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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只是朕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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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秋日下午的光线斜斜洒入。
萧黎简要向孙阁老、李尚书等人说明了晋棠的意思,随即沉声部署。
“流言必须肃清。”萧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严查所有编造、散播客星流言者,无论背景,查实即严惩,通济监趁机详核杨、谢、王、郑各家关联的商路、田产、账目,凡有违法逾矩,按新律处置,该罚没的罚没,该收归的收归。”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旨意要写明,这是奉天谕、清君侧,各州府需张贴告示,宣告陛下乃天命所归,再敢妖言惑众者,以谋逆论处。”
孙阁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弹恐烈……”
“反弹?”萧黎摆摆手,“阁老无需多虑,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谁跳出来反对,便是自认逆党,正可一并清算。”
众人神色一凛,皆明其意。
借“天意”行事,名正言顺,阻力大减。
很快,一道道引据“天谕”与新政的旨意草拟而成。
萧黎提笔批红用印,下令即刻明发天下。
同时命玄甲卫加强监控各世家,尤其是杨府动向,玄甲卫不够用了,连赤锋卫也调动了起来。
诸臣领命而去,分头忙碌。
御书房内唯余秋阳静默流转。
萧黎正欲回晋棠那边,一名心腹悄步上前,躬身低语:“殿下,玄七统领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正在王府候着。”
殿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声息。
萧黎倏然抬眼,燃起一簇灼人的亮光。
玄七回来了。
被他秘密派往西南,寻觅民间奇人异士,寻求为陛下治病之法的玄七,终于回来了。
且带回了人。
萧黎目光沉沉地扫过案头堆积的密报,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座他名义上的府邸,玄王府。
自回到京城,那偌大的玄王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偶尔歇脚的空旷所在,还不如栖梧宫待得久,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在王府正正经经待上一整日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那座冷清府邸里等着他的人,或许握着能让榻上那人少受些苦楚多一线生机的希望。
萧黎站起身,紫色蟒袍在烛火下掠过一道沉黯的光影。
他对前来禀报的心腹丢下一句“本王回府”,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萧黎并不敢奢望太多。
这些日子,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御医署束手无策,各地举荐的所谓名医来来去去,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陛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惊。
那具清瘦的身体仿佛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着生命力。
西南。
那是片神秘而蛮荒的土地,多瘴疠,也多传说。
萧黎派玄七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他承诺了金山银海,许诺了高官厚禄,只要能寻到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今,人带来了。
是好消息,还是又一次徒劳?
萧黎勒紧缰绳,座下的白色宝马长嘶一声,在玄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门楣上“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很有几分威仪,却也透着许久未曾主人长居的冷清。
萧黎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朝着正堂而去,紫色的身影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火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堂灯火通明。
玄七如标枪般立在堂中,一身风尘之色犹未洗净,见萧黎踏入,立刻单膝跪地:“殿下。”
萧黎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越过玄七,落在了堂中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姑娘。
第一眼望去,年纪甚轻,约莫二十出头。
然而第二眼,便觉出不同。
她并非京中闺秀那般娇柔明媚,也非边塞女子那般泼辣爽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边青竹,那双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浸在清冽泉水里的琥珀,静静看人时,既有少女未经世事的清澈,又有一种能穿透皮囊的专注与通透。
左眼角下方,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灵动的故事感。
且她的穿着打扮与中原迥异。
她身着靛蓝斜襟上衣,外罩苔绿短褂,下系黛青百褶裙,衣缘绣着白色蕨草纹,长发编成麻花辫,以红绳系挽,头戴古拙银冠。
脖颈上挂着边缘磨得光滑的古老铜钱,和一枚不知何种兽类的牙齿,更添神秘。
手指纤长,骨节清晰,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掌心有淡淡的茧和草叶划过的细微痕迹,那是常年与山野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玄七侧身介绍:“殿下,这位是来自西南苗侗之地的巫师,花乜姑娘,乜在当地意为女性尊者,花乜姑娘在当地极受尊崇,擅长巫医之术,也精疑难杂症。”
萧黎的目光在花乜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因她过于年轻而生出轻视,也没有因她异族的装扮和巫师的名头而露出异色。
对于任何有可能救治晋棠的人,他都会给予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那股迫人的摄政王威压被萧黎悄然收敛,他走上前几步,对着花乜郑重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萧黎。”
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更尊敬人的“在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异族女子,而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国手。
花乜静静地看着萧黎走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他周身,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惧色,也无谄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的礼节,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山野的韵律感,开口时,声音清越,带着些许异族的口音,却字正腔圆:“见过玄王,玄七已将殿下所求之事大致告知,小女子所学浅陋,不敢妄言必能解忧,但既受人之托,必当竭尽全力。”
花乜的目光再次落回萧黎脸上,那专注的凝视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补充了一句:“殿下心忧所系,形于颜色,夜露深重,还请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寻常,不过是客套的关心,但由她说出,配上那洞察般的眼神,却让萧黎心头微微一震。
萧黎压下那丝异样,侧身让开道路:“姑娘请坐,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氤氲的蒸汽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晋棠的病情尽可能清晰详尽地道来。
花乜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却并不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萧黎紧蹙的眉心上,时而虚虚地投向某处,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待萧黎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花乜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黎:“殿下所述之症,确属疑难,元气大伤为表,然伤及根本的缘由,或许并非寻常药石所能触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女子需亲眼见到病人,望气、观色、切脉,或许还需扶乩。”
“扶乩?”萧黎眉峰一动。
“一种古老的探查之法。”花乜解释,“并非装神弄鬼,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交感,有些病源于身,有些疾,或许牵绊更深,此法可助我感知病人神魂状态与周遭能量是否存有异常纠葛。”
花乜看向萧黎,眼神坦荡:“殿下若信,我可一试,若不信,小女子亦可只凭医理探查。”
萧黎沉默。
晋棠的病来得古怪。
具体的他虽不知详情,却也隐隐察觉晋棠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负担,非单纯身体之疾。
“姑娘尽管施为。”萧黎沉声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决断,“需要何物准备,需要何等环境,尽管告知,本王只求一事,务必谨慎,陛下龙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损伤。”
花乜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殿下放心,小女子省得,此法温和,不会伤及病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隐没,宫墙内已次第亮起灯火。
