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kimimimimi

2、chapter2 蒋为霜

　　蒋为霜在郴州也是有一套房的，实话说她当时在郴州买这套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将来会工作调动到京州，所以这套房从买了之后她几乎没没有怎么住过。

　　这套房当时买在公安大院的附近新开发的小区里。

　　景湖小区作为郴州近年来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附近就是高新科技园，为了形成产业规模效应，拉动周边高新技术业发展，城投公司投了好几大亿开发这片区。可想而知小区的房价也是贵得见鬼。

　　蒋为霜好像对这房子的路不熟，开着导航在小区周围绕半天才找到进地下车库入口进去停了车。停好车后从地库直接坐电梯上到七楼，她在包里面翻来翻去找半天找不着钥匙，好不容易翻出来几条疑似这房门钥匙的，插进去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把门开了。

　　谢燃看着她， “……”

　　“这套房子是当时买得早的，我没怎么回来这边住过，但是卫生每周都搞，你放心最多就是有点尘。”蒋为霜侧身示意谢遥进来， “过几天我换个电子锁好了。”然后随手挎包挂在门边的勾子上， “哐”一声把房门关上。

　　谢燃扫了一眼这房子，好像确实如她所说，这房子没有一丝人气的样子，确实不像常住人的地方。整套房子统共有300多平，据说当时买下来的时候还是学区房。

　　偌大的客厅打通了墙面，室内硬装说的好听点是简约现代风，进门就是从天花板横开到地面的落地玻璃窗，四面的墙白的吓人，墙面单调没有一丝修饰，大理石地面蹭亮得可以发光，人走在上面和走在镜子上似的。整套房子和精装样板房无异，即使是房地产商来了也只会对这个装修拍案叫绝。就算是有点灰尘，在这么单调苍白的房子里一时间也看不出来。

　　蒋为霜从半开放式的厨房大理石台面上顺手倒了杯水放在谢燃面前，扬手指了一下走廊尽头最里面的房间“里面是主卧带卫生间的，你睡里面方便点，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说罢，她又伸手将门廊边一扇铝合金的推拉门打开，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进去， “这里边是书房，只是没有什么书。”

　　说罢她上下扫她一眼，见她还穿着郴州市一中的校服，脸上看着疲惫，但身上看着倒还算整洁干净，想来应该是从学校回来直接就到警局去了。蒋为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的乱七八糟，西裤和衬衣都皱巴巴的，制式的皮鞋上全是灰，简直像是刚从现场上来， “我先去洗个澡，你自己休息会儿吧。”她说着径直走进次卧。

　　不一会外面隔间里的卫生间就传出来哗哗的水声。

　　谢燃一个人在客厅里转。她坐不住，绕到书房那扇铝合金门前面，走进去。

　　书房里面和外面客厅的装修风格一样，差不多就是没装修，清一色刷白的墙面，顶天的玻璃书柜悬在墙面上，谢燃走近了看，这么冷清的房子里竟然还是有几本书的，她一眼瞥过去，《论犯罪与刑罚》、《刑事侦查技能实务与培训》、《警察：街角政治家》等等等等。

　　清一色都是这类型的书。

　　谢燃“……”

　　她随手抽一本下来翻了几页，书皮竟然很陈旧，扉页甚至都已经略微泛黄，里面每一页都有看过的痕迹，每大段大段的话在段中句子下面划短线，每条线后面还顺手跟着一个很浅的点，看得出是钢笔墨在上面轻轻一摁蹭下来的，她很熟悉这是蒋为霜看书喜欢的标记。

　　她这个习惯保持很多年了。小时候蒋为霜教她写数学题就是这个习惯，她看题的时候总是习惯先在题目中段有重点信息的地方划短线，短线都是干脆利落、戛然而止，后面跟着一个点，和这书上的标记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就奇怪过， “蒋为霜，你读题就非得划这个线吗？你把我的作业都划得很乱耶。” “噢是吗，对不起，只是我的习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她的作业本上面划线了。

　　谢燃盯着这书上一行一行利落的短线条，思维莫名其妙开始游离。她想起她几年前读初中的时候，那会谢临州还是她的监护人，蒋为霜在郴州市局干刑侦口。那个时候蒋为霜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只是一个小警员，工薪待遇、员工福利和现在没法比，但是工作还算轻松。

　　那时候普通警察家属的福利待遇和社会保障条件还没那么好，单位光是分配大楼给住已经是不错的条件了。谢燃读初中那会，谢临州在郴州干禁毒口，工作特别忙，早出晚归，几乎见不到人影，平时有事没事总是出差。

