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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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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照片洗出来了,我回头给你送去。”吴寒山搂着南偌,挥别江敏姝。
江敏姝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沉默地走进小巷,身形隐入黑暗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脚步。
呼吸吐出白气,雪沫飘然而下。
一滴温热的眼泪溢出眼尾,温度瞬间被冷空气稀释,缓缓地滑落脸颊,坠在女孩清秀的下巴上。
良久,江敏姝抬起手,用袖套擦去那滴孤独的泪珠,眼神坚定地走进后厨。
雪夜之下,一个女孩的人生正在重启,她踽踽前行,倔强且不屈服,思想如夜辉般清透而清明,任何事情都不会成为她的牵绊。
……
庙会是在护城河旁边办的,所以河边草坪上总是人挤人,时不时传来小孩玩摔炮的声音。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着,想找一个视野好的地方等烟火。南偌没什么目的地跟在吴寒山身后,突然……
咻——啪!
突兀地声响下了他一跳,惊吓之下差点崴脚。
吴寒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眼底泛起笑意,掂了掂手上的腰身,笑道:“这么娇气怎么行啊,还能被炮筒吓到。”
南偌的嘴皮子没他快,剜了他一眼。
吴寒山连忙低声下气道:“娇气我也喜欢,越娇气越好,代表我养的好。”他把人抱在怀里摇摇晃晃,“给你也买点烟花玩怎么样?”
南偌看着草坪上此起彼伏的烟火光亮,摇摇头:“别浪费钱。”
吴寒山:“春节放烟花怎么能叫浪费钱呢?走走走,我带你去买!”
南偌拗不过他,在小摊上买了一束冷烟花。吴寒山对此很不满意,眼神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隔壁的炮筒:“敞开了买呗,我有钱……放烟花就得放那种大的呀!除秽!喜庆!”
南偌无奈拖着他走:“……我害怕不行吗?”
吴寒山眼神盯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眼中尽是笑意,没再说话。
两人找了个好位置,吴寒山殷勤地点燃了一根冷烟花递到南偌手里。
细条一样的小棍前段,无数稀碎的火光迸射,发出沙沙的声响,虽然不如炮筒的烟火一行璀璨,却也别有一番俏丽的滋味。
烟火明灭在南偌的瞳孔中,晶莹透亮,好似这凡尘中小观音终于有了灵魂,刹那间,吴寒山的世界都为此神迹而感到惊心动魄,心跳亦为这奇迹擂鼓。
他抽出一支冷烟花,烟火头靠近南偌手上正火花四溅的那一支,两只烟火共同燃起,愈发灿烂。
吴寒山腾出手举起相机——咔嚓。
烟火最美的时刻,伴随着雪花烂漫,定格在了他的相机里。南偌此刻的光芒,也将在胶片中永恒。
他们没法在大庭广众之下相爱,那就让这两支烟火代替他们,在这沸腾的时刻接吻。
结果美好的时光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吴…寒山?真的是你们!”
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两人的身体均是一僵。
吴寒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去,语气不善:“大过年的,看见你真是晦气。”
夜色之下,董啸良的表情也十分扭曲——他上次被吴寒山打断了鼻骨,略微有些破相。此时他的眼神略过吴寒山,落在南偌身上,冷笑道:“你们不应该在章华吗……?”
南偌不甘示弱,冷眼盯着他——如果不是董啸良这个混账,事情根本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吴寒山迈出一步挡在南偌面前,道:“关你屁事。”
董啸良心思一转,挑唇道:“哦…上次报纸上说章华大火,该不会是你们干的吧……你们是逃出来的?”他语气微微一顿,挑衅道,“当心被人举报,把你们再抓回去。”
董啸良的父亲跟黄乘风是旧相识,最是知道那章华是个什么样的腌臜地方,否则也不会硬要把吴寒山送进那里面才罢休。
而他自己本来是打算在吴寒山进去后再去找南偌掰扯,然而没想到南偌的母亲也阴差阳错把人送了进去,真是……让人心烦。
也不知的南偌进去之后,还能不能是个干净的人……董啸良的视线还是毫不收敛地往南偌身上瞥,眼神之露骨,完全不难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吴寒山看见他那副嚣张的模样就登时火气,脑子里弦一断,猝不及防地挥拳上去,再次给了董啸良结结实实地一拳:
“看你爹的看!”
董啸良防不胜防,侧脸撞上一股巨力,被揍得踉跄了一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用舌头顶了下腮,尝到了一点腥甜味。
“吴寒山你他妈的!”
不等董啸良反扑,南偌拉起吴寒山转身就跑:“别惹事!”
吴寒山握着拳头,回头看了眼龇牙咧嘴的董啸良,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但他理智尚存——南偌说的对,他们好不容易跑出来,可不能再被抓回去。
周围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怕有人报警,不能再闹下去了,所以他只能收了再打一架的心思,一言不发地跟在南偌身后。
身后董啸良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气得脑瓜子嗡嗡的,看着吴寒山的背影,阴恻恻地喊道:“吴寒山!这事儿没完!”
