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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假真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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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楼不到二十秒,在任飞这却被迫切的渴望延长为几万年。
车上唯一一把伞给了小钟,他淋着回来的,衣服裤子几乎湿透。
玄关的白瓷碎片和泥土已经清理干净。椭圆的郁金香球被种进另一个底部镂空的瓷瓶中,侧面残留着刚刚砸到地上的伤痕。
厨房里传来大米的香气。
任飞脚上已经湿掉的棉拖还没换,飞快朝厨房跑去。
他的心脏快飞出来,叫嚣着应该的名字。
穿着围裙的高大人影映入眼帘。应该知道他来了,转头冲他笑了笑说:“晚上吃蛋炒饭吧。”
应该恢复了以往的表情,这让他感到安心,他没有因为这件事疏远自己。
“您衣服湿了,”应该赶忙走过来,“没撑伞吗?都湿透了。”
“不要紧。”
他享受着应该凝聚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他的每一个眼神、动作、焦急的语气,无不是在诉说对自己的爱意。
“我再去冲个澡。”他说。
“好。等您出来,晚饭差不多可以准备好。”
“嗯。”
他转身去浴室,飞速冲了澡,仔细刷了牙 。
出来时饭刚好上桌,任飞没去餐桌那,让应该直接端来沙发这边。
他把应该整个人推到沙发上坐着,自己端着饭坐到他怀里。
“抱我。”
应该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搂住他,把他圈进自己怀里。
被爱人包围的安心感让任飞整个人放松下来。
有饭吃,有人爱,人类最基础也最难双全的愿望。
任飞心满意足。
但是,吃着吃着饭,任飞心中突然下坠般空了一截。
喉间的水分莫名消失,米饭变得难以下咽。
他空出左手向后去抓应该的手,心里慌乱起来。
“先生,怎么了?”应该柔声问他。
没由来的心悸让他恐惧,任飞把饭放桌上,缩到毯子里紧紧抱住应该。
“先生,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就算把自己和应该藏在毯子和沙发构成的这个狭小空间,他还是没有安全感。
任飞坐起来,坐到应该大腿上,面对面紧紧贴着他。
“先生?”应该语气焦急,“突然怎么了?”
任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突然这是怎么了?
双臂紧紧环着应该的脖子,心还在突突跳着。
“没事。”
应该只好抱着他,轻抚他的背安抚。
心跳缓和过来后,任飞从他身上下来。
“我去洗漱,一会睡觉。”
“好。”
心照不宣,任飞去洗漱,应该去铺床。
卧室里暖烘烘的,是个睡觉的好环境。
穿回大坝的衣服已经干了,应该在收拾。
任飞躺在床上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应该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下,犹豫几秒后,放下衣服走过去。
他身上的温度比一般人高一些,阴冷的雨天很适合抱着睡觉。
任飞身心交瘁,闭着眼缩在应该怀里。
“你生气了吗?”他问。
“钟先生的事吗?没有。”
应该把他抱在怀里。
“那刚刚叫你上来你犹豫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抱我。”
在这段感情里,他是敏感的。
“我......”应该迟疑了。
任飞挪动着身子,对上他的眼睛。
“我只喜欢过你,也只会喜欢你。”
应该眸光一颤,顿了顿,把他揽回自己怀里,这次的力度大了些。
“先生......”
