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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爱与丧家犬 Wildf ...

  •   这种时候把S3试剂的效果展示出来,也就是说,研究已经到了外人阻止不了的地步,被人察觉到意图也没事。

      为什么金缕衣会把送试剂的消息告诉金三秋,为什么会答应让金慕吾护送试剂到白银星?为什么金九铃会允许金慕吾观摩实验?为什么偏偏是在家宴前?

      因为这不仅是给金九铃一个人的警示,更是对所有养子的警告。

      父亲得到了超越人类军队的力量,在此之前,他选拔的养子们与弃子们相比,最主要的考察方向是忠心。

      但终究人心隔肚皮,现在和S3试剂催化出的怪物相比,连这份忠心也廉价了。

      至于人类智慧和商业能力,有各区的无数高层老人负责。每一代君临这些老狐狸之上的养子,说白了只是整合性的武力威慑一般的存在。

      也就是说,养子的更新换代,也许会更频繁。

      金九铃:“父亲担心我们会背叛他?”

      金慕吾正想说“父亲本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但他敏锐地从金九铃的神色中察觉到一种称不上悲伤、但绝对称得上晦暗的情绪。
      于是话到嘴边便改口道:“应该是为了对付帝国,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说不定这次家宴是战争前的宁静,这么多年,父亲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覆灭帝国吗?为此,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金九铃没有说话。

      金慕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觉得烦躁又悲哀——

      金九铃是更纯粹的被驯化者。
      他害怕父亲,却也尊敬父亲。
      他随心所欲,却害怕被抛弃。
      他被父亲伤害得遍体鳞伤,却也忠于父亲可为他赴死。

      在他最幼小的年纪经历最残酷的黑暗,他能依靠的只有父亲,所以父亲捅他一刀,告诉他这是为他好,然后给他一颗糖,给他父爱,渐渐地他就认为这才是正确。

      他的纯粹、强大、听话,让他在父亲眼里无可代替。

      但这些并不是金慕吾喜欢的,他觉得金九铃不应该被困在白雪的荒原,不应该被困在名为潘神的囹圄。

      然而金九铃自己意识不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乘坐飞艇飞回黑塔顶端的路上,看着金九铃抬步踏入雪坪中,那团鲜红的火焰,仿佛随时会被吞没在冰天雪地里,金慕吾突然生出种荒唐的冲动。

      如果带他一起逃离潘神会怎么样?

      但也只是一瞬,金慕吾迅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愿意一辈子面对潘神剿杀令。

      他是喜欢他的,可是为自己而活与喜欢一个人并不冲突。

      雪中,金九铃突然问了他一句话:“你知道玖兰吗?”

      金慕吾一愣,他知道金九铃从很早就开始暗中调查这个人,他起初想帮忙,打算直接找掌握潘神情报网的四姐,但却被四姐隐晦地警告了。

      金慕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玖兰的事金九铃这么久查不到,不仅是帝国封锁了这个人的存在,也因为父亲不想金九铃深入了解太多。

      为什么?

      金慕吾故作轻松地回答道:“不认识,好像是帝国的人。怎么,小九儿和他有关系?”

      “也许吧。”
      金九铃淡绯的瞳色在雪光下更加冷透。
      “你说父亲为了覆灭帝国什么都可以牺牲,如果这是父亲要求的,那我也是。”

      金慕吾皱了皱眉。

      ·

      回到黑塔,金九铃并没有直接上卧房休息,而是来到了一处休息厅。

      这是金九铃的其中一个私人休息厅,两百平的空间没有多余的家具,空旷,干净。整片落地窗,让室内即便不开灯,也能透出白银星夜里淡色的辉光,反射着大地的雪光,显得愈发清冷。

      室内有几处不规则的长凳、沙发和艺术装置,靠近窗边有一架三角钢琴,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厅。

