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亲近 ...
-
吴寒山比董啸良要成熟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他像一只妄图把对方留下的标记覆盖的野狗一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恨不得无时无刻不缠着南偌。
南偌这些天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吴寒山在知道他以前同董啸良做的事情之后,也吵着为自己争取了相同的待遇。
比如也会在半夜去爬他的窗台,只不过吴寒山会陪他看书,等他睡着之后在迎着月色离开。比如吴寒山想和他一起抽烟,却每次都盯着“吸烟有害健康”这几行字发呆。
后来南偌发现他抽烟的频率越来越少,随口问了一句,他也只是摇摇头,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了。有时候南偌找他要烟,他也狠下心不给,有时候南偌借题发挥,还会故意说他小气。
吴寒山比董啸良还喜欢看电影,各种电影都看,尤其是周星驰的喜剧,他翻来覆去能看好多遍。只要南偌闲下来,吴寒山就经常带他去放映厅。
好在南偌是个不挑拣的,电影对他的吸引力也十分巨大,陪他看无数遍也不觉得腻烦。有时候南偌在想,也许吸引他的不只是电影,还有吴寒山看电影时眼中散发的充满热爱的光。
每当此时,他心中汹涌的,都是令他避无可避的、想到带进坟墓的战栗。
就像现在,漆黑的放映室里,他们坐在角落的木长椅上,电影的亮光找应在吴寒山的脸上,让那本就优越的轮廓更加深刻,他嘴角微扬,平日里深色的瞳孔,透出清亮的光。
此时荧幕上男女主同框,即将说出那句南偌已经倒背如流的台词:
“其实你一点也不帅。”
吴寒山诧异低头,看见他调侃版的表情,心领神会,笑道:“‘你说什么?你这种谎话也说的出口?你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不对得起你的父母?对不对得起这个国家?’”
台词出自周星驰的电影《百变星君》。
他们的语调和语速几乎都和电影中完美重合,遂在此时相视一笑。
学校里的一切都好,虽然上次出了那场闹剧,但是后续却没了声响。
而南偌自从跟吴寒山熟悉起来之后,便算是彻底跟董啸良闹掰了,但是两人都没有多大反应,只不过同在一个班里,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至于同性恋这件事,大概其他人见吴寒山跟他走得近,不知是否该怀疑学校里的零食大哥大也是同性恋,所以反而对原本的传言产生了疑惑。所以如今说南偌是同性恋的人依旧不少,但众人也不过是当着乐子随口一说,掀不起多大波澜。
但存在于众人心中该有的好奇心却只增不减。
那个时代,同性恋还是个新鲜词,除了香港电影中偶尔会出现的带有同性擦边的情节,影响最大的,便是耳熟能详的《春光乍泄》。
人们对这个群体知之不多,好奇之余,难掩排斥和抵触,更多的时候,会把他们当成人尽可欺的玩物。社会如此,更何况是尚处于是非不明、心智不全阶段的学生。
因此再知道学校里的三好学生很可能是同性恋的时候,他们的兴趣不可能这么快就消下去。
但再有兴趣又有何用,有吴寒山这座护法在旁边,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至于吴寒山是不是同性恋,这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大哥的事少管,大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就算大哥没有道理,等大哥揍了你之后,就有道理了。
只不过这个法则是对于陌生人而言,对于熟人来说,可就放肆多了。
比如张川。
虽然已入寒冬腊月,但是谁会拒绝冬日里的一根雪糕呢?
今天放学吴寒山捎上南偌和他的发小张川,在小卖部里一人拿了根小布丁,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三个的家在同一个方向,可以一起走段距离。
张川此人大大咧咧的,有时候缺根筋,尴尬感知细胞近乎没有,但就是这种人,相处起来轻松舒服,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他们被冰棍冻得牙疼,龇牙咧嘴地把自己都逗笑了。尤其是张川,上嘴唇黏在了雪糕上,吱哇乱叫地跳脚,不停用口水润它,才解救下来。
解救下来之后他就看见吴寒山和南偌两人十分不道德地凑在一起嘲笑他,不由跺跺脚,喊道:“你们俩真是一模一样的没良心,王八对绿豆,果然是在处吧!”
他这句话直接让气氛安静了。
可惜罪魁祸首反而没意识到不对劲,还在愤愤地看着他们。
吴寒山和南偌对视一眼,叹道:“川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张川一愣:“我说什么了?”
“学校里已经有传言说我们是同性恋了……”吴寒山摸了摸下巴,“你也觉得我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吗?”
张川继续疑惑:“你俩关系是好得出奇呀……我只是调侃而已,没骂你们昂。”
吴寒山若有所思,突然问:“你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张川挠挠脑袋:“有什么恶心的?不都是处对象吗?”他的表情纯净而懵懂,“所以你们真的在谈吗?”
面对这个问题,吴寒山不知如何作答,他低头看向南偌,对方却也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南偌撞了一下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此状,吴寒山默然地看向张川,在对方迷茫的眼神中微启双唇:“……没有。”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似乎说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这件事过后的第四天,吴寒山又爬了南偌的窗户,南偌在桌前写作业,而他就趴在床上写,原本是相安无事,但吴寒山突然把书一推,坐起来盯着专注的南偌,一声不吭。
南偌被他盯得受不了,叹了口气,放下笔回身同他对视:“怎么了?”
