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逆旅（短篇版）》孤山易道

5、百年之后

　　新世纪之初，国家博物馆策划的一场陶瓷展览引起了公众的关注。展厅里最为瞩目的展品之一，就是最近出土的一个青花瓷瓶。它质量上乘，色泽是无可置疑的天青。但令人疑惑的是，它却并非任何一个名窑的产物。关于青花瓷瓶的制作者，根据瓶底的落款来追溯——人们惊讶地发现，历史根本没有记下这么一个人。
　　至于瓶身所绘的牵着马匹的少女，考古学界乃至业余爱好者间也众说纷纭，一时间成为热议话题。这样的图案出现在青花瓷上，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值得一提的是，瓷瓶出土位置并不像史书描述那样，位于西域王的墓葬里，而是在西域以东的一片草原上。而在西域王的墓中，只有几片不起眼的碎瓷片，上面图案类似，大致可以推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思远也参加了展览。他看着瓷瓶，觉得有几分眼熟，约莫是在鉴赏画册上见过。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正欲转身甩开周身议论纷纷的人群，却看见一个少女，在瓷对面的玻璃板微笑了一下，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分不清是幻是真，一瞬间，他的视网膜闪过一点红色，是少女的裙裾，大片的底色在暗中辨不分明，只记得一小抹夺目的红，像一粒朱砂。想记录下这一刻已经晚了，他的手机呆呆举在半空。

　　夜幕降临，他走出展厅，还沉浸在被古老瓷器所环抱着的、令人安心的沉默中，恍然间已不知今夕何夕。博物馆背山面海，海滩有些冷，谢思远观察了一番，这里也没多少人来。只是，怎么会有这么多孔明灯？
　　其实，这片海滩应该是熙熙攘攘的，挤满了要离开的魂灵。
　　在谢思远的眼中，他只看到一个月下的身影，披着白衣，头发很长，也是全白的，可是身姿依然挺拔着。无端地，他并不害怕，甚至想要走近。
　　那身影转头了，借着月色勉强能看清，是张青年人的脸，却浮着千年不老的沧桑。
　　“我也要走啦……”那个人开口，声音温润低沉，“我去十里莲江找过你的。”
　　十里莲江，那不是上个世纪的地名吗？现在叫莲花街，你已经落伍了。他心想，我认识你么？可是那一刻却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他的心脏。他呆呆地重复道：“你要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这是一句废话。对方既然都这副架势了，那意味着怎么也回不了头了。这样的问话相当于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也就意味着一时间无法接受。他嘴唇翕动，却也没说出什么。
　　一条阶梯铺开在他们面前，遥遥地通向海的另一端。他回头深深地看了谢思远一眼，轻轻点点头，缓步踏上阶梯。
　　千言万语都零散在海风里，月波在海上和他雪白的发间流淌。

　　目送那个身影离去，谢思远觉得心中憋闷，简直到了难受的地步，于是顺着海边的盘山小道散心，就这么走进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解决晚饭。
　　他坐在半山看着浮起的孔明灯，看样子已经放到了最后一批。灯火映亮了他的面庞。他回忆起刚刚那个身影，好像有万千载红尘颠倒在他眼中，如刚启封的古玉，也像朴旧的瓷，在展厅的灯下，如水一般地流转起昔日的光华，饱经沧桑而神采奕奕。这一眼，大概是永诀吧，他心道，此情此景，想必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冲着窗外招招手，就当作别。一个服务生误会了他的手势，快步上前：“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先生？”
　　谢思远脱口而出：“要两副碗筷，还有个朋友要来。”
　　“好的，先生。”
　　今晚的月色是如此美丽，他开始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