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但他并非孤 ...

  •   秋风卷过宫墙,带起落叶的簌簌声,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不甘心地贴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又被巡逻侍卫的脚步碾碎。

      萧黎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紫色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刚从户部衙门出来,怀里揣着刚核定完毕的通济监首批官仓选址与盐引配额章程,还带着纸页特有的微涩气息。

      通济监的架子搭得极快,快得让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摄政王亲自坐镇,清吏司从旁协助,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吏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日夜不休。

      选址、筹款、调拨物资、甄选第一批纳入官营的商户……桩桩件件,雷厉风行。

      许多原本被几大世家视作禁.脔或通过复杂利益网络暗中操控的买卖,被朝廷以“整顿市易、平抑物价、便利民生”的名义,直接划入了通济监的管辖范畴。

      反抗不是没有。

      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联合上书,言词恳切又隐含威胁,诉说百年经营不易,骤然改制恐伤国本。

      几位与这些皇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也在不同场合“忧心忡忡”地提及“与民争利”、“动摇根本”。

      萧黎的回应很简单。

      他将清吏司初步核验出的,这几家皇商近五年来勾结地方、虚报损耗、偷漏税款、甚至以次充好供应军需的密档,挑了几份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摊开在了桌面上。

      没有训斥,没有定罪,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几位面色骤变的官员,声音平淡无波:“通济监之设,意在剔除积弊,畅通货殖,利国利民,凡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优待,纳入官营体系,享朝廷背书,货源、销路乃至低息借贷,皆有保障,至于那些藏污纳垢、蠹国害民之辈……”

      指尖在那叠密档上轻轻一点。

      “清吏司的大门,一直开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那几位官员额角见汗,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开,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更多的中小商户,则是看到了摆脱世家盘剥,直接依附朝廷这棵大树的机会,开始暗中向新设的通济监衙门递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悬在头顶,将许多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子弟门人,筛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美其名曰“人尽其才”、“优化铨选”。

      通济监更是直插命脉,动的是他们世代经营,赖以维持奢华与权势的财源。

      而那位据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吉日领受天机?

      简直荒谬可笑!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晋棠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宽大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慵懒笑意。

      他小口啜饮着萧黎递到唇边的参汤,温度恰到好处。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身姿笔挺,即便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汤的动作,和落在晋棠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目光,泄露了太多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王忠刚才来说,周天衍已经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晋棠咽下参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愉悦,“说是夜观星象,紫气东来,客星敛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稳固国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议在那日于天坛设仪,陛下亲临……咳,朕这副样子,亲临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并当众宣读他观测到的天机,无非是朕承天受命,虽有微恙小挫,然德行无亏,勤政爱民,故天象回转,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国祚绵长那一套。”

      晋棠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牵动气息,又轻咳了两声。

      萧黎立刻放下汤盏,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眉头微蹙:“陛下慢些。”

      给晋棠顺完气,萧黎才缓缓说道:“周天衍这套说辞,虽是我们授意,但经由他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布,确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杨澈那边,怕是不会甘心。”

      “他当然不会甘心。”晋棠顺过气,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费尽心机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动了手脚想让这天象凶兆坐实,结果周天衍不仅没事,还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史令,转头就预测出一个大吉之日,还要大张旗鼓地领受天机告知天下,这等于当面抽他的耳光,告诉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朕分毫。”

      晋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暖手炉温热的珐琅外壳。

      “朕就是要让他难受,让那些跟着他一起蹦跶,等着看朕笑话的世家难受,通济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清吏司削了他们的权柄,如今连他们想借来造势的天意,朕都要给它扭过来,这口气,朕看他们怎么咽下去。”

      萧黎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为算计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灵动逼人的光彩,心头微软,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该肆意张扬,健康明朗,如今却只能在这病榻之上,于方寸之间,殚精竭虑地与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无遗策。”萧黎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消息传出,朝野风向已然有所变化,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天象不祥的声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倾向于陛下的,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此乃上天庇佑圣主之兆。”

      萧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据回报,杨澈自得知周天衍复职并预测吉日后,其府邸闭门更甚,但暗中与某些朝臣、以及几位在野的所谓名士大儒的往来,却频繁了许多,他怕是又在谋划别的。”

      “跳梁小丑,无非是那些手段。”晋棠嗤笑,浑不在意,“经济上斗不过王叔你掌舵的通济监,天象上又被朕将了一军,他还能如何?无非是继续在朝堂上鼓动唇舌,或者在朕这病上再做文章?诅咒朕一病不起,好让他的客星应验?”

