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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这叫富贵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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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神兵阁藏器室突然失火,一样重要宝器被毁,此物恰好是君子仪眼下研究之物的关键辅佐。无奈之下,君子仪翻遍书楼典籍,才寻得一替代之物,只是该书著者并没有写出此物详细铸造过程。
所幸著者是当世之人,几经波折,君子仪终于通过幽兰孤芳君联系上此人,书信往返数次,才解了难题。
“卜算子?你就是卜算子?”君子仪十分吃惊,看了看同样惊讶的君子宿,又看了看太叔雨,道:“你怎么跟白家搞上的?”
太叔雨轻咳一声:“其实嘛,笔者和白家没什么关系,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主要还是因为笔者与令兄的一点交情……”
君子仪更糊涂了,扭头问君子宿:“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君子宿叹了口气,揽过他的肩膀让人坐下,“此事说来话长,你才回来,先歇息,不急。”
君子仪却不依,硬缠着君子宿现在就说,于是半个时辰后,搞明白了来龙去脉,颇为意外地看着太叔雨。
“没想到先生……还挺古道热肠。”
以君子仪和卜算子来信的印象,对方更像是个喜欢逍遥山水的世外之人,他着实没想到太叔雨竟会主动卷入此事。又看向君子宿,酸溜溜道:“大哥什么时候交了这样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这婚事也是,如果我不问,大哥是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君子宿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岛主予你重任,你平日已经足够操劳,还要统筹神兵阁诸多事务。大哥这点小事若还要你烦恼,就枉为人兄了。”
君子仪不说话了,思量片刻,叹了口气,对太叔雨拱手一礼,郑重道:“先前失礼,还请先生见谅。我大哥……就有劳先生照顾了。”
一派严肃托付的姿态,引得太叔雨笑了起来,“都是朋友,何须见外。”又促狭地眨了眨眼,纠正道:“嗯,应该说,已经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见外。没有别人的时候,子仪也可以叫我二哥?不过笔者比君兄大上一些,这辈分是不好排了。”
君子仪:“……”
君子宿:“……”
见两人沉默,太叔雨故作惊讶:“难道子仪想叫我……嫂子?这笔者还需适应一下了。”
君子仪尴尬地咳嗽一声,顿时如坐针毡,连忙起身道:“我就是来看看大哥,也没别的事情,就不打扰你们了。”
言罢,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塞到了君子宿手里,小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大哥。”随即匆匆逃出了房间。
屋里安静下来,君子宿捏着手中檀木锦盒,顿了片刻,对太叔雨道:“你真比我大?”
太叔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看着不像吗?”
君子宿无言。何止看着不像,任谁对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自称少年又童颜的人,都不会想到对方竟然比自己还要大吧。
太叔雨更无辜:“可是笔者与你认识的时候,也确实勉强算得上少年呀!”
“弱冠之龄的少年?”
太叔雨认真思考了一会,道:“因为少年豪杰听起来比青年豪杰更厉害点?”
“……”君子宿忍不住笑了。
三年前,烟波湖畔曲水流觞。君子宿向来不爱参与这些文人墨客卖弄才学的活动,那天会去,纯粹是因为从君子仪口中得知,日前有一中原来客,少年之资便扬言“笔墨之下仙岛无书”,惹得仙岛书法大家怒不可遏,纷纷挽起袖子提起笔,与之约战曲水流觞,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君子宿平日除却练剑,唯一喜好便是诗文墨宝,于是久违出了府,来到了烟波湖畔。
他日常深居简出,站在一堆世家弟子中间,也没人认出他来。远远看去,一场笔墨文斗正如火如荼,擂主一袭灰色朴素长袍,黑发白肤,五官秀雅俊逸,长身玉立,哪怕站在一群人中龙凤里,也是鹤立鸡群,夺目非常。
少年神色飞扬,手持巨笔,高声笑道:“舞啸笔狂太叔雨,就请诸位赐教了!”
而后白练飞出,少年踏纱而起,身姿如燕,又似凌波之仙,伴随飘逸步伐,手中墨色挥洒,一手草乱无章狂放不羁,动时形如游龙,气吞斗牛,静看则是青山远水,白纱翩飞中吞云吐雾,一书写尽,仿若江河入海,看尽人间风流。
不知不觉,场下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白练飞落间,只余滴墨之声,犹如穿石之水,滴滴声入人心,叫人难以挪开目光。
良久,不知是谁爆出了一个:“好!”,紧跟着掌声如雷迭起,现场气氛宛如被点燃一般,所有人都在为这浑然天成的书道绝学惊叹不止。
那就是君子宿第一次见到太叔雨。
之后的曲水流觞君子宿没有继续关注,在太叔雨拨得头筹离开后,又和几个认出他的世家弟子一番寒暄,半个多时辰过去,方才找到机会脱身离开。
只是回去的路上,脑中仍是回味那副字迹,遗憾无法时常欣赏。如此想着,忽而听到街边有人高喊:“三文一字,五文一卦,十文一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君子宿听得耳熟,脚步一顿,闻声看去。
炎夏之中,太叔雨挽起长袖,绑着头发,身前支着一张简陋木桌,手里摇着一个枚铜铃,喊一句敲一下铃,不一会就引来了许多人。
一个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的老人颤巍巍地靠过来,问他:“真的只要十文?”
