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无华》玄譞

1、西天落红

　　现在是宣熙十年的深秋。整个生气盎然的中原上，被大片大片的火红枫叶覆盖着，好似腾腾燃起的火光包围了中原。从西边向中原望去，会看到东方丰硕布满珍奇的平原上升腾起火红瑰丽的气晕。星星点点的红色光霞环绕着、跳跃着闪烁在中原这块富饶的土地上，升腾起梦幻而祥和的赤色光彩，又一点一点向外渐渐溃散，温暖柔和的红色光彩萦绕在富饶的中原大地四周，只属于深秋的寂寞与肃杀被这不可思议的红光一扫而光。远远观来，仿佛是天上的神女不小心坠入凡尘最珍爱的炫目红宝石，熠熠发着不染纤尘的光彩。又仿佛来自遥远的东际，来自远古时代，大力气的神人就用神力，将其臂膀化作含有神奇的光晕，用坚不可摧的火焰似的光芒笼罩着这一片他庇护的土地。
　　相比起中原的富饶绮丽图景，大败中原的西方又是另一番光景——肃杀、死寂、冷清、凄凉，这四大恶鬼久久的盘亘在西方大地的上方，睁着血红死腥的双目，怒视着，仿佛要将这荒芜人烟的大地，这湛蓝的透明苍穹全部染成丑恶、可怖的红色幕布。它们手中的罪恶大钳没有一刻停歇，叫嚣着、讥笑着，抡起强有力的双臂，挥刮起一阵又一阵让人寒毛倒耸的冷风。强烈的冷风一阵阵地拍打着龟裂的西方大地，用茅草刚刚搭好的小木屋摇摇欲倒，紧接着呼啦一下子，茅草被吹打得四散全都盘旋着越飞越高，年过六旬的老汉叫骂着追着茅草奔跑，要知道这可是他唯一的房子啊，现在西方战火吃紧，能够捡到茅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而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个大口子，张着贪婪的大嘴，自地面上卷起的东西，好的坏的，旧的新的，不多挑剔，全都吞噬在巨大无形的天嘴里。那些好不容易捡到的茅草也都隐没在了上方的蔚蓝深处。
　　渐渐的，风止了，盘旋不去的恶鬼也隐遁了声息。四周静悄悄的，蔚蓝的天空依然蓝得透明，蓝得深远，蓝得高不可测。像湛蓝的玛瑙石拼凑在一起，点缀在天空上，光华流转，辉芒相映，压抑的悲哀像被挤出的眼泪，汇聚了无声的海水，融合成最小最亮的宝石，蓝色的、亮亮的，要滴落在尘埃里，绽放出绚丽的水晶花朵。
　　一切都好像未曾发生，好像刚刚修罗恶鬼来临般的恶劣天气不曾有过，呼啸着吞噬一切的暴风不曾降临到这片土地上。老汉也觉得刚才有可能仅仅是一场梦，眼前的天空蓝得分明好似海女幽深澄蓝的双目，那双澄澈明媚的眼目仿佛要将他引向深深的天际边；要将他的灵魂轻轻地拖起，然后他感觉似乎被一双纤纤玉手拉着，扯着，美目盼兮地引领到天国里。他的整个灵魂都要沦陷了……
　　这时，一阵笑若银铃般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来自神话中的天国，声音娇柔如同天籁，轻轻地、柔柔地，像一片洁白如洗的翎毛，软软地轻巧划过你的喉咙，让人一阵饥渴难耐。老汉分明感到一对清澈见底的明眸巧笑着看着他，那双眼睛闪烁着惑人的光彩，流连着风华，仿佛能唱起世界上最动听的歌谣。
　　“哎，老人家，我和您说话呢。您的房子都被风卷走了呢！”果真声如铃铛，音色悦耳动听。清风拂起，如湖面上泛起的碧波，清浅的波纹一圈圈的荡漾，流水潺潺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汉一时被这如花般动人的少女怔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她，不敢说出一句话。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像骄阳一般的少女。他生怕自己粗俗不堪的嗓音，惊吵了眼前花般的女子。
　　眼前的少女像是被老汉的不回话惹恼了，努努嘴，两道黛褐色的眉毛微蹙，眉间白瓷般的肌肤拧出细密的纹络，仿佛能滴出水来。大而深邃的褐色美眸潋滟着光华，里面闪着娇憨可人的神采。少女拂了拂海藻般浓密的褐色秀发，兀自扯下头上的翡翠簪子，一头秀发如浪花，如瀑布，发丝细密疏散，随风飘荡，随风而舞。老汉不由看得呆怔住了。
　　少女旁边另立了一位年约豆蔻韶华的少女，样貌并不算差，可跟旁边的少女相比，可真是花容失色。另一个少女见到老汉如此露骨的呆愣之态，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手捂着肚子，心中不由赞道：小姐真是美貌无双，连老头子见着了都会六神无主般呆愣住。谁叫我家小姐是贺兰的第一美人呢。端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见自家小姐有些微恼之意，少女忙敛起神色，盈盈拂起手说：“老人家，您的茅草刚眼见着被大风吹走。现下恐怕您也没有地方安身了，这是一张地契，向西行到贺兰境内，您可去官府出示此契，官府自有人安顿您。”
