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烛的日记》清酒辞星

2、第 2 章 自我介绍

　　没人搭话，没人回应，小林愕然地伸手想去碰那只茶杯，痛呼一声被滚烫的瓷面烧了指尖。茶杯中的液体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蒸发，水汽氤氲，升腾时连着发亮的字体一起没入空气。杯底干涸时绿光几乎同步消失，釉白瓷杯在温特手心无声裂成砂似的碎渣，随后消融如三月雪。
　　在他某个眨眼的工夫，刚才还空无人烟的旅店中突然聚满了人。蓄着小胡子的细眼男人正倚在隔壁桌上翻看暗色封皮的薄书，另一位客人矮小苗条，带着厚厚的粗糙眼镜和老式画家帽，心不在焉地举着勺子看他那碗炖菜。趴在柜台后的敦实老板招呼了他们好几声，最后还是左烛一个激灵往他那边转头。
　　“喂，你们今晚上到底要不要住在这儿？”老板不耐烦地吆喝道，“赶紧的，再拖可不一定有房间了。”
　　左烛匆忙答应着，大脑一片空白地抬脚往前台走。寂静中他意识到，刚才凝固的炉火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熊熊燃烧。
　　时钟咔哒一响。
　　此刻是七点零一分。

　　左烛云里雾里地听老板安排了一通，他至今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块屏幕上出现的玩家二字让他下意识地像玩游戏一样收集眼下的信息。老板的脸上满是风雪留下的刻痕，他抿着嘴不怎么笑，回答左烛的提问时也言简意赅，剩余时间只是沉默地写着他那本旅客登记。
　　这是哪儿？——美国，怀俄明州，沃托克斯旅店。
　　您有日历吗？——日期是1910年11月23日。
　　我们是从哪过来的？——这得问您们自己了。
　　我们有什么目标吗？——您到底想问什么？您们进店还不到一刻钟。
　　“不用问他，我知道。”温特突然搭腔，他几分钟前就在左烛旁边作壁上观，仍然一副来旅行的悠闲样。左烛不理这人，带了钥匙就走。
　　回去时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压抑，小林神经质地扯帽子上的流苏，于世戾气很重，见两人回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南曲则强闭着眼，一下一下拿鲜艳的长指甲敲着水杯表面。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群人被选中肯定有特殊原因，虽然可能有些为难，但希望大家能尽量描述之前你们的行为。这样或许可以反推出……”左烛尽量放缓语气试图松弛场面。他讨厌这些队友，但同时又有点怜悯——真可怜，这么傻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他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让于世红着眼炸了锅：“关你屁事小白脸？！老子才他妈不是倒霉蛋！这是我的福气！你们爱分析不分析，妈的，我一定要回去！”
　　“冷静点好吗？”左烛大喝，“既然你想回去，我们更要仔细分析状况，而不是在这儿内斗！”
　　“操，老子根本不在乎！那几个人都能出去，我还不能吗！”于世蹦起来，他吼得比左烛还大声，坐他旁边的小林抖得更厉害了，拿手掩着耳朵，就差没掉下泪来。
　　这个动作不知道哪儿刺激到了于世，他猛一转身拽住小林的衣领，她身子瘦小，几乎被整个提了起来。
　　“你这婊子还敢笑？你是不是在笑我？我警告你，不跟着我走谁都出不去！”
　　小林嘴唇打着颤，一副可怜样。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脸都憋红了，刚才还能忍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左烛刚想上前制止，一声巨响拦下了他的动作。
　　温特随手把一直背着的长条黑包往桌上随手一扔，语气云淡风轻。
　　“把嘴闭上。”
　　这一下弄得旅馆里其他人都往他们这桌看一眼，又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你他妈谁啊？我教训人用得着你说话？”于世粗暴地把小林像破布一样扔回座位上。他想提起那个包砸青年脸上，却发现一个猛力差点把自己坠下去。
　　于世大骇，面上却不显。他假装随意地把手松开，色厉内茬道：“他妈的，今天老子教训够人了，不和你计较！”
　　操，里面装了什么这么沉？一想到那家伙一直背着，于世看他的眼神都带上惧意。可惜温特很是那种喜欢计较的人，他乐呵呵地单手拎包背回去，甜甜一笑：“我知道你是为啥进来的——再有下次，这个包就不是砸在桌子上了。”
　　于世本能般惊恐地后退，又强装镇定地再退一步，狠狠地捏了捏拳头，低骂一声。
　　小林还在呜呜哭，沈南曲一脸呆滞，看看温特又看看于世，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危险。——这下自我介绍环节肯定没了。左烛心累地叹了口气。
　　温特完全没被这一插曲影响到，他笑嘻嘻地凑到左烛旁边。“小蜡烛，你对房间的安排有什么想法吗？”

