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铃兰碧玉簪 凉亭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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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清辉满地。
这所溢满合欢甜香的小院，前段时间曾来往过很多次。
但像今晚的入夜造访，还是头一回。
院子里静悄悄的，沿墙根有一溜茂密的虎刺梅，不时有点点流萤闪烁其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悠扬的夏虫啾鸣。
廊下灯火通明，跟着宁王殿下走进凉亭，桌上琳琅满目已摆好十数碟精致细点，我认出这些并不是镇上那几家酒店的菜色，不知宁王殿下是从哪里弄来的。
正中两道不显眼的小吃却让我眼前一亮。
“莜面栲栳栳！豌豆糕！”
我冲到桌前，捏起一块嫩黄的豌豆糕就塞进嘴里。
入口凉滑，豆香清甜。
就是这个味道！
我激动地眼泪差点儿都出来了。
这是小时候最常吃的，后来大哥升任兵部侍郎，随他入京后，在京城的山西饭馆倒也不时能吃上。
自从到了梅龙镇，还从来没有吃过。
梅龙镇这里买不到正宗的原材料，就算做也做不出那个味儿。
我每每只能在梦里回味。
比之江南糕点的精细极致，它们是另一种带着三晋淳朴洒脱风情的美味。
江南菜色自有它绝妙的地方，可家乡的味道永远无法替代。
“喜欢么？”宁王殿下一撩衣摆悠然落座，他唇角轻扬，也夹起一块细细品尝。
“当然喜欢！”我头点如捣蒜，嘴里还塞着几块栲栳栳，吐字不清地冲宁王殿下直点头。
咽下这一大口，才想起来问，“王爷从哪里买到的，我记得梅龙镇这里并没有山西饭莊。”
“慢一点儿，别噎着，没人跟你抢！”他笑得心满意足，就手倒了一杯松花果酿送到我手边。
“这两样，是本王着人从杭州山西会馆带来的。一路快马过来，倒还新鲜，附近几个州府应是找不到比这更正宗的了。”
烛火辉映下，那双凤目中星辰璀璨，他唇畔漾起的笑意更是勾魂摄魄。
“呃～！”这次是真的被噎到了，我赶紧喝了几大口果酿压下去。
就为了让我吃上一口，犯得上这么麻烦么？
心里不安起来，手里抓着的另一块豌豆糕慢慢搁回桌上。
宁王殿下面露疑色，“怎么不吃了？”
“无功不受禄，王爷您这么大费周章，小人……受之有愧。”心下一阵翻江倒海，他这么折腾，能图什么呢？
“你不必有顾虑，你来梅龙镇日久，想必亦会思乡。这里风土人情虽是上佳，但家乡的口味总归最令人难以忘怀。本王北上南下时，最思念的亦是家乡美食，以及度人而已。”他微笑颔首，抬手将那细瓷青花碟往我面前挪了挪。
即便如此，至于这般上心么？
重重困惑在脑子里盘桓，思量一番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宁王殿下这样的人物，肯对自己好，放聪明点儿，心安理得受着就行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但真的没有办法将这些疑虑置之度外，若是不清不楚的，还不如早些断了念头。
可这会儿跟他待在一起感觉真的很好，我不愿提起那些破坏气氛。
今夜机会难得，只想跟他单独多待待，好好说一会儿话。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王爷。”将那些杂念抛诸脑后，我舒心一笑，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两样点心如何，跟你以前吃过的相比，味道一样么？”他亦捻起一块，抬眸问我。
“嗯～！”我用力点头，“跟京城最大那家山西饭莊的味道差不多。”
确实很正宗，很难得！
“看来，这家店手艺确实名不虚传。本是想让人多给你带几样地道的山西菜，可路上颠簸，不太方便。等过了这阵子，带你去杭州回味回味。”宁王殿下笑得很暖心，好像道出的是期盼已久的向往。
“……”
他这是在定以后的相约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都忘记往下咽口内塞得满满当当的糕点。
那时，是不是朱正和凤姐已经修成正果了，那自己和他会有另一种可能么？
可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带朱正回京城么，到那时，他也该离开了，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虽明知如此，我还是心怀希冀，嘴里的糕点没有咽完就含糊不清问道，“真的么？”
