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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萧黎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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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的钟声与喧嚣早已散去,但那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奇异氛围,仿佛还萦绕在宫墙之间。
晋棠寝宫庭院里摆着几株新从花房搬来的菊花,在秋光中舒展着花瓣,绿菊如翡,墨菊如漆,檀香菊清幽的香气与秋日微凉的风交织在一起,送入殿内。
萧黎踏入寝殿时,脚步比往日更显轻快几分,衣袍下摆还沾着天坛带回的细微尘土,眉宇间难掩淡淡的笑意。
晋棠正歪在临窗的暖床上,身后靠着好几个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
他今日精神不错,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昏沉沉的,慢悠悠地嗑着王忠刚端上来的糖炒栗子。
床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点心。
雪白的茯苓饼摞在小巧的青瓷碟里,薄如蝉翼,透着光,枣泥山药糕做成花朵形状,色泽温润,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油光发亮,散发着焦糖与栗子混合的甜香,菊花酥层层叠叠,酥皮金黄,还有温热的杏仁茶,乳白的浆液上飘着几粒枸杞,氤氲着暖融融的热气。
王忠侍立一旁,见萧黎进来连忙行礼,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杯热茶放在萧黎惯常坐的位置。
“王叔回来了?”晋棠闻声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样?热闹吗?”
他语气轻松,像是个听长辈讲外面新鲜事的孩童,全然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凝重,只有隔岸观火的兴味盎然。
萧黎见今天气色尚可,还能有胃口吃这些零嘴,心中更是松快。
他在晋棠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驱散了秋日赶路带回的一丝寒意,这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今日天坛可谓是人山人海,万民瞩目。”
萧黎没有立刻说杨澈如何,而是先描述了祭祀的宏大场面,乐舞的庄严肃穆,周天衍登坛时的万众屏息,将那种神圣而紧张的气氛勾勒得淋漓尽致。
晋棠一边听,一边拈起一块茯苓饼小口咬着,听得津津有味。
“周天衍……”萧黎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倒真是豁出去了,演得,不,是‘聆天’聆得极好。”
萧黎模仿着周天衍当时的神情语气,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张开双臂仰望苍穹的姿态,那番“陛下承天受命,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的开场白,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份激动到发颤的虔诚感都模仿出了几分。
晋棠听得忍不住笑出声,刚喝了一口的杏仁茶险些呛到,忙放下茶碗,用手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王叔学得真像。”
萧黎见晋棠笑得开怀,自己眼中也漾起笑意,继续说道:“等到周天衍说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时,下头百官的表情,那才叫精彩。”
他目光扫过晋棠,见对方正捏着一块枣泥山药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等着听下文,便继续道:“孙阁老他们几个老臣,当场就红了眼眶,胡子直抖,一些中立的先是惊愕,随即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至于那些心里有鬼的……”
萧黎冷诮:“脸都白了,眼神乱瞟,站都站不稳了,尤其是当周天衍说到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的时候——”
晋棠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追问道:“然后呢?杨澈呢?他什么表情?”
萧黎等的就是这句。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晋棠,仿佛要将当时杨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复刻出来,献宝似的说给眼前这人听。
“杨澈啊。”萧黎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起初,臣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虽极力克制,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了,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就等着那客星兴,帝星晦的判词落下。”
晋棠想象着那画面,嗤笑一声,又拈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咬进嘴里。
“往后他脸上的血色,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掉,等到那句‘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砸下来——”
萧黎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吊胃口,看着晋棠微微睁大的眼睛,才描述道:“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猛地一晃,若非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只怕当场就要瘫坐下去。”
“哦?”晋棠眼睛更亮了,仿佛从栗子肉里品出了杨澈的狼狈,“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反应?”萧黎冷笑,“那表情,臣活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看过无数败军之将,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先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要脱出来,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像是要把周天衍生吞活剥了,接着是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脸皮抽搐,嘴角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臣仿佛能听见他咬牙的咯咯声。”
萧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重新锁定了当时祭坛下的杨澈:“最有趣的是,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怨毒,藏都藏不住。”
“后来周天衍越说越激昂,每一句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抽他的耳光,杨澈那张脸啊,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萧黎描述得极其生动,晋棠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杨澈那副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得意到绝望,从伪装到崩溃的全过程,他听得眉飞色舞,手里的零食都吃得格外香。
“王叔看得真仔细。”晋棠咽下最后一口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叹道,“可惜朕没能亲眼瞧瞧,光听王叔讲,就觉得解气得很。”
晋棠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而就在晋棠身心舒畅地享用零食和萧黎带来的故事时,他的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没多久的区域,再次疯狂地搅动起来。
【啊啊啊啊!骗子!周天衍你这个老匹夫!老不死的!你竟敢!你竟敢帮着晋棠这个贱人欺骗世人!欺骗上天!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系统的尖叫带着极致的愤怒和崩溃,电子音尖锐得要刺破晋棠的意识屏障。
它大概是“目睹”了天坛上发生的一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结果的彻底反转,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窃国贼!你篡改天意!你蒙蔽众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做梦!杨澈不会放过你的!他不会输的!他是天命之子!你等着!等着他把你碎尸万段!等着萧黎看清你的真面目抛弃你!等着众叛亲离!等着被千夫所指!】
系统的咒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恶毒,都要混乱,数据流疯狂冲撞,试图给晋棠带来痛苦,可除了在意识海里掀起一些嘈杂的噪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刺痛外,它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控制晋棠的身体,不能强制发布任务,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因为能量紊乱而变得七零八落。
它只能像个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疯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被晋棠轻描淡写地掉转枪.口,反而成了打击杨澈的利器。