　　旅店只有两层，整体空间不大，在狂风中如一颗小而坚硬的卵石。他们此时位于一层，除却大厅和员工休息区只有两间单人客房。二层全部用于居住，有两间双人房和四间单人房，各自占据了一侧走廊。
　　“一楼只剩一间空房，钥匙我就拿走了。”左烛躲开温特，淡淡地通知道。
　　两个女生交头接耳一阵，拿走了二楼双人房的钥匙。
　　温特玩笑话一样选择了钥匙。“这间最靠走廊，多方便逃跑啊。”
　　“我可得住这俩娘们隔壁。”于世蛮不讲理地高声要求。然而他大喇喇地翻了半天，竟没找到另一间双人房的钥匙。
　　左烛提醒他：“那间有其他人住了。”
　　“该死，叫那些NPC腾地方！几个虚拟人物，谁在乎他们的心情！”于世大怒，偷偷忌惮地瞄了一眼温特后背上的包。
　　“你也知道是NPC啊？”温特冷笑着打断他，“既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那你知不知道怎么会死呢？你要不要猜猜看？”
　　他随手抄起餐刀递给于世，淡紫色眼睛在炉火的反射下闪着红光。“你个傻逼。去吧，杀你所谓的虚拟人物去吧。”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轰一声掀开的大门打断了。寒风堆着雪沫卷进来，内外温差之鲜明让几人打了个喷嚏。一位满脸胡茬的强壮大汉使劲砸了下帽子上的雪才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冷风。
　　左烛眼尖地发现大汉的马鞍上绑着人。那人脸色灰白，肢体僵硬，几乎可以肯定是一具尸体。不过他很快也不用猜了，因为大汉操着浓重的口音请马夫把外面马上的尸体搬下来，埋进雪里，等暴雪停了再挖出来。
　　他把那具尸体叫做“猎物”。
　　比起左烛的讶异，老板显然是见怪不怪，熟络地搭话道：“又一个犯人？”
　　猎人咕哝一声，和老板要了一杯热咖啡，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才回答：“是，大雪天总有不知死活的家伙想逃到其他州去。今年这雪尤其毒。”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花。——不是我说，巴克金。有你这样的赏金猎人真是怀俄明州的福气。这是第二十七个了吧？”
　　“十一年了啊怀特，十一年了！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这数量可不算多。但也没几个能比得过我。——这旅馆真舒服，每年雪天你这儿都暖和得能热死一打红恶魔。”巴克金自豪地抹了把嘴，跺着满靴子的雪。地板上很快积下一滩水，老板怀特不满地啧他。
　　巴克金把杯子重重地往吧台上一放。“老样子：一份炖菜，一个房间。”
　　老板指了指左烛：“钥匙在他们那儿选，你来晚了，只能拿剩下的。要是空房间没了，你就去和约翰住一屋吧。他正在外面埋你的猎物呢。”
　　猎人点点头，挑了最近的桌子坐下，魔术般掏出一只巨大的水烟斗开始吞云吐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