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归鸟》雾岛白鸽

8、磨损 星星和月亮

　　星星和月亮一起睡在水塘里，机械的灯花努力的在还原那个早已消逝的朝代。
　　温暖在水塘边驻足，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今天是庆功宴，温暖的心情很好。
　　剧院上一部歌剧的反响不错，无论是流媒体还是线下演绎都拿到了不错的评价，庆功宴选在了这一片算是比较有名的复古餐厅。温暖并不是演员，她负责整体的服装造型设计。
　　按她的话说，演员在舞台上塑造着美的哲学，而设计师则在台下塑造着艺术品。
　　“温暖。”
　　她回头一看，在灯花最耀眼的地方站着一个同样耀眼的男人，黑色的夹克在苍白的路灯映照下有了些皮革的质感，他的五官很深邃，就像卓绝的雕刻家亲自操刀，黑发微微垂下，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令人沉沦的笑意。
　　“言老师。”温暖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好像来的有点早。”
　　虽说以老师相称，但他们并没有太多交集。他是外借到本地剧场的男一号。
　　“是啊。”音乐剧的男主声线多半充满磁性，言束笑着说道：“可能我确实对这家餐厅挺期待，所以来早了些。你以前有来过吗？”
　　温暖如实说道：“没有，这儿太贵了。”
　　言束微微一挑眉，显然没想到陈嘉希如此实诚。
　　面前的香榭楼古色古香，连门口的柱子都镶一圈金边，当然不会出现在温暖的觅食地点中。
　　温暖的觅食从来只有一个标准—-好吃不贵。
　　即使承担了大部分的服装设计工作，但作为丝绸之路宣传的衍生项目，本身剧目偏向于公益性，收入并没有多丰厚。
　　“我们先进去吧。”言束看了一眼手机说道：“李导告诉我包间号了。”
　　“好。” 古色古香的包间内，温暖随意的翻着菜单，掩饰着尴尬。
　　“可以加菜的。”言束温和的声音传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不用了不用了。”温暖赶忙合上了菜单。
　　这菜价已经够把人吓饱了。
　　倒也不是温暖没见过世面，但要保持好的身材，这么长时间以来，即使再贪吃也渐渐收敛了起来，更别说一掷千金去满足口欲。
　　“我去趟洗手间。”
　　香榭阁确实足够豪华，至少这个洗手间真没让陈嘉希看出来它是个洗手间。
　　镜里的女人显得有些恬淡，不知是不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的缘故，温暖的脸有些苍白，只有唇釉为她添了些血色。
　　“这高低最近得补一补。”她费劲的推开厚重的门时心里想道。
　　走廊内很安静，空气中萦绕着焚香的气味，一连串复古的花灯就像小时候看到过的灯展，温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
　　灯光并不充沛，摄像机聚焦的很慢，当屏幕渐渐清晰，一个男人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聚焦中-他恰好从蜿蜒的走廊那畔走来。
　　高挑，阴郁，带着些许病态的贵气。
　　黑色的英伦风长衣并没有与眼前的唐风格格不入，反倒给人一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感觉。褐色的眼眸在灯光的映照下多了些火焰般的光泽，那略薄唇轻抿着，眼下的泪痣恍若珍宝。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哼着小曲的壮汉，看到陈嘉希的那一刻，他哟了一声。
　　“老季，这人偷拍你。”
　　好像是不太放心，他又补充了一句：“把我也照进去，照帅点。”
　　足够昏黄的光线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本来不该错过的第十九个夏天。
　　“巧，真的巧。”温暖默默收起了手机，陪笑着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笑了，笑的礼貌而温和。仿佛刚才那个眼里装着冷漠和阴郁的人并不存在。陈嘉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
　　“确实很巧。”季荆说道。
　　“那你们…吃好喝好？”陈嘉希只想逃离。
　　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季荆，是那个在镜头里显得漠视一切的男人，还是在所有人前温和如暖阳的青年才俊。
　　齐思贤还想说什么，被季荆一把拉着袖子，他往她的反方向走去，淹没在灯花深处。
　　“你在这发什么呆。”
　　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温暖的晃神，以至于她刚才还没注意到季荆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姣好的面容，略微狭长的狐狸眼，一件黑色连衣裙勾勒出足够丰盈的曲线。
　　“碰到了一个…老朋友。”温暖看向面前的女人，这是她们音乐剧的女主，杨恋。
　　“你朋友是clvain？”
　　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名字让温暖脑子短暂的宕机了一下，她立马反应过来那是季荆的小号。
　　“你认识他？”温暖反问道。
　　“之前去试过《围城之声》的镜，”杨恋也没多隐瞒，思忖片刻说道：“当时主创团队的人很少，几乎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叫陆喻的导演，另一个是Clavin，那会他还不是很有名。”
　　杨恋重重叹了口气：“本来没把这个试镜当回事，以为是小制作，谁想到上映后爆火。”
