,今儿谁也不能少!”
      于是丽娘身后站着的小丫头匆匆的上楼去叫人。
      不多时小丫头下了楼来:“妈妈,眉眉姑娘正在服侍谢官人,此刻她走不开呢。”
      “迟早有一天看我扒了他的皮!今日也就不再计较。”
      “自下月起,薛秀鹂的打赏统统上交充公,胭脂水粉全都给我停了,吃食只许给她最赖的,好的衣裳首饰,都不许给。练习曲艺胆敢缺席、顶撞主管再让我知道,以后你就不要再给我踏出房门半步!”

      我死死攥着我的一片衣袖,眼睛不敢看丽娘。
      薛秀鹂瞪向丽娘,又剜了我一眼,翻着眼睛甩着衣袖扭身走远了。
      姑娘们窃窃私语,我看见雪荔脸上一抹不露声色的窃喜。
      丽娘瞥我一眼,说话慢极了,可是依旧不减威严。
      “这几天你玩也出去玩了,架子也摆的够大,该是收回心来好好习艺,歌舞曲艺,不可不精。穿衣打扮,不可不费心思。以后你记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私自外出,更不能在外私自结交男子。你给我记住了,这次是头一回,暂且饶你一回打,只是今日给我到阁楼上面壁思过,站够七个时辰才能下来。倘若还有下次,定把你打的皮开肉绽。”
      “还有,这段时间你就先去跟敏敏挤一挤吧,不叫你吃点苦头,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敏敏一下子从门外扑了出来:“妈妈,都是敏敏不懂事,外头街市热闹非凡,我看着别的姑娘也都出去玩的,所以我也哄着姑娘出去,妈妈生气要罚要打,就罚我吧。”敏敏跪在地上仰着脸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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