      晋棠说着,自己都觉得滑稽,摇了摇头,随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萧黎立刻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才沉声道:“陛下切勿轻忽,杨澈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如今玉体违和,正是他最易钻空子的时候,宫中守卫,陛下身边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饮食用药,还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杂……”

      “朕知道。”晋棠打断萧黎,语气有些倦怠,却也带着信任,“宫里不是有王叔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么?朕信你,至于外头……”

      晋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济监和清吏司给朕扎稳了,把河道给朕盯紧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虚头巴脑的流言咒语,伤不了朕的筋骨。”

      话虽如此,但晋棠自己也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和靶子。

      系统虽然近来似乎因为屡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间歇性的惩罚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每次病重昏沉时,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诱导依然会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自己也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这人给予的暖意,硬扛着罢了。

      萧黎看着晋棠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一丝极力隐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触手一片微凉。

      “陛下。”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他想做什么,有臣在,臣会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静养,届时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望进晋棠眼底,那里面的决心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晋棠心头一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鄙夷的神情,躬身禀报道:“陛下,殿下,外头递进来些消息,是关于几个世家的”

      “哦?”晋棠挑眉,“说什么了?可是又聚在一起骂朕了?”

      王忠赔着笑,语气却活灵活现:“陛下圣明,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还有几个依附他们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楼雅集,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天衍预测吉日和大典的事,谢家的那位三爷,气得当场摔了个茶杯,说什么‘黄口小儿,欺人太甚!真当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能唬住谁?不过是糊弄泥腿子的玩意儿!’”

      晋棠听得有趣,示意他继续。

      “王家的二爷倒是稳得住些,只是捻着胡子冷笑,说‘陛下这病中,心思倒是活络,前脚通济监抄底,后脚太史令唱吉,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只是这般折腾,也不怕把那点元气耗尽了。’”王忠学得惟妙惟肖,“郑家那位最年轻的爷,说话也最冲,嚷嚷着‘什么吉日天机?我看是狗急跳墙!病秧子一个,真把自己当紫微星下凡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出戏他怎么唱完!别到时候吉日变忌日,乐子就大了!’”

      “放肆!”萧黎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迸射,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晋棠却笑了起来,不是气的,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摆摆手,示意萧黎稍安勿躁:“王叔何必动怒?狗急跳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不过跳墙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晋棠接过萧黎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悠然:“他们越是骂得凶,越是说明通济监、清吏司,还有周天衍这步棋,戳到他们的痛处了,破防了好啊,后边还有更破防的等着他们呢,通济监的官仓不是快建好了么?第一批官盐官铁,是不是也该上市了?河道那边,听说进展神速?”

      萧黎见晋棠非但不怒,反而神采奕奕,心中的戾气稍平,点头答道:“是,通济监首批三家官仓已竣工,囤积的淮盐、蜀锦、闽茶不日即可发卖,价格会比市面低一成半,且品质有官府印鉴担保,旧河道水流复涌,工部预计再有一月,便可试行小型漕船。”

      “好。”晋棠抚掌,虽然力道轻微,却满是快意,“盐铁官卖价格一出,朕倒要看看,那些靠着囤积居奇、把控货源吸血的豪商,还怎么坐得住,河道一通,南北漕运多了一条命脉,那些把持着旧漕运关卡收买路钱的,也该睡不着觉了。”

      晋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画面,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看向萧黎:“王叔,你说,等他们发现,不仅权柄被削,财路被断,连他们最后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这边,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真的像郑家那位说的,气得跳墙?”

      萧黎看着晋棠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病气,让晋棠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心头那点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异地化作了纵容与宠溺。

      “定然会的。”萧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配合着晋棠的话,“臣便替陛下,好好看着他们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听着,看着陛下与殿下之间流动的默契与温情,看着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这诡谲的朝堂,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护着陛下、陪着陛下,斗那些魑魅魍魉,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王忠笑着凑趣,“老奴还听说,杨澈杨公子,自打周天衍预测吉日的消息传开,他那府里的琴声,可是有好几日没响过了,倒是砸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

      晋棠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笑岔了气,又引起一阵咳嗽。

      萧黎连忙替他顺气,无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让陛下高兴,却也引得陛下咳嗽,属实不该。

      好一会儿,晋棠才平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泪花,他拭了拭,叹道:“可惜了那些好琴,这样,王叔你替朕赏几把琴给他。”

      “臣遵旨。”萧黎应下,又将微凉的参汤碗端起,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晋棠唇边,“陛下,汤要凉了。”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慢慢将剩下的参汤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殿外秋风呼啸,卷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的脆响。

      殿内却暖融如春,炭火红亮,药香与熏香交织,还有身侧之人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那些世家的咒骂、杨澈的怨毒、系统的窥伺,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温暖之外。

      晋棠靠在柔软的狐裘里,感受着胸口玉佩贴肤传来的温润,和萧黎近在咫尺的气息,缓缓阖上眼。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病痛如影随形。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