……
两人一路跑回了吴丽卓地家里,喝水喘了口气,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逃出来已经一个星期了,却总是有意无意地不愿去想以后该怎么办,但今天偶然遇到的董啸良却在逼迫他们正视这件事情。
南偌坐在书桌前,看着吴寒山因为躺在床上而撩起的衣摆,上前帮他拉了拉,避免凉到肚子。过了会儿,说到:“我感觉董啸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不仅逃出来,还烧了房子,闹出这么大麻烦,章华肯定恨透我俩了。”吴寒山拉着他的手,让他躺进自己怀里,“而且现在被董啸良发现了,他肯定会去告密……咱们的行踪不难查,也不可能姨妈这里躲一辈子。”
窗外的雪静静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微凉,吴寒山拽了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南偌望着窗外,挣脱他的怀抱趴到了窗台上,大雪纷飞,路灯的黄光将雪花的舞姿照得清晰,世界朦胧,一如他们的前路。
“我们一起逃走吧。”南偌说。
吴寒山上前抱住他:“逃去哪?”
“广东?听说那边打工很赚钱,而且没有冬天,不会这么冷。”
吴寒山知道突发奇想做不得数,笑了笑,轻吻他的发梢:“你成绩这么好,不念书可惜了。”
闻言,南偌靠在他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良久,说到:“你知道吗,在遇到你和董啸良之前,我的生活没这么多幺蛾子。”
吴寒山苦笑:“对不起……”
可南偌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其实我挺感谢你的。”
“小时候,我妈很少管我,她是老师,一直很忙,总跟我说她在学校里已经有很多孩子要管,所以让我听话,不要给她添麻烦……只要她不在家,就会把我反锁在房间里,让我学习,避免我跑出去。”
“我知道我爸走得早,她拉扯我长大很辛苦,所以我也尽量不给她添麻烦,但其实最主要的是,我很害怕惹她生气……”南偌望着远处还开着的小卖部,那家的小孩子还没睡,拿着摔炮在门口玩,那么开心,那么无虑。
“她从来不骂我,也从来不打我,只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一个星期乃至半个月不跟我交流,直到下一次让她满意,她才会大发慈悲地跟我说几句话。”
“那种感觉…很窒息。”
吴寒山低头吻他的侧脸。
“我没有朋友,所以那些惹她生气的日子,我都是一个人待在卧室里,拼命学,往死里学,学到抬起头来望着天上时,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我的灵魂在思考,还是肉身在麻木地重复……我害怕,害怕她的冷脸,害怕她的一言不发,我想让她对我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满意……但我从来没有做到过。”
“后来我慢慢发现,让她满意的标准太过主观,主观到只要她不想,我就永远做不到,永远只能在她的期望中画地为牢。”
“她不是那种慈爱的母亲,她的生命里甚至没有多少我的痕迹,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她把所有的热情都赋予了她的事业,所以再匀不出一点给我,除非我有资格能为她的人生增光添彩。”
“可惜若把她的人生写成书,我连点缀都算不上,顶多是在人物说明中多写一句‘育有一子’而已,所以我只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永远朝着她期望的方向追赶。”
南偌伸出手,透过指缝看着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可惜她的期望是我永远到达不了的海市蜃楼……我已经厌倦了那种只能跟在她脑袋后面追赶的生活,那种无趣的、枯燥的,每天都很惶恐的生活。”
“如今我在她眼里更是成为了异类,成为了她的污点,哪怕成绩再好,在她心里我也是个不正常的东西。”南偌看着那几个孩子的笑脸,面色平静,“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她供我读书供我生活,物质上从来没有短缺过……但是可能我天生比较自私吧,我不想再为了她这些付出违背自己的感受了。”
南偌转身面对吴寒山,抬头捧住他的脸:“我喜欢你,我因为我母亲而否定这一点。”
南偌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郑重,没有一丝浪漫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可吴寒山望着他的眼睛,听见了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
“只要我不否定这一点,我妈就会永远视我为耻辱,她不会允许我作为她的污点正大光明的出现,所以指不定哪天又想送我回章华。”
闻言,吴寒山笑了笑,状似玩笑道:“要不你跟你妈服个软,就说改正了,先回学校上学。”
南偌抬眸:“那你呢?”
“我先去广东赚钱,赚你的大学学费和咱们的生活费。”
“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
南偌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说:“你不在我身边,我去学校又被董啸良纠缠怎么办?”
“……”吴寒山顿住了。
南偌轻抚他的背,语气轻松而平静:“我回不去学校了,也不想再上学,不想再看到每个字的时候,都能想起她的眼神,不想再写下每个字的时候,都要因为羞愧紧张而发抖。”
“咱们的事被她发现,于我而言亦是一种解脱。若说从前我还怀有自己也许能满足她标准的奢望,经此一事后,这个奢望算是彻底破灭了…大概只要我还是同性恋,她就不可能满意……既然如此,索性我就当个逆子。”
“可是读书……”
“读书是出路,我知道。”南偌打断他,,“但是我们已经走到穷途了,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回不去学校了……即使回去了,我也没信心可以面对流言蜚语,面对董啸良。”
南偌看着吴寒山的眼睛,突然笑了:“如果你不上学了,有信心能赚到钱吗?”
吴寒山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角,语气温柔:“当然有,我能进厂也能当学徒,跟别人学做生意,实在不行卖力气去工地,怎么不是赚钱。”
“那我也有信心。”南偌踮脚靠近,额心相抵,“我不信我俩会活不下去。”
“我们走吧,寒山……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