      金九铃知道自己会弹钢琴,他小时候在塞刃星训练时,在一栋滕蔓缠绕的废弃建筑里弹过。

      他明明没有学过钢琴,可一碰到琴键,就有乐声从指尖的记忆里流淌而出。

      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或许是进化能力带来了什么无师自通的音乐天赋。

      但这种艺术性的能力是父亲所不需要的,所以他并未展露。

      如今想来,弹琴的记忆该是玖兰的。

      如果他真的是玖兰,是希斐尔德拒绝不了的存在,那为了报复帝国皇室可以牺牲一切的父亲,会让他成为最容易刺穿皇室心脏的那把刀。

      金九铃不清楚父亲是怎么制作出一个死人的,也许是克隆,植入了有记载的记忆影像。也许他并不是唯一,也许还有无数个“金九铃”替补,那么他这十余年为了争取这个位置所做出的努力、以及为稳固能力地位而隐瞒希斐尔德身份的行为都将变成笑话。

      如果父亲下令,他可以与希斐尔德玉石俱焚。
      金九铃想。
      但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连金乞骸那条疯狗都有活下去的目标,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为替代品而死去。

      金九铃杵着小提琴,靠坐在钢琴侧沿,透过落地窗,远眺夜空下的茫茫雪坪,眼前划过露玖陪玖兰练琴的画面,那时玖兰除了钢琴,练的最多的是小提琴。

      “我可没学过这玩意儿,但你是会的,玖兰。如果你当真是我,自己证明给我看,别总回忆过去的东西,烦得要命。”

      抬起双臂时,灵魂深处的记忆被唤醒,支配着骨骼、血液、经脉,支配着右手握弓,手指执弓杆,雅致运弓。

      起先动作生涩,几分钟后逐渐上手,弦音流出,柔缓安宁。

      好似灵魂飘荡宇宙,穿过星骸,过往渺小的人影起起伏伏,喜慕、热烈、遗忘、厌倦、离去、死亡……
      一切情绪化为旧日时光,而时光会老去。
      所知的记忆都围绕在身边,又离人很远。

      然后钢琴的声音出现了。
      ——金慕吾不知何时跟了进来。

      对上金九铃的目光,金慕吾抛了个wink,背对落地窗,坐在钢琴前,合起旋律。

      金九铃淡淡看了他一眼,弦音没有停,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金慕吾的伴奏与金九铃记忆中不一样。

      记忆中的钢琴声,应该是渐进成熟的,与小提琴交织。仿佛小提琴的低沉心绪,由钢琴抚慰,旋律便从孤独中看到了破晓曦光,断壁残垣处看到了草长莺飞。

      而金慕吾只是循着金九铃的旋律应和着,并不知晓原曲。

      但不重要,无所谓,他金九铃怎么可能是凄凄郁郁的人,他又没有悲情要宣泄,伤春悲秋的只是玖兰而已。
      有人合不是更好?
      何况面前这人弹钢琴的样子还挺斯文顺眼。

      红衣倒影在落地窗上,如同倒影在一望无际的雪山之巅,便成了火红的雪原,灼烧着荒山。

      好似即便在雪牢之下,火焰的生命力也可压倒寒星,绝不会化而为烟。

      ……

      希斐尔德刚刚回到黑塔顶端,出了电梯,却忽然听到一阵无比熟悉的旋律,是深入骨髓的记忆。

      刹那间,希斐尔德的全身血液、骨头、脏器连同灵魂一起颤栗起来。

      ——《野火》。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旋律,绝不可能被任何人为记录的记忆所窥探的旋律。

      希斐尔德没有丝毫犹豫,朝声音的源头跑去。

      惧怕听断了哪怕一秒钟,他甚至不愿进入电梯被封闭阻隔,几乎是调动了腺体能量强化,冲上每一层阶梯。

      好似余烬复燃。
      那团野火,在他的肺脏之中肆虐。
      燎原燃烧,愈演愈烈,连同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用力地呼吸着残存的记忆,吸入满腔如同骨灰的灰烬,心肺痛如火燎,但这一次,他能够赶过去,足以看得到。

