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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小心客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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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唇色很淡,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数据流紊乱不堪,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
必定是一身庄重肃穆的衮冕,纹饰繁复,气势逼人,高踞主位,代表着他这个皇帝接受万民朝拜,也代表着皇权,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魉。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如此场合下,想必更是威严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萧黎,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自然也在。
孙阁老、李尚书……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许怀着忐忑与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与观望居多,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既盼着那“客星兴”的预言成真,好顺势发难,又隐隐恐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杨澈。
杨澈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这样的场合,他岂会错过?
说不定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纯臣模样。
他大概正站在某个不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杨澈一定以为,周天衍不过是个被皇帝吓破了胆又贪生怕死的老糊涂,所谓吉日和大典,不过是晋棠病急乱投医的闹剧。
他一定还笃信着李敬文传递回来的“内部消息”,坚信周天衍观测到的就是“客星兴,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万众瞩目下,颤颤巍巍地将这个结果公之于众。
届时,晋棠这个皇帝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本就因“病重”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济监触动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必将趁势而起,群起攻之。
杨澈说不定已经做出了设想: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悲天悯人地说几句“顺应天意”、“修德省身”的话,然后顺理成章地对清吏司、通济监开刀,一步步将晋棠逼入绝境,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晋棠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顿。
杨澈此时还不知道,从他指使李敬文频繁接触周天衍,试图套取“真实”天象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周天衍,或者说,踏进了晋棠为他精心挖掘的坑里。
周天衍那些“恐惧”、“糊涂”、“语焉不详”的表现,那些关于“前朝秘录”、“或有转机”的碎片信息,都是抛给他的诱饵。
吞得越欢,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从预测吉日到建议举办这场盛大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杨澈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挖一个足够华丽、足够盛大、也足够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萧黎大概也正注意着杨澈吧?
萧黎或许看着杨澈在如何演戏,说不定杨澈的演技还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乡。
“陛下。”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天坛那边,吉时将至,祭祀之舞已经开始了。”
晋棠从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开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与礼部拟定的仪程,开场并非直接聆听天机,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请上天旨意。”王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听说场面极大,乐舞庄严肃穆,前所未见。”
晋棠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并不怎么在意:“知道了,外头情形,随时来报。”
“是。”王忠躬身退下,留下晋棠一人,在温暖的寝殿内,继续翻看他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殿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更漏绵长单调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纱,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好戏已然开锣。
而他,只需坐在这温暖的帷幕之后,耐心等待。
等待那古钟敲响,等待那“天机”降临,等待看那跳梁小丑,如何在这为他搭起的盛大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出滑稽戏。
天坛,祭坛之下。
祭坛高九丈,以汉白玉砌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白光,仿佛直通天际。
坛周旌旗招展,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等按古制排列,在猎猎秋风中翻卷出沉重的声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代表皇帝主祭的摄政王萧黎的座席,设于略低于祭坛的平台上,同样铺着明黄锦缎,案几上陈列着牺牲玉帛。
萧黎头戴九旒白珠冕冠,青纁衮服上九章纹密布,山纹凝于肩,华虫栖于袖,宗彝古奥,藻火幽然,玉组珮垂绶缓曳,赤罗蔽膝如承天霞。
萧黎身后及两侧,是按照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
紫绯绿青,冠冕俨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地投向高坛,以及坛下那片用于祭祀舞蹈的空地。
更远处,是被允许围观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鸦雀无声,只有无数双眼睛,充满敬畏与期盼地望着这庄严神圣的一幕。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皇家仪式,更是关乎年景、关乎生计的天意昭示。
杨澈站在文官队列中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他今日确实精心打扮过,腰间玉带温润,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杨澈微微垂着眼,也在专注地等待着仪式开始,只是唇角含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
就快了。
杨澈心中反复回味着李敬文最后传来的消息,周天衍在病中那些支离破碎却指向明确的恐惧,以及皇帝近来愈发沉重的“病情”。
一切迹象都表明,周天衍今日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布的天象,绝不会是什么吉兆,而皇帝病重无法亲临,更是心虚力怯的表现。
只要那“客星兴,帝星晦”的结果从周天衍口中说出,这铺天盖地的场面,这万千双眼睛,都将成为压垮晋棠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他杨澈,便是拨乱反正、顺应天意的第一功臣。
清吏司?通济监?那些可恨的新政,都将成为过去,乾阳杨氏,将屹立于权力之巅!
杨澈感受到周围一些官员投来讨好的目光。
那些与他暗中通气、或者同样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同僚,想必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萧黎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杨澈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杨澈那看似平静实则微微紧绷的站姿,看到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
演技不如之前沉稳了。
萧黎心中无声地冷笑。
以为胜券在握,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了吗?
也好。
越得意,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精彩。
客星?
萧黎收回目光,望向高耸的祭坛。
今日之后,这“客星”,怕是要彻底“客死”在这京城了。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打破了祭坛下的肃静。
浑厚庄严的礼乐声骤然响起,编钟与石磬合鸣,鼓声沉雄,埙篪呜咽,古老的乐章仿佛自洪荒传来,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祭坛下,那片空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舞者们,动了。
他们并非寻常宫宴上的伶人,而是从军中挑选出的精壮男子,人人身材魁梧,面容肃穆,身着绘有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图腾的祭服,头戴羽冠,手持干戚或羽旄。
舞蹈的动作极其沉重古朴,每一个步伐都仿佛丈量过土地,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开山劈石般的力量。
他们时而围成圆圈,象征天穹,时而排列成行,象征大地,时而模拟耕作、渔猎、征战,演绎着先民与自然抗争、祈求丰饶与安宁的历史。
干戚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与乐声应和,羽旄翻飞,划破空气,带起呼呼的风声。
阳光照耀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和汗湿的祭服上,蒸腾起一股原始而阳刚的热力。
这不是娱人的舞蹈,而是沟通天地的仪式,是凝聚了无数信念与力量的叩问。
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天坛,连远处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有一丝杂音会亵渎了这神圣的场合。
文武百官们更是看得心潮澎湃,许多老臣想起了国朝鼎盛时的祭典,想起了先帝在位时的威严,心中百感交集。
杨澈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看着看着,他心底那点得意竟渐渐被这宏大场面带来的无形压力所取代。
这舞蹈、这音乐,这万众一心的肃穆,仿佛凝聚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在这“势”面前,任何个人的算计与阴谋,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杨澈忽然有些不安。
周天衍,真的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说吗?
皇帝病重是真,周天衍的恐惧也不似作伪,可这场面,这仪式……晋棠难道真的只是垂死挣扎,而不是另有依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杨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李敬文的消息不会有错。
周天衍那老东西,绝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这样的事情上欺瞒皇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被这场面短暂震慑了而已。
杨澈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
那里,周天衍已经穿着一身极其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笏,在两名助祭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最高处。
祭祀之舞已近尾声,舞者们以最后一个雄浑的定格姿势结束,然后如同潮水般退下,空地上只余下袅袅的香烟和尚未散尽的肃穆余韵。
乐声渐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坛顶端那个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俯瞰着代表皇帝的摄政王,俯瞰着文武百官,俯瞰着万千百姓。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祭服的广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坛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也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当周天衍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时常带着惊惧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这庄重的仪式洗涤过一般,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余韵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晋棠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侧耳倾听的王忠。
“王忠。”晋棠开口,“钟声响了。”
“是不是,开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