　　谢燃一个13岁半大小孩，自己留在警院分配的大楼里面，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下了学也没人陪她玩，功课也没人辅导，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附近游荡，周围的几条小吃街她都吃遍了，什么炸淀粉肠、钵仔糕等等等等就没有她没吃过的。

　　蒋为霜那时有段时间负责专职和郴州的禁毒口对接工作，谢临州正好成了她的顶头上司。两个人抛开工作之外一来二去很谈得来，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是谢临州人很温和随性，有种外勤刑警少有的儒雅和文秀，也从不在工作上苛待小辈，对自己下级的年轻警员更是惜才爱才，两个人很快成为了莫逆之交。

　　在郴州禁毒口功勋赫赫的女上司，这十几年来生活都朴素得很，没买过什么自己的房子车子，一直带着谢燃住在自己刚入警没多久的时候警院分配的大楼里面。蒋为霜那时候只是一个年轻小警员，实习期才刚过，因为没有住宅，才被局里分配到一套警院公家的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供她住宿。

　　她哪能想到在警队资历这么老的前辈，禁毒口副支队长、刑院的挂职副教授竟然和她住在同一栋破楼里，两家只有上下一层之隔。

　　那时候年纪轻轻的蒋为霜对这位顶头上司的敬佩和爱戴之心简直油然而生。借着两家相隔只有一道天花板的距离之便，她没少上楼看望这位前辈，有的时候谢临州下班晚了，反正顺路蒋为霜也会开车送她。来过谢家好几回之后，自然而然地，蒋为霜就认识了当时13岁的谢燃。

　　那时的蒋为霜从来没有考究过谢燃到底是不是谢临州的孩子，毕竟按照谢临州的年纪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多少有些奇怪，这个家又为什么没有男主人，谢临州和谢燃之间总有着看起来并不算亲近的疏离，但那些信息对于当时的蒋为霜来说是越界的关心，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只把谢燃当做谢家的孩子爱护和关照。

　　只是那时谢燃还太年少了，几乎还没法用筛子将人心里错综复杂的人性像口径不一的沙砾一样，仔仔细细挨个筛遍，从里面分辨出善意和谄媚到底有什么区别。

　　毕竟这些年来因为谢临州的警衔、职称和权力而巴结讨好她的人太多了。面对蒋为霜对她的好，她只能归于巴结谄媚，她仿照自己对待那些谄媚的叔叔阿姨的方式来对待蒋为霜。

　　谢燃不拒绝她的好，也从不主动亲近她。

　　反正这些年来惯于谄媚的大人总是一样的，上门送几次水果、送几次礼，多是奢侈品。谢临州从来不收，她本性如此，无功不受禄，不愿收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谢临州拒绝的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就会热情熟络地拉着她的手，将各种各样的玩具和零食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给孩子的，又不贵重，收下吧收下吧…”

　　她熟视无睹。

　　她以为蒋为霜也不过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所以蒋为霜帮她辅导作业，她几乎是从善如流的答应；蒋为霜切了水果专门送上楼来要给她尝尝，她也装作乖巧的邻家妹妹的样子一边道谢一边收下；蒋为霜怕她自己一个人在大楼里面待着很闷，提出带她到处吃吃逛逛，虽然自己已经把家周围都逛烂了，她也从不推拒。

　　反正这些大人的献殷勤总是短暂的，她知道假装出文静乖巧、从善如流、惹人怜爱的样子，随便应付一下这些谄媚，能省去很多麻烦。

　　可是蒋为霜或许真的对她一个半大孩子有超乎常人的耐心，又或许是她是真的得空，在市局的工作外非要再分出一份心照顾一个本来和她毫无关系的小孩，又或许，在谢燃那时所以为的谄媚之外有她所不能明白的东西。

　　反正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蒋为霜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在这么多被她统统归为谄媚的大人里面，为什么偏偏蒋为霜成为了那个留在她身边最久的人。没有短暂而蜻蜓点水的示好，没有假装的热情和熟络。

　　蒋为霜始终像是立在她身边的沉默坚毅的树，树仿佛长了脚跟着她走，有风雨朝她刮来的时候，枝叶都会倾斜过来为她挡住风刀霜剑。

　　她没有办法对这样默不作声、不求回报的好抱有敌意。年岁就这样在她们之间流淌过去。

　　渐渐渐渐，假装的乖巧被年少的叛逆所掩盖，从开始礼貌而客气的刻意疏离到张扬、热烈而鲜活的脾气。她逐渐对蒋为霜显露她真实的部分，也会回应蒋为霜对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