“那是自然！本王说过的话，从不食言！”他回答的甚是笃定，烛火的光芒在他眸中灼灼跳动，看上去那么勾人。
那两汪琥珀色的浮光沉璧中，有个小小的人影正眨巴着忽灵灵的大眼睛，单绾的螺髻之上，那斜斜插着的铃兰碧玉簪映着明烛，隐隐泛出温润的光泽。
凉亭内，不知何时飞进几只萤火虫，明明灭灭闪着微弱的尾光，林中的蝉一直在口瞿口瞿低鸣，花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不知是蟋蟀还是蚱蜢在飞过时，撩动了花叶。
宁王殿下俯身靠近过来，如流玉般修长的手指拂上我鬓边，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温热的指腹掠过耳垂，揉捻上那坠着的铃兰小耳珰。
耳珰同簪子是一套的，触手温润，质地上乘，皆是由一块通体澄净的碧玉精琢而成。
他的掌心已抚上我面颊，甫一挨上，那灼人的热流就传遍全身。
胸膛内咚咚作响，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这是要动真格么？！
我该怎么办呢？
一紧张，胸口气息不稳，嘴里还没有咽完的糕点一下子呛住了喉咙。
“咳咳咳～”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就在眼前，我居然冲着他咳嗽起来！
真是糗大了！
我赶紧低头捂住嘴，一时脸红脑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面前之人哭笑不得地帮我拍背漱嘴，还得兼顾擦呛出来的鼻涕和口水。
咳得身不由己，我根本顾不上操心形象。
又急促喘了几口气，终于得以平复下来。
“感觉好点儿没，嗯～？”
温柔关切又充满诱惑的男低音从耳畔吹来，气息的湿热都拂上了耳垂。
刚才气促咳喘没有留意，此刻缓过劲儿来，我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宁王殿下怀里。
两颊登时发烫，耳根子都红透了。
又羞又臊无处可躲，我低垂着脑袋喃喃“嗯～”了一声。
“那，可以继续了么？”还是一样低迷撩人的嗓音。
又呆楞楞地“嗯～”了一声，我转过头朝桌子那边扒拉。
手还没挨到糕点的边儿，就被他揪住肩膀扳转过来。
“不是让我继续吃么？”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注意力依旧停留在糕点上，挣着脑袋往桌子那边看。
那么好的家乡美食，我还想多回味回味呢。
“巫小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戏弄本王？”
扣在肩上的手加了力道，捏得有点儿疼。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口气这么不善！
“……”
对上宁王殿下带着薄怒的眸光，我才回过神来，他是要继续……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方如冠玉般的俊朗脸庞就迎面压了过来，不偏不倚封堵上那两瓣娇小的樱唇。
“唔～！”我挣扎的发声被他毫不客气地吞下。
他呼出的气息间，清幽的凤髓香中还夹杂着糕点果酿的甜糯纯澄。
高雅与市井，在他身上竟糅合地如此协调。
一颗心砰砰如小鹿乱撞，呼吸亦被他的卷入带得越来越急促。
那莫名的美妙悸动，不断引诱着我向内沉沦坠落。
正溺在这呢喃缠绵里无法自拔，他跟李凤温情脉脉相视对望那一幕，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陡然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立时回笼，我只想伸手推开他。
可周身被箍得严严密密，一星半点儿都动弹不得。
心下一横，便抬脚踢上他小腿，却不想被他报复似的扣得更紧，攻入侵袭得更深。
实在挣脱不得，我只能使出最拙劣的一招。
“嘶～！”
宁王殿下一痛之下松了劲儿，我立马像只泥鳅一样从他怀里滑脱出来。
推上石凳借力翻出几步，撒腿就朝院门口蹿去。
我真是太高估自己，居然想跟顶级高手对抗。
这边还没摸上门栓，就被宁王殿下逮住抵在门上。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本王这里是酒肆茶楼么？”
他抬指触了触唇上齿痕，目光像火钳一样地烙在我身上，“你可真是下得了嘴，非逼本王来硬的么！”
他面上潮红未褪，眸中怒气翻涌。
要死了要死了，这可怎么办？