      眼前阵阵发白,好像踏入了那颗被战火摧残的星骸,那颗玖兰订婚前,他陪他旅行所行的其中一站……

      他还记得那颗星骸的天是蓝紫交融的。
      落到地平线,就似画板上浓稠的颜料流到了火里,要被夕阳烧起来。
      再往下落,便是断壁残垣。
      而断壁残垣中,有一架钢琴。

      明明一片破败,所有的繁华都在过往中坍塌,但它突然出现在那里,却并不突兀,黑色琴身反射几星刺目的光点,编织出一个金红色光芒的梦境,好像一切还没结束,未来尚存希望。

      “星骸F-0417,这是这颗星球现在的编号,”玖兰认真擦过琴身,吹过指尖的灰尘,按响了一个琴键,“但它以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落霞星,我妈妈出生的地方。”

      玖兰从废墟中拖来一把瘸腿的长椅,希斐尔德将它重新拼装稳固。

      “她说她在落霞星遇到了修奈泽尔,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帝国大皇子,也不知道她已经怀了我,她对自己强迫分配性质的婚姻感到不满,而修奈泽尔恰好为她弹了一首好曲子,她认为遇到了真爱,就与他私奔了。”

      “她讲述这些的时候,我说她是个大傻瓜……”玖兰停顿,笑了一声,“但没想到我也是个傻瓜,唉,不然怎么做母子呢?”

      玖兰歪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希斐尔德。
      “希斐,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弹钢琴的那天吗?”

      灼烧似野火的霞光落在玖兰眼中,却晕染出水的色泽。
      温柔,轻缓,而通透,像白鹭落江滩,涟漪被夕阳抹开。

      “那时我还认不全字,也不知道贵族的语法和平民是不同的,总是被人嘲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当众说话,他们说我身上沾着洗不掉的垃圾味,从来不允许我和妈妈参加舞会,即便去,也只是生日宴上被捉弄的‘玩具’,捉弄完了就丢回角落。但其实角落里也能看得很清,我看到他们最喜欢邀请你跳舞,也最喜欢缠着你弹钢琴,你穿着雪白的礼服,好像会发光。”

      玖兰与希斐尔德对视了片刻,伸手去调整他的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你那时的表情,得这样……噗,差不多吧。你那时的神色要更冷淡些,偶尔礼貌的笑也很疏离,跟贫民窟巷道里落不下的阳光一样,看起来是金灿灿的,其实还是冻人的。”

      看着万人之上的帝国皇储当真任由自己摆弄,玖兰乐开了。
      指尖离开了皮肤,下落的时候虚虚勾画过希斐尔德的眉骨、眼睫、鼻梁、嘴唇……
      指尖残留的温度很快消弭了。

      “等你给那些小皇子、小公主都弹了一遍,我本来以为你要走了,要和那些排队邀请你的贵族Omega跳舞。结果你叫我过去,说最后一首弹给我听。”

      “我没想到我也有份,幸好你没问我想听什么曲子,毕竟我说不出来的。现在一想,你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直接拿了主意吧,希斐从那时起就很温柔。”

      “只是我听不懂你弹的是什么哈哈,只觉得好听。”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像你一样会弹琴,就会受欢迎,没忍住,悄悄摸了一下琴键,很凉。忘了是谁说了句什么,大家都围着我笑。”

      “只有你让我张开手,认真地与我说,我的手看上去很适合弹琴。你让我坐到你身边,让我把手放到琴键上,大家就都不笑了。”

      玖兰把手虚虚覆在希斐尔德的手上方,比着大小:“那时候你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不过手还是比我大很多,到现在也是,大这么多。”

      “你给我请乐理老师的时候,其实我更希望你教我,但也知道你忙,不过既然是妄想,我现在说出来也没关系吧?”