看着杨澈从志得意满的云端狠狠摔下,摔得颜面尽失,心态崩溃。
看着晋棠此刻悠闲地吃着零食,听着“故事”,享受着萧黎的陪伴和照料。
这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落差,让系统更加破防了。
【吃!吃!吃死你!噎死你!还有你萧黎!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护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孤魂野鬼!一个篡位者!你早晚会后悔的!你会死得比谁都惨!你们这对狗男男!不得好死!统统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不止。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被骂得难受,而是觉得吵。
这系统,骂来骂去还是那几句,翻不出新花样,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晋棠索性慢悠悠地“回敬”。
【省省力气吧,你的“天命之子”这会儿怕是正在家里砸东西呢,或者对着他那把又断了弦的琴生闷气?有这功夫骂朕,不如去安慰安慰你的澈儿,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嗯?】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王叔刚给朕剥的栗子特别甜,这杏仁茶熬得也香,你说,杨澈现在气得吃不下饭,会不会饿肚子啊?啧,真可怜。】
系统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些混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就像是内部元件因为过载而烧毁,最终彻底没了声息,蜷缩到意识海最阴暗的角落,散发出灰败死寂的怨念。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舒畅地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杏仁茶喝完,满足地眯了眯眼。
胃里暖融融的,零食的甜香还留在齿颊间,听着精彩的故事,气走了烦人的系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午后了。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再加上精神放松,那被病体拖累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本就畏寒,秋日午后更是容易困倦,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毯子,往软枕里缩了缩,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清亮,只余下满满的困顿。
萧黎一直留意着晋棠的神色,见状立刻停下讲述,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嗯。”晋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半阖着眼,看着萧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那种困极了之后不自觉带上的撒娇语气嘟囔道:“王叔,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晋棠越说声音越低,显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惦记正事。
“陛下放心。”萧黎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一切都交给臣,臣会处理妥当,陛下安心睡吧。”
萧黎边说边极其自然地起身,俯下.身,动作轻柔又仔细地为晋棠掖了掖狐裘毯子的边角,确保每一个缝隙都压实了,不会有风钻进去惊扰了睡眠。
晋棠在温暖的包裹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含糊地“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沉睡意,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晋棠沉睡的容颜。
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暖榻虽好,终究不及龙床安稳宽大,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微微惊扰,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了蹙。
萧黎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息凝神,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继续动作。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肩窝,用厚实的狐裘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风也透不进去,这才稳稳地站起身。
萧黎的步伐迈得极缓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安睡的君王,从暖榻到内殿龙床不过十余步距离,萧黎却走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唯有怀中人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轻轻将晋棠置于早已被宫人用汤婆子暖得妥帖温软的龙床上,萧黎细致地抽去裹在外层的狐裘,又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紧被角。
整个过程,晋棠只是如雏鸟般在枕间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梦乡。
看着看着,萧黎的目光愈发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晋棠,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垂下的厚重床帐。
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缎帐幔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将暖床连同上面安睡的人儿,温柔地笼罩起来,隔绝了窗外渐暗的天光和殿内明亮的灯火。
做完这一切,萧黎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帐内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这才转身,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王忠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伺候,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萧黎身后轻轻合拢。
萧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着,他没有回栖梧宫,也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热打铁。
天坛这一出“天机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国祚绵长”的论断,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之前为了造势,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杨澈及其党羽,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说辞。
而那些被流言影响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导,巩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时机。
借着“上天教诲”中提到的“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济监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气壮、更大刀阔斧地推进。
萧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梳理着思路。
先前杨澈为了给自己造势,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并没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于那么蠢,直接将“客星”安在自己头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内容是说客星来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当今天下,能被称作“一等一”的世家,无非就是杨、谢、王、郑四家,其他的世家跟这四家比起来,无论是底蕴、影响力还是朝中势力,都还是不够分量的。
如今,借着周天衍说出的“上天教诲”,陛下勤政修德,亲贤远佞,故能退避“心怀叵测”的客星,萧黎完全可以顺势发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济监,借着“肃清朝野流言,甄别贤佞,稳固国本”的名义,加大对世家,尤其是这四家的核查与工作力度。
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谁就可能是那“觊觎神器”的“客星”同党。
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被“上天”肯定过的皇帝权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调。
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得暂时蛰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这正是推行政务的绝佳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