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么？
怎么样才能脱身呢？
可宁王殿下又摁着朝我压过来了！
“王爷，能不能别这样，我……”双臂胡乱撑着他，我唇角一撇，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一哭就哭得气喘声噎，再也说不下去。
探不透他的真实心意，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他做的那些事儿，那些我以为可以风轻云淡一笔带过的事儿，在心里埋下的嫌隙竟有这么深。
原来，真的是一丝一毫芥蒂都不能有。
宁王殿下垂眸凝视我片刻，面色渐渐舒缓下来。
他暗自吁了口气，拉过我搂在怀里，轻声抚慰起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刚才是本王太冲动。本王保证，再不会勉强你，好么？”
“真的么？”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我有点儿不太相信。
方才，他剑眉冷竖目露狠厉的模样，还是让我心有余悸。
“本王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他屈指帮我拭泪，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脸颊，温润的触感如蓝田暖玉一般。
如此氛围，如此情形，他居然还不忘记趁机打趣我两句，“哭得像个大花脸一样，这样可不好看！”
眼里包着的泪水硬是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我气恼地别过头，不去看他。
宁王殿下哧哧笑了两声，拉着我又回去了凉亭。
他应该是说话算话的，我暂时放下心来。
抹抹眼泪，我把桌上的美食又扫了一遍。
刚刚哭了一场，感觉肚子又空了。
宁王殿下也信守承诺，再没有越矩。
想是我的吃相太狼狈，他时不时眉心微蹙帮我擦去嘴角残渣。
比起方才，这个举动也算不得什么了，而且说实话，我心里并不是很抗拒。
吃饱喝足，我起身告辞想要回去。
“等等～！”宁王殿下唤住我，向前两步近身逼来。
我紧张地想往后退，却被他箍住腰身动弹不得。
他不是答应了不再勉强么，怎么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我不自在地扭身向后躲。
“就这么害怕本王？”他低低垂眸，呼出的气息幽幽扑在我面上，那凤髓香的味道直勾得人心神不宁。
颊上兀自一热，唇齿间被压迫攫取的酥麻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勾着头不敢看他，“王爷不是说了……不再勉强么？”
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宁王殿下轻笑一声，“本王当然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我觉出鬓上一松。
抬手摸去，别在发髻上的铃兰碧玉簪被他拔走了！
“王爷，您……”
当真恼人，他怎能这般！
这簪子可是嫂嫂专门为我定制的。
想从他手中夺回来，可哪里是他的对手，几次全都扑空。
“欠本王的人情你尚未还完，这铃兰簪，本王便先扣下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大模大样将簪子收进怀里。
陪他出来吃东西，还被他……，居然还能说出人情没有还完的话来！
我转身就走，手腕又被他拽住，挣了几次没有挣脱，只好放弃由着他。
他垂眸静静看着我，“本王并非造次，只是，想留一个你的物件在身边。”
他说得那样郑重缱绻，想要争辩反驳的话在舌尖滚动几次，到底没有吐露出口。
“本王会等你，等到你愿意接纳本王那一天！”说完，他在我鬓发间轻轻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再次越墙过院，细风卷起一庭暗香。
他携着我回到宿舍院外。
将将跨过门槛时，我回头看过去，他还没有离开，正微笑着目送我。
夜色浓重，无边的黑暗也遮不住面前所立之人的华光。
他就像天上的皓月一般，斜挂树梢之时，觉得距离自己那么近，可一旦脱离依托，又变得如此遥远，令人触不可及。
水中捞月太不现实，还是仰面欣赏更容易更自在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铃兰碧玉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