他的余声里藏着很多小情绪,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心安,又或许是更强烈的爱意。
任飞在心里一一识别出来。
“傻瓜。”任飞轻笑一声,伸手抚着他软软的发尾。
外面的雨还在下。
四月总是下雨,往年也是。
任飞二十岁前习惯性地排斥四月,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时间总会比平时更漫长。
母亲二月份去世,但由于男方那边的各种掺和,下葬的事情到清明才确定下来。
他没有父亲,苏姨自他记事起就这样告诉他。
他也不需要父亲,他觉得那只是人们给有孩子的男人冠上的一个名号,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母亲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却有着无比明确的意义。
二十岁那年,任飞终于存够了十五万块钱。
这些年在外打拼,苏姨红姨月月按时打钱给他,想来也有十几万了。
福利院这两年孩子多,开支也大。他想了想,只留了五千做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其余十四万五全打给了苏姨。
不成想这钱当天就被退了回来。
苏姨给他打来电话,向他诉说了任成凤生命最后一刻的留言:
姐姐,请原谅我。
好可笑,明明不是我作恶,我的心却要受折磨。
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不该来承受这世界的苦难。
我活不久了,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资格说爱他。
如果可以,帮我跟他说一声,妈妈对不起他。
黑色的笔迹越来越缭乱,白纸最后只留下一串简短的数字:180906。
那是她结婚的日子。
电话那头苏郑兰叹了口气。
此刻开始,任成凤这个名字在任飞心里具象化。
那年起头,他开始在四月回家,沿着小径儿走到石碑前和她说话。
他手机里有她的照片,双眼皮大眼睛,长得很乖。
苏姨她们都说自己长得很像她。
现在,他已经比妈妈大了。
他时常会想象妈妈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像妙妙一样可爱,还是像梦姐一样文静,又或许像楚彤一样清冷。
在他的心里,妈妈有千百种样子,无一例外是美好的。
那时起,他不讨厌四月了......
“您睡着了吗?”应该轻声问。
“嗯。”
应该笑了笑,说道:“晚安,先生。”
任飞抬头吻了吻他的脸,温柔回道:“晚安。”
他好像感冒了,两边的鼻子都鼻塞,好不容易一只鼻孔艰难地吸进来半点儿空气,不到一秒又堵住了。
胸口上出奇的沉重,任飞想抬手推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应该。”
他嘶哑着想喊出声,却在喉咙接触空气的那一刻被猛烈的烧灼感袭击。他拼命在嘴巴里制造水分,却只是白费力气。
意识渐渐模糊,胸口的压力越来越大。突然,轰的一声,氧气涌进身体、
任飞醒了。
眼前是一排模糊的身影,其中有个橘色头发尤其明显。
他眨了眨眼,视力逐渐恢复。
小钟冲过来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叫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空气灌进嘴里,喉咙像本就干枯的树皮又经狂风吹拂一样难受。
小钟见状给他倒了杯水,将他扶起来把水送到嘴边。
“喝点水。”他柔声说。
水流经喉咙的那刻,一时的刺激让他猛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把水咽下,嗓子恢复了点,已经耗了他很大力气。
任飞坐在床上,环顾一圈,没看到应该的影子。
“我怎么在医院?”他问。
小钟犹豫着,说:“任哥,你们小区昨晚上发生了火灾,除了南边那栋楼,都......”
“什么?”
他身子一下子支起,内心慌乱起来,“应该呢?”
小钟脸上情绪复杂,站着不说话。
任飞被子一掀,下床往外跑。
“任哥!”小钟拦他,却被他挣开。
医院长廊里,满是烟尘的味道,一个个灰头土脸。任飞知道,这些人应该和自己一个小区。
他绕过拥挤的人群,一个劲儿往外走。
小钟想拦他,又怕抓到他的伤口。
最后没有办法,他只能鼓劲儿冲到任飞前面,张开手把他拦下来。
“别跑了哥。”
任飞想绕过去,却被死死挡住。
“走开!我要去找应该。”
任飞怒气上涌,伸手去推他。
小钟轻轻接着他的手,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任哥,”他停顿了下,“我去的时候,你被人抱出来。他们说,你是楼里最后一个人。火势太大,楼,已经烧毁了。”
小钟第一次看见人真的会直直地跪倒在地上。膝盖与地板相撞传来的响声,单让人听着就会感到疼痛。
“任哥!”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任飞就落了地。
任飞浑身脱力,脑子空洞又复杂。
对啊,对别人来说,应该本质上还是一个机器人,只有对他而言他才是特别的。
人们怎么可能浪费人力物力去救一个机器人呢。
可他不愿相信,昨晚还那么温柔地跟他说晚安的人,怎么可以就这么......