　　她拉起温暖的手，温暖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女人似乎从来不怎么待见自己，刚才已经破天荒的说了那么多话，这时候的动作又这么自然。
　　“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呢。”杨恋笑眯眯的说道：“看刚才的样子，他跟你蛮熟的吧。”
　　“也不算吧…”温暖慢慢把手抽了回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不然李导来了我们还没上席，怪不好的。”
　　杨恋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温暖拒绝的如此干脆，但依然还是笑着说道：“行，之后有机会的话可以让我再见见他吗？”
　　“可以啊。”温暖随口说道：“他在榴街开酒吧，叫黄昏。”
　　“酒…酒吧？”杨恋有些惊讶的说道：“Clavin现在是酒吧老板？”
　　“算是吧。”
　　她也不清楚季荆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道
　　“那明天，明天吧。”杨恋快步走上前拉住温暖的手臂：“明天你陪我去好不好？”
　　还没等温暖回答，两人已经走到包间跟前，包间的门忽然打开，言束有些诧异的看着杨恋抱着温暖的胳膊，片刻后有些尴尬的笑笑：“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正准备出来找你。”
　　“没有，碰到杨姐了，说了两句话。”
　　温暖没有从言束敞开的门走进去，而是费力的拉开了另一边。
　　…
　　“有点巧。”齐思贤坐定之后看着面无表情发呆的季荆，认真的说道：“我怀疑她跟踪你。”
　　季荆眼皮微微一抬：“怎么？”
　　“她之前就在你的酒吧转悠了好几天，刚才还偷拍你，要么我们报警吧。”
　　“我有个问题。”季荆看着一脸认真的齐思贤：“你不是猫，为什么会应激？”
　　“你什么意思？”齐思贤急了。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季荆喝了口茶说道：“好好画你的破画，一天别给我没事找事。”
　　“喂，什么叫破画啊？破画你还挂墙上。”
　　“省点钱罢了，毕竟呢，地摊上买一副要二十。”
　　“我的画只值二十？不能往上升升？”
　　“能啊。”季荆若有所思的看着齐思贤，那褐色瞳孔看的他有些发怵。
　　“等你死了。”
　　“…”齐思贤看着季荆嘴角的冷笑：“我突然觉得二十也挺好。”
　　温暖并不太适应太热闹的地方，此刻有种坐如针毡的感觉。
　　她看着人们在热闹里觥筹交错，看着场面话和笑容在空气中互相点头哈腰。
　　导演和领导将筷子竖放在盘子上，温暖松了口气，说自己要去卫生间。
　　当她再次准备费力的推开门时，一阵飘忽不定的柑橘果香从她背后传来。
　　？
　　他这么高的吗？
　　言束没有说话，在两人出去之后，他才伸了个懒腰，深邃的黑眸里多了些慵懒的意味。
　　“我也不太喜欢太热闹的地方。”
　　温暖有点语塞，赶忙看门是否关好。
　　“也没有啦，不是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盯着盘子发呆？”男人笑笑。
　　“…”
　　“我在…倾听。”温暖辩解道。
　　言束耸了耸肩，黄昏般的顶光将他的面部线条勾勒的更加细腻。
　　言束没有给人以凌厉感，甚至没有什么架子，作为外借的演员来完成丝绸之路宣传剧目，他本人在话剧甚至是影视界都有着一定的知名度，虽然没有流量明星那么夸张，但也称得上是名人二字，如果不是这种私密性极强的餐厅，在平时他一般会戴着口罩。
　　“那你听明白什么没？”言束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大家…干得不错！”温暖思忖片刻后认真的说道。
　　言束噗嗤一笑。
　　“是，干得不错。”他笑着说道。
　　温暖只想赶快走到厕所，好像走进厕所就像走进安全屋一样。
　　在她胜利在望，巴巴的能逃离尴尬和社交漩涡的时候，一哥们晃悠悠的从男厕里出来。
　　…
　　她本想低头擦肩而过，那双褐色瞳孔却像带着锋芒，轻而易举的撕裂了她的伪装。
　　“更巧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哈哈，哈哈，是啊。”温暖尴尬的笑笑。
　　“Clavin？”
　　言束有些诧异的说道。
　　这次轮到温暖诧异了。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认识？
　　“你是？”
　　“之前《围城之声》主创团队分享创作经验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费了很大劲才拿到机会，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本人，我还以为您在都城那边和陆老师一起。”
　　听到陆老师这三个字的时候，季荆的头微微抬了些。
　　这么多年以来，她仍然记得季荆有着一个小习惯，那就是在遇到抵触的事物时，头会下意识的往上抬一个很小的幅度。
　　“你好。”
　　季荆却依旧很有礼貌的笑了笑。
　　他似是不在意一般，用眼底的余光扫过温暖，扭头走去。
　　“陆老师是谁？”
　　望着那背影，温暖忽然问道。
　　“陆喻，那部电影的导演，主创团队的二人之一，”言束有些感叹：“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
　　“很正常，他本来就是常安人。”温暖喃喃道。
　　“我之前想参演他们《围城之声》的续作，但是还没来得及面试，那个项目就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搁置了。”
　　“为什么呢？”
　　“不知道。”言束望着那背影，微微抬起了些头：“可能那样太过触及灵魂的创作，对于创作者本身也是一种磨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