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西山衔木

1、第一章 从“优等生

　　鸿蒙初始，万物皆灵。
　　自后至今万余年，凡三界之内，六道之中，芸芸众生，皆可修得灵识，假以时日修炼，便可化身精怪，亦有名列仙班之缘。
　　修行之质，以人为上乘。人为万灵之首，为天灵地杰之荟萃，天生自带灵识；慧根充盈，拈花弹指，便顿悟于刹那。
　　众生蒙昧，得灵识已是不易，修行途中走火入魔也不是少数，凶险异常。
　　人灵之下，便是江鲤一族。
　　江鲤一族源于岐山，以天灵滋养，初获慧根；后分布于各地，以多子、耐活、长寿为优势，迅速占据各路水域。数量多，因而获灵识的个体较多，修成精怪的数量也多；上古时期更有江鲤一族化而为龙，随众神升天得道成仙。
　　而江鲤一族中，最得仙缘的，便是钰江一支。
　　钰江，位于钰城以北，是不了河的分支。钰江灵力充沛，传闻是钰城内供奉一位即将飞升上天的城隍神，福泽深厚，造福一方，连带着钰江也享其照拂。
　　钰江一支的江鲤，姿态绰约，鳞甲绮丽，易得灵识，成精怪者甚蕃。
　　沐月便是其中一条。
　　沐月是钰江的一条雄性金鲤，沐月而生，因此得名。金色的背鳞配红色的鳍，在水中格外瞩目；鳞片散发七彩光晕，美艳异常。
　　沐月诞生十年便获灵识，不过五百年，便已修成精怪，成为继钰江一支族长之后最有修仙天分的江鲤。
　　在万众期待中，沐月对自己不日成仙踌躇满志。
　　然而一切的荣耀，都在它五百一十岁时戛然而止。
　　它化不了形。
　　一开始，族人安慰它：“也别太心急，鲤鱼修仙本就不像人类那样容易，即便是族长，也用了八百年才化形。你诞生不过五百余年，一时间化不成形也是正常。”
　　沐月也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沐月一千岁时，它依旧没有化形。
　　往日的期盼与赞许恍若隔世，当年它看不起的同族也渐渐后来居上，纷纷成功化形。
　　江鲤一族化形后，除了有御水珠护体的族长，其余族类只可上岸驻留十二个时辰。但不可以脱水暴晒，轻则肉身受损，重则伤及魂魄，形神俱灭；且上岸后要注意隐匿身上的妖气，万不可被修仙人士发现。
　　好在钰城灵秀，妖气可以很好的隐匿在灵气之中，难以被发现。
　　刚化形的江鲤总是会迫不及待地上岸玩耍，卯时上岸，子时离岸。每每回江，便迫不及待地分享着一日见闻。
　　“钰城有一种糖做的小人，做得惟妙惟肖，又香又甜，我本想买来个鲤鱼的给你们瞧瞧，结果一进水里不多久便化了。”红鲤拿着一根竹签，上面还沾着一些糖浆。
　　“糖人有什么可稀奇的，城西有家糖铺，拉出来的糖细若游丝，入口即化，他们管这个叫‘龙须糖’，你们下次上岸，定要去尝一尝。”墨鲤边回忆边啧啧回味。
　　“还有城北的果子铺，他们拿面粉做成花花绿绿的果子，好看极了！”
　　“你说得那个果子铺我也瞧见了，再往前走一条街，有一个支着台子的说书人，他讲的那些都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故事，我在那儿听了一天。”
　　......
　　沐月在不远处。装作不在意地听着他们的私语，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它才该最先享有这些，为什么如今反而人人都能化形，只有它不能？
　　什么时机未到，都是骗人的。
　　他们那样愚钝，却也修成人形了，而自己明明开灵识最早，最有慧根，却拖着这副鱼身子整整一千年。
　　沐月越想越烦躁，便想游远些，却又听见他们说道：
　　“对了，听说族长回来了。”
　　族长？
　　沐月眼前一亮。
　　或许族长可以帮我解惑。
　　想到这儿，沐月便径直游去族长的寝殿。
　　钰江一支的江鲤族长，是一条修行五千年的大妖。它的真身是一条银鳞江鲤，鳞片亦散发皎白光晕。
　　族长本是钰江一支最有潜力成为神仙的江鲤。
　　族长是一个神秘的妖怪，虽八百年便化形，却一直没有成仙，老一辈人说，族长留恋人间，不愿与神仙为伍。
　　留恋人间我是信的，族长每每上岸，定要流连十数年才肯回江，不过几日便又要离开；但不愿与神仙为伍我却将信将疑。哪有精怪修炼不是为了成仙呢？族长定是有什么隐情，没告知别人罢了。
　　沐月自诩与族长同病相怜，相信族长定能帮他解惑。
　　族长五千年修为，虽未成仙，却也集了不少珍宝法器。沐月把主意打在了这些法器上，兴许美言几句，族长便愿意把法器暂借与它，助它化形。
　　算盘正打着，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族长寝殿。
　　他还没等说明来意，便被族长召进殿中。
　　族长自上任后，就少有以真身示人的时候了。他坐在桌前批阅文书，墨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在银灰色的长衫四周；右手轻轻扶额，左手翻阅批改。
　　族长玉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如黑扇，却不曾扇动一下，甚至眼皮都没有抬起来瞧沐月一眼：“先随便坐，等我片刻。”
　　沐月不解，但还是照做，安静地等待着族长批完文书。
　　少顷，族长搁笔。
　　族长抬眼望着沐月：“因为化形的事吗？”
　　沐月怔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沐月幸得江鲤先祖庇佑，早启灵识，千余年来日夜艰苦修炼，从不敢怠慢，却生来愚钝，直至如今仍未能成功化形。听闻族长回宫，特来请求指点迷津。”
　　族长看着沐月，忽然笑了起来：“你可不愚钝，你是我钰江一支中天赋最好的江鲤。”
　　沐月不解地追问：“那是为何......”