应该几乎安装有所有与人类相似的感应系统。
在火灾里,他会疼吗?
他越想越崩溃,脑子里所有的神经好像全部拧绞在一起,要将里面仅剩不多的氧气挤出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色彩全部消失。
他急喘着气,甚至说不出话来。
任飞紧紧抓住扶他的小钟,早已满是泪水的眼睛渴求地看着他,嘴颤颤地动了半天才出声:“带我,去见他。”
“任哥......”小钟心里也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任飞现在没有力气,他轻松就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求你......”
应该不会死,世界上所有的奇迹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现在自己回去,一定能看见他躲在哪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他很聪明,他会自己逃走。
他们不久后就会结婚。
任飞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积极。
人在临近崩溃时,心里的防御机制会制造出无限的希望。
一旁的医务人员不知道具体情况,无一不在劝解他回去休息。
任飞充耳不闻。
身上的疼痛慢慢往全身蔓延,他的痛觉在情绪崩溃后开始恢复。
“小钟,求你......”
任飞哽咽着,破碎的眼神里凝聚着仅剩不多的亮光。
小钟看他不肯罢休,长叹了口气。
“把伤处理一下再去吧。”
“不,现在就去。”
任飞盯着他,一点也不退让。
小钟看着他,说不出来话,怒气攀上了脸。
但他很快泄了气。
小钟向医生说明了情况,让任飞坐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轮椅。他的腿部和胳膊有大小不一的烧伤,
小钟推着任飞再次从病房出来时,长廊的人减少了很多,那里不再那么拥挤。
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烧焦味和烟熏味。
四周的空气浸染在焚烧的烟雾里,连光也像雾一样四下漫开。
外面,下雨了。
小钟开着任飞的小破车,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距离一点点缩减,任飞的心被人捏得越来越紧。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暗。
快到了。
小区旁的商铺已经全部撤走。
以往雨天也灯红酒绿的街道,此刻一片死寂。
保安亭没了人,两侧的绿植落满了黑灰,雨水一打更重,叶子枝干都快要承受不住。
天空是沉重的灰黑色。
他们没看到警戒线,小钟直接推着他进去了。
视野之内,没有一片干净的区域。
任飞具象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往昔繁华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下一个转弯就可以看到了......
任飞一觉又睡到了四点多。
一个月了,天天如此。
他慢慢从办公桌上爬起来。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屋里的东西蒙上一层暖暖的气息。
墙上挂了个带有水晶框的长方体钟表,时间显示:2050年5月8日16点58分46秒。
离下班还有不到两分钟,今天是他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任总。”门外响起秘书小钟的声音。
“进来吧。”
小钟探头进来,伸手掏出两张自助券晃了晃。
“城南的随心自助,新开的哦。”
任飞心领神会,笑了笑。
“走吧。”
他拿起外套走出去,和公司的人道了别。
他的欢送会上周末提前开过了,那天气氛一到,加上都喝了酒,除了任飞都哭倒在他家客厅里。
大家约好以后一有时间就聚聚,因此这时的告别也没那么感伤。
他载着小钟来到随心自助店。
正当饭点,人超级多。
“两位一起的吗?”