　　老汉眼见这清秀出尘的身段，又认识官府的人，料想到面前两位少女估计是大府邸人家的小姐们。自想惹不起，于人又有恩，忙一拂下摆，双膝齐齐跪于地面，双手齐曲撑地，口中满怀感激的大呼：“谢谢！谢谢恩人呐！您的大恩大德，老汉一生也不会忘记！”他不是什麽有钱的人，自小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是谢恩这个简单的道理自打他懂事起便被乡里先达循循善诱的灌输的。他不懂什麽华丽的词藻来表示感谢，他也不能做什麽来表示感谢，但他觉得最诚真的谢意，自古即传承下来的谢恩大拜此刻最能表达心中的感激了。
　　被称作小姐的少女刚刚怒气来的快，散得也快。见对方是名老者，也不愿多做追究，也俯下身子，纤纤玉瓷般的双手架起老汉。面若白玉的两颊各点一个清浅透明的梨涡，梨涡淡淡，笑靥如花。
　　嘴角扯起纤细优柔、明媚如花的笑容，因为逆光的缘故，老汉觉得少女四周被镀了层光彩夺目的金光，一层耀眼的金色光晕环绕在少女的身侧。如同下凡的天女，清雅柔美，身姿婥约，恍惚间，老汉觉得少女周身被烫烙的金色锻压而成。光彩夺人，神采飞扬，叫人不敢注目。
　　少女回头笑望着身边的侍女，侍女心领神会，掏出胸前的一个线工细腻图样的荷花包裹递与老者。少女不急不徐的声音缓缓响起：“现实战火吃紧，人们都不好过。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望着眼前的白玉瓷般没有一点瑕疵的雪肤，老汉心里调味瓶似的，香的辣的酸的苦的，百般滋味，一股脑的上涌。一面暗叹自己家道中落，时运不济，这把年纪了膝下仍无子嗣；一面感叹这麽好的一个姑娘，生得好容貌，又彬彬有礼，若是自己的女儿那可是下辈子享清福了！若嫁作他人妇，那夫君该不知有多幸运呢。
　　思即此，老汉也管不得突兀不突兀了，抬起头就是一句：“姑娘芳龄正适，不知嫁人了没有？”
　　老汉原以为姑娘家的会有一些不好意思，可是应该爬上面颊的两片红云却始终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愤浓烈、悲痛莫名的复杂表情，忽而又转变成极为痛苦的表情，只见杏目圆睁，双面煞白，朱唇青紫。纤细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紧接着这种颤抖蔓延着整身都战栗着。这一瞬间，眼前的少女不是堕入凡间的仙姑娘了，而是从九重狱底爬上来的索命女鬼，周身被一种阴冷肃杀的气息的替代，刚刚明媚如春光的温暖气息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没有再说什麽，低下头，久久地沉默。忽而周围的气场被一种阴郁的紫色环绕，仿佛丝丝致命的毒药，悄无声息的蔓延，蜿蜒着紫色的流浪前进，闪闪发光，不可逼视的美，却闪着最致命的毒，仿佛要汇入这贫瘠的荒凉的西域一枯草一木屋一寸土中。
　　侍女一惊，这可不好，她自小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自知小姐的软肋。小姐虽是有气量的人，但自小性子耿直，被哥哥一直保护也没收什麽欺负，眼下通道了软肋真不知道小姐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侍女暗自踌躇，直翻白眼，心想：你这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自找苦吃！但嘴上不能骂出来，心里的到了嘴上便成了：“我们家小姐已择良婿，时候不早了，您也该上路了。路上小心！”说罢，拉起小姐的手转身就走……
　　老汉自一堆暴风席卷后的废墟前遥望二人身影，望向那袅袅的玉影，遗世而独立。他发誓，日后若再看见这位小姐，此身无以为报。但求所愿，当竭力完成！
　　一张风雨密纵的老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憨厚朴实，闪着无华胜似有华的神采。

　　二人穿梭在一片荒草间，远远地便看到迎接贺兰长公主君锦的宝石雕砌的凤辇。停下了脚步，侍女口中的‘小姐’目光怔怔，仿佛刚才的老汉。不过刚刚老汉是被如花美好的姑娘的风姿玉骨所震撼，而‘小姐’是由于面前长长的和亲车队所顿住了脚步……