太叔雨点点头,放下铜铃提起笔,笑眯眯道:“当真不作假,这位老丈想写什么?”
老人一听这话,激动地挺直了背,从怀里掏出脏兮兮的十文钱,哑声道:“信,我要给我女儿写一封信……十年前她嫁到了岛南……听说那边去年发了大洪水,帮我问问她,她现在还好吗?”
太叔雨写字的手一顿,没有多问,认真地听那老人絮絮叨叨,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堆关于女儿的琐事。片刻后,一纸写完,太叔雨吹干笔墨,递给老人,在那十文钱里取了三枚,将剩下的一起塞回老人。
老人疑惑道:“你怎么把钱又给我了?”
太叔雨笑着道:“老丈是今天第一位客人,有优惠,只需三文即可。”
老人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将那封书信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蹒跚着步伐往驿站走去。
“诶呦,这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连那老家伙是个癫子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不过那癫子也是可怜,女儿都死了十年了……”
旁边摊上的小贩交头接耳,碎语传到了君子宿耳中,君子宿看着太叔雨,心想以对方功力肯定也听到了,太叔雨仍然面不改色,敲着铜铃招揽生意,笑容满面地把价值千金的字贱卖出去。
如此看了一会,君子宿终是走了过去,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太叔雨拿起银子掂了下,抬头打量着君子宿,笑盈盈道:“兄台这十两银子,笔者找不开啊。”
君子宿方才没有多想,这会才意识到此举颇有折辱对方之嫌,于是解释道:“见谅,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刚刚在曲水流觞处见过阁下真迹,惊为天人,实在想留下一书收藏。阁下笔墨足堪千金,区区十两,反倒是在下冒昧了。”
见君子宿认真解释,太叔雨哈哈大笑,“是兄台折煞笔者了,千金不敢言,但十两嘛……”他调皮地眨眨眼,嘻道:“正巧最近发愁宿食,仙岛这生意不好做呀!就在此多谢兄台解难了。”
君子宿也笑了:“以阁下方才笔战群豪的风姿,只需宣扬一番,自会引人趋之若鹜,何愁生意?”
“此言差矣。”太叔雨摇了摇头:“名声大了是非也多,笔者啊,只想做个逍遥散人,书道切磋即可,可惹不得太多红尘烟火。”
君子宿顿了片刻,缓和神色,“原来如此,是我以己度人了,抱歉。”
太叔雨挥挥手:“好了,不用如此客套。你想我写什么?”
“《醉僧帖》可行?”
“这可不好写。”
“再加十两?”
“成交。”
那张《醉僧帖》现在还挂在君子宿书房中,太叔雨绕着帖子看了又看,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这也写得太难看了,亏你还能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君子宿在一旁煮茶,闻言回道:“是你日进千里,才有此感。”
太叔雨摇着头坐回桌旁,君子宿斟了一杯推给他。太叔雨闻了闻,道:“你煮茶的功力倒是比以前好上太多。”
君子宿叹道:“三年里日日都煮,不会也都会了。”
太叔雨轻轻笑了,原来他们也认识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因缘结识,这三年里两人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鱼雁往来却从未断过。君子宿久居天都,无法远足,太叔雨便时常将见闻记录,写给对方,一来二去,交情日深,便偶尔会泄露一些心事烦恼。若非如此,太叔雨也不会知道对方在为婚事忧愁。
想起过去,太叔雨忽而感慨:“你这婚事要早三年出现,笔者也就不用在外卖艺那么久,做什么三文一字的赔本生意,早绑上你这艘大船了。”
“不是说爱做逍遥散人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给人做当家主母,一个是给人做下手书童,能一样吗?”太叔雨理直气壮。
仙岛律法一夫一妻,哪怕世家弟子也不准纳妾,加之环境宽柔,女子即便成婚也可入阁出仕,并不妨碍前程。这样一想,嫁入君家就是一夜飞上枝头,太叔雨的论调竟还真有些道理。
君子宿梗住:“也只有你会把这事当做好事,主动跳进来了。”
太叔雨悠然地吹了口茶,抿上一口,眯着眼一派享受姿态:“这叫富贵险中求,夫君现在可就是我的富贵呀。”
君子宿失笑摇头,不跟太叔雨斗嘴打诨,道:“明日还需要去见岛主,若被识破,后果难料。”
“放心,交给笔者就行。”
太叔雨胸有成竹,言罢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桌上从寝室带到书房还没打开的锦盒,道:“不看看弟弟送给你什么新婚礼物?”一副比君子宿还感兴趣的样子。
君子宿依言拿过锦盒打开,才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盖子。但太叔雨眼尖,已经瞧得一清二楚,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
锦盒里放着两块交颈鸳鸯造型的玉佩,玉佩下压着一本薄书,上书《欢情录》三字,封面色彩艳丽,工笔栩栩如生,画着一对在榻上缠绵的男女,和那交颈鸳鸯彼此呼应,好不生动。
“令弟当真……噗……通达世故,准备周全!”
君子宿耳根通红,无奈地看着笑得眼泪都冒出来的太叔雨。
他怎么也没想到,君子仪会送来一本春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