“对。”
“好的,请随我这边来。”
店员小姐姐给两人领了路,安排好了餐桌。
餐台上海鲜,水果,鱼肉糕点,饮品酒类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我先去拿樱桃了,刚刚看见了,超级大颗。”
小钟扔下包,激动地跑了。
任飞端了几盘家常菜过来,又拿了碗米饭就动筷子了。
小钟端着一堆东西回来放在桌上,看见任飞面前少得可怜的菜类,说:“任哥,你太不会享受了吧。”
他把两盘子不怎么油腻的肉类和樱桃往任飞那一塞,说:“专门给你挑的。”
“医生让我忌口,不让吃油腻的。”
“我知道,这都是水煮的,不油,你吃一点。”
任飞想了想,说:“好吧。”
他夹了一筷子放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小钟双手撑着脑袋,亮晶晶的眼睛满含笑意看着他。
任飞乖巧地点点头,嚼了好几口咽了下去。
小钟笑着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杯温水回来递给他。
“这里现在都是饮料和酒,你喝温水。”
“好。”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我再去要一杯。”
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任飞赶紧伸手拦他,“你也快吃吧,一会都凉了。”
“好。”小钟坐下来,慢慢往嘴里送东西。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在任飞的身上。
他要忌口的东西很多,这个自助吃的不是很尽兴。
吃完饭,小钟送他回家。
出院后不久,小钟就买了新车。自那以后,小钟天天接送他。
他拒绝过很多次,但依旧抵挡不住小钟的坚持。
新的房子离小钟家不远,是租的。
里面的陈设比之前的还要简单。客厅连沙发都没有。
家里东西最多的地方是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几套新买的衣服,以及放在床头柜上杂七杂八的药、药膏和纱布。
火灾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头晕,傍晚尤其严重。
刚进家门,眼前就有点模糊了。
小钟也清楚他的状况,医生说多休息,过段时间恢复过来就没事了。
他扶着任飞往卧室走,却在快要到卧室时被任飞拦了下来。
“我自己进去吧,谢谢你小钟。”
他从小钟怀里出来,靠着墙撑着。
他看不清小钟的脸,但还是努力睁开眼睛说:“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小钟犹豫着,“您还没吃药。”
“屋里有水,我一会就吃。”
“可是......”
“我想去睡觉了,有点累。”他撑着墙的手开始颤抖。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小心。”
“好。”
他看着模糊的人影慢慢向玄关移动,中途还回了两次头。
然后咔哒一声,门关上了,自动上了锁。
全身的力气被卸下,任飞赶紧推开卧室门进去。
屋内昏黑一片,床上铺好的被子左边凸起一块。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屋子空得甚至有一点回音。
无人应答。
任飞摸着黑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靠着左边的东西躺下。
他头疼得厉害,脑袋里的神经刺疼一下,眼前连黑影也看不见了。
“今天去吃了自助,我拿了些你平时会做的菜,很难吃。”
“但是小钟拿来的那两盘肉却很好吃,很像你做的。”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没有一点他想要的温度。
“昨天出去吃饭,又看见那家宠物店了,里面新来了几只小柴犬,很活泼。”
“前两天妙妙发消息说,她捡到一只小狸花,它天天在灰灰身上睡觉。”
任飞轻笑了下。
“你还没摸过小猫吧......”
他停顿了很久,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该装什么进去,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出来。
“我该吃药了。”
他艰难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药瓶和水。
床头柜上的其他药瓶被碰倒,滚落到地上,他往外一够,拿到了药。
小小的菱形药片被水送下去,在喉头散发出一片甜味。
他摸索着打开灯的开关,然后摸索着回到被窝,靠回床的左边。
视线里慢慢出现光亮,眼前的黑影逐渐清晰。
熏黑的钢架上,印刻着难以磨灭的数字:3079。
这是一堆被烧毁的人形钢架,是被他拼凑起来的爱人的尸体。
“应该,你爱我吗?”
......
“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问你,你都会回答我......”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世界一切皆虚无,万物都没有意义。
车水马龙,时光流转,这世界赐给了他牵绊灵魂的爱,却又夺走了他。
他再次往那堆钢架上挪了挪,双手紧紧环着冰冷的废弃物。
“没关系的,我爱你,晚安。”
黑夜将所有化为虚无。
我们的世界不过是由无限幻想短暂获得的爱而构筑的乌托邦。
2050年5月8日晚上8点,任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