萧黎未做停留,径直朝着晋棠寝宫方向走去,秋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地带,带来更深一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步伐更快了些。
踏入寝宫庭院,正殿窗棂透出的光晕柔和,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缓慢的脚步声。
王忠正守在殿门外廊下,见到萧黎,脸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声禀道:“殿下回来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鸡茸粥并几筷清笋,刚放下筷子,说躺着闷,要在屋里稍稍走动几步消消食,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慢慢走呢。”
萧黎点了点头,示意王忠不必通传,自己放轻了脚步,掀开挡风的厚锦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熟悉的药味。
烛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晋棠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墨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身后,越发衬得那张脸清瘦苍白。
他正由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极慢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暖阁内踱着。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似乎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额角甚至因这轻微的活动而沁出些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晋棠确实是醒着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眉头微蹙,显然这简单的行走于他而言仍是负担。
萧黎站在暖阁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如此艰难却仍试图维持一点对身体的掌控,看着那单薄身影在宽敞暖阁中缓慢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未熄。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萧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又或是萧黎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晋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眸子,在触及萧黎身影的刹那,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雾蒙蒙的虚弱,只是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与松懈。
“王叔来了?”晋棠开口,声音低哑微喘,气息不稳。
两名宫女见状,立刻更稳地搀扶住晋棠。
萧黎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晋棠另一侧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宫女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是,臣刚回来。”萧黎目光迅速在晋棠脸上扫过,确认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走得动?若累了便歇下。”
晋棠借着萧黎的支撑,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不匀:“还好,躺久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松快些。”
他目光落在萧黎带着室外寒气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宫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并非。”萧黎扶着晋棠,配合着他缓慢的步子,边挪动边低声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从西南回来了。”
晋棠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萧黎侧脸。
萧黎亦垂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在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问。
于是萧黎继续道:“他带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来的巫医,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当地极受尊崇,擅治疑难杂症,玄七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并请动。”
萧黎简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纪、气度,略去了“扶乩”等具体玄奇手段,只道:“她需亲眼望气观色,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宫,为陛下诊视。”
晋棠静静地听着,任由萧黎扶着,又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晋棠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晋棠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西南巫医,王叔费心了。”
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系统的存在超越了这个时代,又岂能轻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西南之地风俗迥异,或许正有对症之法,既有一线可能,总要试试。”萧黎看向晋棠,目光灼灼,“陛下,让花乜姑娘看看吧。”
晋棠与萧黎对视片刻,那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芒流转而过,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轻轻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黎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因晋棠这一声轻应,又松动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着晋棠,又缓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觉臂弯中的身体微微发颤,才低声道:“陛下,歇歇吧。”
晋棠没有反对,任由萧黎和宫女将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晋棠便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堆叠的软枕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萧黎示意宫女退下,取了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晋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苍白的唇瓣总算润泽了些许。
待晋棠呼吸稍平,萧黎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补充道:“花乜姑娘说,诊视时需一处气息洁净的静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惯的旧物置于近旁,或有助于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么特别用惯的物件?”
晋棠仍闭着眼,闻言,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旧物王忠知道,那些琐事,他一向清楚。”
“是。”萧黎应道。
他目光落在晋棠因虚弱而更显脆弱的脸庞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疲惫,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诊视,心绪再次翻涌。
但萧黎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氅衣拢了拢,低声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几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会陪着陛下。”
晋棠依旧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黎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晋棠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似是又坠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将灯火又拨暗了些,留下两盏守夜的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门外,王忠正候着,萧黎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准备静室和寻找旧物的细节,末了,沉声道:“务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萧黎颔首,却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转身,又走回了暖阁外间。
目光越过床幔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间榻上那人安静的轮廓。
秋月渐升,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