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逆旅（短篇版）》孤山易道

4、超度

　　“到时间了。”宁卿突然起身。
　　“你没有手表怎么知道？要做什么？”谢思远诧异道。
　　“直觉。”宁卿看了他一眼，“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想起那个亦梦非梦的夜晚，由于过于可怖而被他刻意忽略在记忆中。烛光同样在宁卿的眼中摇曳，仿佛光阴深处有萤火流动。
　　他随着人走近房。宁卿轻轻把瓷碗放在桌面，瓷碗里是简陋的早餐——一块干瘪的面包。
　　房间里的窗帘也紧紧闭合着。谢思远在他身后环顾四周：“这里明明没有人啊？”
　　“一直有人。”宁卿不知对着谁说话，“早餐来了。”
　　床上的被子显现出奇怪的皱褶，更像是某种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但床面并没有凹陷下去，证明床上的物体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谢思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很快床面上就没有皱褶了，被子浮空起来，落在床单上被整整齐齐地叠好。
　　那个物体离开床了，可谢思远完全看不见它在哪里。只是见到杯子被什么托起来，杯口略微向地面倾。里面滑落出来的水竟然没有洒落到地面，而是进了某张虚无的口中。
　　“……”他刚想说点什么，感觉肩膀被谁拍了一下，宁卿把他拉向门口，催促道：“走了。”
　　走出房间后，宁卿从外面把门锁好。“那是什么？”谢思远感觉十分新鲜。
　　“透明人。鬼魂的一种存在方式。”宁卿回答，“不过在被雨淋的时候，会显现出一个轮廓罢了。”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在餐厅里呕吐的女人……是淹死鬼。”
　　“喜欢拖人下水的那种？”
　　“并不是，她其实很善良。她记性不好，所以经常走错房间。你来的第一晚，她好像爬到了你的天花板上……她死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需要帮她做一些事……其实也不是帮她完成，而是作为其中一个媒介。毕竟鬼的存在，是因为生前有未了结的事情，或者是未完成的心愿。可能是为了报答某个人，也可能是还想说出最后一句话。”
　　“她想做什么？”
　　“去见她的孩子们一面，他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等她回家。”
　　“她要怎么去？”
　　“走到几十公里外的小镇，搭乘人的交通工具去到生前的城市。”宁卿或许跟谢思远待久了，连说话都多了点现代的气息，不再拿捏着那套古人的腔调了。至少他会用“交通工具”这一类的字眼了。谢思远在感动之余，还多了一丝欣慰：“那要多久？”
　　“不知道。总之她一旦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希望她的孩子不要忘了她。”宁卿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他轻声说，“有妈妈牵挂的孩子……真好。”
　　谢思远心里一动。他想起深夜无数个长途电话，对面女人沙哑的嗓音和絮絮不断的唠叨。他想起她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子突然就有点酸。
　　这时，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从楼梯旁晃晃悠悠地走了上来，脸上的皱纹形成深深的沟壑，双手颤抖，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他是饿死的。他没有坟墓，现在想去给老伴送一束花。”宁卿侧过头小声说，“他老伴其实也来过这，最大的执念是找到他的墓……”

　　是时候了，谢思远下定了决心。
　　“我觉得，”他站起身，“我该回家了。家附近开了照相馆，开了好久了，老爸老妈还等着我回去拍全家福。”
　　宁卿也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心点，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这块地方电话亭不好找，别迷路了。”
　　“我家在十里莲江，你知道的吧？有空也可以来走走，我带你到江边逛逛。”没等宁卿回答，谢思远就走了出去。

　　烛光闪烁，把宁卿的脸照得惨白。他坐在前台后，聆听着旷野中哭号的风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层阴惨的薄雾在门边徘徊，似乎不忍心打扰此刻的寂静。
　　无头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笨拙地在空中比划着。
　　宁卿勉强看懂了他在问什么。
　　“怎么办？万一……”
　　“不知道，应该不会出问题。”
　　“你似乎在等谁？很久了。”
　　“一个朋友，其实已经见到了。”他习惯性地低下头，轻声回答。桌面上空空如也。
　　“不过他从来不知道我在等他……”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妈，我该早点跟你们一起拍全家福的……最近不知怎么了，在外地可能水土不服，过两天就回去跟家里一起拍啊，记得等我。”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一声短促的呼吸，像是抽噎。
　　“喂？妈，信号不好吗？”
　　谢思远咬住干裂的嘴唇，握着听筒的手微颤，等着对面回答。耳畔终于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却抖得厉害，还伴着压抑不住的哭泣，好像要把他耳膜划破。
　　“思远啊，妈妈担心你呀……”母亲在那头，哽咽着，似乎在跟旁人说话，“老了不中用，还以为思远回来了……希望他在那边好好待着……”
　　一瞬间，五雷轰顶，紧接着长久的寂静。
　　心中的线团终于解开了。
　　“对不起……打错了，先挂了。”他匆匆又含糊不清地说，仿佛一个犯了错的陌路人。
　　死人给活人打什么电话呢？
　　“嘟——嘟——嘟——”鲜红的听筒无力地垂在半空，像一颗坠入谷底的心脏。

　　再一次点天灯，他慢慢地随着灯走上通向天边的阶梯，走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宁卿一眼。
　　宁卿望着他，道：“回莲江啊。”
　　谢思远回答：“嗯，就是这次没机会带你去逛了。”
　　宁卿说：“没关系，总有机会的。”
　　这样的道别，好像预演过几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