      “再后来,就明白大家喜欢你并不单是钢琴的缘故,加上我妈妈病情发作时,不能听钢琴,渐渐地便不再学了。直到我看到那天在琴室里瑟薇公女用小提琴与你合奏,阳光落在你和她身上,那么美好。所以我也想像她那样给你伴奏,但一直没机会。”

      “不懂得珍惜的家伙,你没机会了。”

      “要不换你给我伴奏吧?”玖兰让机器人从飞船取了琴来,“其实我做了蛮多曲子的,只是已经不适合拉给你听了。”

      “现在演奏什么好……”

      “即兴?也行,献给这颗被野火燎原的星球。”

      “那只此一遍,我记性不好,之后就不记得曲调了,所以你替我记住吧,说不定能传世千古呢?”

      琴音流淌,穿透了野草与尘埃,繁杂与荒凉。

      夕阳下的烽烟如细小金鳞,在坍塌的破败中荒芜地翻涌,是终局的老电影,是泛黄的旧胶片,尘埃落定时,除了黄粱好梦不可求的颓然,还有一笑泯恩仇的宁静。

      傍晚的寥阔星骸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金光铺洒下,各藏言语。

      一曲终了,玖兰背对希斐尔德,抬了下手肘,像是擦了下脸。

      “弹得真好……但这种合奏,别这么有默契行不行?就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但你什么都不肯说……”

      玖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的笑,勉强得让人心疼。

      “希斐,希斐尔德,你真的……很擅长让人难受。”

      ……

      希斐尔德心脏难受得仿佛要被烧焦,
      每跑一步,每靠近一寸,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灌入了岩浆。
      酸胀感贯穿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从震荡的心脏到能量汇聚到极致的脚趾,无处不在疼痛,无处不被烧灼。
      喉头难以滚动,咽气都是奢望。

      越是接近声源,那个答案越发清晰——

      这上面,是金九铃的居所。
      他不会允许旁人夜半出声。
      除了他自己。

      而希斐尔德并没有在白银星上发现任何“潘神之心”的资料。

      维持记忆映射所需要的矿石,也不存在于黑塔之内。

      虽然并不能百分百证明这不是金伯纳的陷阱,但是……
      如果是金九铃,如果学者研究的灵魂映射当真存在于宇宙中,那么……

      无数句内心倾向在旋律中清晰——

      也许玖兰就是金九铃,
      也许他的容貌与喜好都不是巧合,
      也许他失忆并非因他是实验产物,
      也许他是主动选择遗忘那些痛苦,
      也许他不杀自己是因为下不了手,
      也许他喜欢S90信息素并非因为Enigma标记,
      也许宇宙中当真有命定的重逢,
      也许他可以尝试接纳犯错的自己,
      也许他们这次以世俗允许的关系重来,
      也许他愿意重新听自己说爱与对不起无论多少遍,
      也许他愿意重游翡翠星云看为他而种的满星玫瑰,
      也许他愿意重新相信自己已经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也许他愿意重新相信自己能给他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也许……

      “砰——!!”
      门开了。

      希斐尔德喘息着,颤抖着,双目猩红,爬满血丝。

      可是,他没能第一时间喊出那个名字。

      唇齿翕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因为他到了这里才迟来地意识到,旋律中除了小提琴,还有不一样的钢琴声。
      ——而这次弹奏钢琴的人不是他。

      没有开灯的落地窗前,雪色与夜辉交融,红影与白影交叠。

      钢琴重音骤起,打乱了整段乐曲的尾旋律。

      人靠坐在钢琴上。

      银丝眼镜掉在地上。

      金慕吾的影子投在金九铃身上。

      他们在接吻。

      希斐尔德脑中无数被热浪炙烤蒸腾、飞旋而起的假设停滞了。
      一条一条、一片一片,像雪花般落了地,融化成让人清醒的冰水。

      是了,即便前面的假设是真的,后面的假设,还要建立在先后之上。
      ——假设没有人走在他前面,假设他没有选择其他人。

      雪一般的冷寂中,希斐尔德听见走在他前面的人说: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真心的,不是假戏真做,是一往情深,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旧爱与丧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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