吴寒山的眼神莫名湿漉漉的。之前南偌觉得他像只野狗,现在觉得他像只被驯服的野狗。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语气格外小心,便显得笨拙:“我可以说我们在谈吗……”
“叱咤风云”的大哥一时间竟有些露怯。他根本不敢看南偌,只敢盯着他的脚。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即使在室内也得穿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都穿得像个球,嘴里哈着白气,在灯光下相坐无言。
南偌看着他脸上的小痣,轻声道:“当然不可以……你想让别人把我们当笑话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到这句话的吴寒山像被遗弃的犬,更怏了。
窗户的缝隙透着寒气,白炽灯闪了两下,南偌起身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
吴寒山愣了一下,松开拳头,将他冰凉的手包裹住。
南偌挠挠他的手心,语气带笑:“但是你可以试试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
吴寒山的心砰砰跳起来,仿佛要把胸膛冲破。他恍然抬头,看着南偌惊为天人的脸,缓缓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
南偌笑意更深,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放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的脸勾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鼻尖相触。
南偌说:“现在。”
下一刻,嘴唇相贴,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吻。
……
学校的人都很诧异,最近的零食大佬似乎格外开心,找他手里买零食的时候还偶尔多给几包,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洋洋的气息。
南偌说他这样送会亏的,吴寒山却摇摇头搂住他的腰,笑道:“就发三天,当喜糖送他们。”
南偌压下嘴角的笑意,睁开他的怀抱,白了他一眼:“有病。”
虽然在他们这种落后的小地方,十几岁就订婚的情况也有,但是那是极少数,南偌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凑上热闹。
更何况他们的关系与众不同,何谈天长地久?
但此刻的冲动与暧昧,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心中泛起的那股欢喜,如同寒月里不知深浅地陡然冒出的新枝,稚嫩脆弱,又生机勃勃。
元旦过后的一个周末,吴寒山说要带南偌逛商场,走到小卖部的时候两人买了点零食。
南偌本来想拿一盒香飘飘的,但是却被吴寒山制止了,塞了杯优乐美到他手里。
南偌拿着奶茶盒子看了看,疑惑道:“优乐美更好喝吗?”
“不是。”吴寒山摇了摇头,“因为‘我要把你捧在手心里’。”
这是优乐美的广告词。
南偌颇有点无语,但是无语过后又笑了出来,感觉他实在是幼稚得匪夷所思。
两人找老板借了热水冲泡之后,便端着奶茶走到了商场。
南偌一开始以为吴寒山是来买衣服的,却没想到他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家数码店,最后挑挑拣拣地买了一个傻瓜相机。
当时的傻瓜相机也很贵了,南偌震惊于他卖零食竟然能赚这么多。
吴寒山笑着摇头,宝贝似的抚摸着手上的东西,解释道:“卖零食利润不高,我攒了两年呢。”
南偌伸出手示意他把相机叫过来看看,吴寒山很果断地给了他,见他笨拙的样子,被可爱地笑出了声。
“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会多攒几年,直接买个好的。”
南偌无辜抬头,把相机还给他:“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想把你记录下来,越早越好。”吴寒山咧开嘴,他身上好像有光,在暖阳下熠熠生辉,“一想到错过了你这么多年,那么多美丽美好的瞬间没有被记录下来,我就很急,也很可惜。”
他抬起相机,记录下属于它的第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微微撇过头,面目慈悲,带着淡淡的羞涩,表情中有化解不完的忧伤,美得不似人间物。
“要是我们从小就认识该多好。”吴寒山说。
自从前几年接触到了电影,吴寒山就深深地被这种故事表现形式所吸引了。他心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那就是当电影导演,把自己心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全都拍出来。
但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也很难实现,所以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不过他确实在为此一步步地努力,比如攒钱买相机训练拍摄能力就是第一部。
至于之后的事,那就之后再说,只要在死之前能有一部自己的电影作品,就算死而无憾了。
买了相机的这些天,他一直在练习——用南偌练习。电影中那些分镜和拍摄角度都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用这些记忆,为南偌拍出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如果镜头能说话,吴寒山的相机大概会是个碎嘴子,诉说着对南偌和摄影无限的爱意。
后来吴寒山实在没忍住把自己的对于拍电影的“宏伟计划”和野心告诉了南偌。
出乎意料的,南偌没有嘲笑也没用嘲讽,只是捏着他的脸笑道:“真羡慕你,目标明确,我连梦想都没有呢。这辈子还很长,你又有天赋,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吴寒山高兴地抱着他左右摇晃。
“你准备拍什么呢?”南偌拍拍他的背。
吴寒山望着他:“不管拍什么,我要你当男主角。”
南偌觉得荒谬:“我又不会演戏。”
“但是我要为你拍电影。”
南偌为他的幼稚妥协,笑道:“那也要有剧情吧。”
吴寒山垂头想了想,突然搂住他的腰,兴奋道:“等我拍电影的时候应该都三四十岁了,那时候我们的故事估计能拍一部文艺片。”
南偌无奈摇头:“可文艺片的结局一般都不怎好。”
吴寒山又露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笃定道:“我的结局我来定,我说我们能天长地久,又有谁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