　　侍女张口刚想说些什麽，被‘小姐’的翻飞起的衣袂挥手打断。‘小姐’踉踉跄跄的走向和亲的车队，此时车队的人马正在休憩。几匹硕俊英挺的贺兰御赐的汗血宝马立在车前，毛色光鲜亮丽，细细密密地梳理在一侧被宫女们编成长长的马尾，成色皆为血红，乃是上上品的宝马，几百年来也没有这样几匹。这几匹马本是贺兰王最钟爱的马匹，嫡亲的妹妹远嫁中原，只能将这几匹马送给中原的王。据说，这几匹马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全都仰天长啸，啸声凄凄惨惨，震颤人心，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为之动摇。驯马师好不容易制住了这几匹马，给它们套上马鞍，却发现这几匹温驯动物哀伤地落下泪来。
　　有人说，这些马是灵马，通人性。远离家乡，连马都会引颈长啸以表心中的不舍与愤愤，更何况人呢？
　　少女仿佛能触及马儿的心跳，她缓缓伸出手，明知摸不到那光亮的鬃毛。却还是盈盈向前伸着伸着，那姿势好像是在遥遥抚摸着马儿的皮毛，又好像在以诀别的姿态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眼前的西方大地。
　　日落西山，马儿鸣，胡杨树郁郁青青。牧羊的姑娘微笑着，手上的皮鞭轻快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舞出轻灵的鞭花。成群的牛羊骏马快活地奔跑着，如同一颗颗鲜润耀眼的珍珠点缀在绿绒色的毯上。远方的苍翠山上被夕日染上红晕，泛着青红的色泽。西边的日只剩下半个脑袋，犹抱琵琶半遮面般，躲在苍翠山的后面。少女这样望着，便好似一幅画，苍翠山就像是染着枣红色的藏青色的面纱，遮住了西日烫得发红的半边颊，红日四散的金光开天辟地，一道道金线从红蓝交接的天际划破，刺破苍穹。霎时光芒万丈，夕日后的红云一团团的聚在一起汇成大团大团的云落，偶尔东风又吹起，云落又分散开来，独自在云海中升腾、翻滚着，染红了整个苍穹。云幕不停的变换翻滚着，变幻莫测，显出不同的姿态来，千奇百怪，千姿百态，幻化成鬼斧神工般的奇伟图景。少女站在一棵簌簌作响的胡杨树下，脚踏着西域大地，左手遥指前方。细碎的余辉自树叶的间隙洒下，照在少女身上，少女犹如发着光般光彩四溢，梦幻缤纷。那余辉仿佛神光环在少女身侧，少女的身姿愈发亭亭玉立，炫目逼人。那神光庇佑着少女，少女脸上显出祥和平安的神情。
　　侍女突然觉得‘小姐’好似变了一个人，周身仿佛有神奇的气晕。那面容如花似玉，那身姿亭亭玉立，那神采飘逸飞扬，那气度雍容华贵，那风姿遗世独立。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像盛自深冬而傲世的寒梅，像归隐林泉而淡雅的□□，像采自天山而绝立的水莲。
　　而那双深邃的眉眼，眼底仿佛有丝悲伤的雾气。像积蕴了多年而化不开的湖水，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这时，前方走来一个身量极高的人，但身形瘦削。面容有些枯黄，但一脸正气威严不容忽视。身量高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脚步强健沉稳，浑不像女子。能与男儿媲美的身高，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女子的头发有些天然的微黄，像极收成不好的小麦色，全都高高的束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编制带铃铛的麻绳牢牢绑住，走起路来脚步极轻，脑后的铃铛丁丁铃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像波斯猫脚步轻点踏在屋檐上穿梭在月影星稀的暮色里，长尾上的金铃发出的蛊惑人心的叮当声，在这一片笼罩的阴暗中，划破天际，一声响声给人心头带来久久不消的幻魅。
　　只见那年轻女子移步至跟前，公主都未曾发觉似的，依然自我陶醉在臆想的红尘里。女子轻咳了两声，弯弯低下头以毕恭毕敬但却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公主，时辰不早了，好生上路吧。”
　　短短一句话，字字铿锵有力，震颤人心，浑是一种发令者才有的口吻。
　　由此，太阳终于淹没了光辉，一切又趋于平静。贺兰公主于西域的岁月终究还是以血和肉化成了一个悲伤凝聚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