　　“为何久不化人形？”族长思索了片刻，“或许是尚未得机缘吧，越是难以修成的，便越是开天辟地的，你也不必太心急。”
　　这套说辞沐月已听过成千上万遍了，不免恼火：“沐月愚钝，实在不知道何时才能觅得机缘，不知族长可否借与沐月珍宝法器，助小鱼一臂之力？”
　　族长摇了摇头：“我没有你要的那种东西，你能否化形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
　　“可是......”沐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族长打断。
　　“今天是人间中秋夜，我们江鲤一族这些年也有相应的庆典，先回去好好休息，好好游玩，不必执念于此，或许无心插柳，柳便成荫了。”
　　沐月语塞，只得告辞请回。
　　回去的路上，它越想越气。
　　什么族长，原以为能够体恤它的心情，原来也只是个理中客、局外人，根本不在乎它能否化形，只知道用奉承话搪塞别人。
　　“定是我近日怠惰了，只要我比现在更加努力，化形必将手到擒来！”
　　沐月气不过，径自去了处清净的地方，兀自修炼。
　　它来到了钰江的上游，这里水流较湍急，资源也比较贫瘠，却十分适合修行。
　　可心中杂念太多，逐渐气血翻涌，经脉逆流。
　　不好！
　　当沐月意识到自己走火入魔时，为时已晚。
　　沐月感到身上有灼烧般的疼痛，冰冷的江水仿佛化身熊熊烈焰，下一秒便会灰飞烟灭。
　　它忍受不住这样的疼痛，想要尽快脱离这片火海。
　　“砰——”
　　它迷迷糊糊地冲出了钰江，冲上了岸边。
　　好消息是，它的灼伤感确实减缓了。
　　坏消息是，它搁浅了。
　　难道，庸庸千余年，就只得来这样的结果吗？
　　缺氧的感觉弥漫开它的周身。
　　“好不甘心......”
　　沐月逐渐意识模糊。
　　说来奇怪，上了岸，身上的灼烧感逐渐消失，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沁凉，顺着鳞片钻入骨血。
　　沐月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修复它的经脉。
　　“簌簌”
　　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到草丛里传来了什么动静。
　　沐月的精神紧张了起来，无论是什么走兽飞禽，看到一条鱼在岸上，必不能放过。
　　看来今晚是难逃一死了。
　　沐月尽量让自己僵直，施法让自己鱼眼灰白，身上散发着糜烂的味道，装作一副死掉的样子。
　　听说有些兽类不吃尸体，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草丛中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东西越靠越近。
　　沐月的神经越绷越紧。
　　终于，那个影子靠近了。
　　它的体型比沐月想象的要巨大的多，穿着和族长差不多的袍子，留着差不多长的头发。
　　不对，这不是走兽，这是个人。
　　好像还是个女人。
　　“嬷嬷，这儿有一条鱼。”那女人叫了一声，随即在刚刚的草丛中又走出来了一个女人。
　　“这都臭了，估计死很久了，捡回去喂狗吧。”
　　沐月不敢置信地听着这段对话。
　　“都死成这样了还不放过我？”它心里呐喊着。
　　先到的那个年轻女人叹了口气：“唉，刚才听见响动，还以为是活的，想着救一下，没想到是个死了很久的鱼。”
　　女人摇了摇头：“还是个挺漂亮的鱼，可惜了，也不知道旺财能不能吃。”
　　等等，等等！
　　这女人也想拿它喂狗！
　　沐月决定不再装死，立马一个打挺，恢复生机。
　　“活了，活了！”年轻女人欣喜的大叫，“嬷嬷，它活了！”
　　那年长女人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探着头直直地盯着嘣儿嘣儿乱蹦的沐月：“还真活了！”
　　女人将沐月放入水中，鳞片的破损使得沐月钻心疼痛，一时间失去平衡。
　　“嬷嬷，我看它的鳞片好像坏了，放回水里也活不成了，我们能带回去养吗？”年轻女人乞怜地看着年长女人。
　　“我能活成！我能活成！”
　　只可惜女人们并不能听见沐月的声音。
　　最后，沐月还是被女人从水中捞起，带回了家中。
　　身上的损伤加上刚才的折腾，沐月早已精疲力竭，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那沁凉的源流依旧在徐徐钻进它的体内。
　　中秋，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