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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阳月正是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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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月正是秋收之后进行上贡、分粮之时,每年阳月上交账本,交由王爷和六官进行预算、支出,十一月原本正是详细核对、规划之时,不料王爷重病于榻上,多日不见好转,六官暂缓商议,待到腊月初时,王爷转醒,尽管身体仍然虚弱,但此事再难拖延。
典乐官时周晟闻言眉头轻皱:“今日腊月初三,恐十五日之后雪势逼人,寒风凛冽,更加不好过冬,六十万秦地百姓难养。王府周边还算富庶,偏远些的恐怕难熬啊。”
许方直收起手中缣帛,放入袖中:“时大人所言甚是,秦地百姓六十万,早已习惯这艰难困苦的北地,却也逃不过一场大雪的扼杀。\"
许方直顿了顿:\"数年来,天灾不断,人祸频出,尤其是五年前,雍州百姓家家上山打柴,才只能勉强取暖,严寒饥迫、食不果腹之人数以万计,百余人丧失性命于寒风朔雪之中,实在令人痛心。富庶人家自然不必担心,…还有那些领了百石粮食的三千士兵,不愁寒日,足以供养家用,其家中人口加起来也有万数,最令人担忧的是秋云县,此处百姓日子紧巴,开支无几,度日艰难,往年五十九人葬于雪地之中,实在可怜呐!这些最为困苦之人,正是最需救济之人。”
雍州七个县城,秋云县地处最为偏远,距离北狄几百里,虽然是交商贸易之所,贫富差距却极大,民生艰难,普通百姓一整年的辛勤耕耘,比不过那些富商一日之间的收入。
时周晟拱手道:“许大人了解透彻。”
卫懿蹙眉:“秦地百姓之困苦,在雪白冬日赤裸如此,以粮换衣,以柴换粮,辛勤劳苦却仍难自保,贫困至极,那些富商自私自利,鲜少相助甚至还欺辱打压,实在太为过分,还请王爷惩治!”
许方直弯身行礼:“还请王爷救民于水深火热,济民请粮。”
韩子曦嘴唇微抿,面色不忍:“今年风雪虽比五年前势小,但不容小觑,更何况百姓连年生计艰难,体质愈弱,恐难捱冬雪。八年之久,天灾之下,秦地百姓已死伤过万。往日甚至没有多余产粮救济百姓。去年冬季四万甲士被征一万精锐于王室正军,才有剩下余粮,但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富商蝇营狗苟,北狄今年九月多次试探,来者不善,兵力难养,但实在不可或缺。三万士兵,已然太少,难守秦地安宁,必定再征…”
王府之中,安静无比。
六官心知如此,却也难以接受,实在是秦地太穷。除了军营中基本上吃得饱、穿得暖,其余青年男子多为饥瘦之态,在田中劳作已然辛苦不堪,何况进了军营,定然少不了一阵子求医问药,好好缓缓。
穆亶作为士兵主领,身形高大,却不显得粗狂,他双手紧握,声音低沉:“少主,今年出粮应如几何?”
韩子曦看向典乐官:“周晟,依你之见,雪停之时还有多久?”
“臣观得天象,十九日之后便是大雪,下雪四日,之后恐有半月之久寒冷冻人,待到二月上旬稍稍好转,天气微晴。即可开始松土行农事之需,以备春麦播种。”
“按二十万人的规格准备,备二十日,调余粮三万五千石。照前三年的情况来看,拨付秋云县两万一千石,北丘县七千石,武景县、平城县各三千五百石。”
卫懿吃惊:“少主仁慈!这些粮食足够百姓每日饱腹之需…甚至有余。”
穆亶面色犹疑:“少主,此举固然仁慈,可若是白白相送如此多的粮食,恐怕秦地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韩子曦:“可用粮食为筹,供使他们干活出力,优先拯济困苦之人。”
“少主请讲。”
“秦地地属雍州,与北狄接壤,纵有皇室正军固守北方,却也时常受到骚扰。我欲修建墩堡,以护秦人安宁。只修建在秦地秋云县距北狄五十里之远处,五里修建一处,共建八十一处墩堡。第一处墩堡工师部出八十人与八千名士兵共建,之后这八十人分别监管八十处墩堡的建造,招募男丁四万八千,这些人作为储备兵力,让他们在建造墩堡之时好好进行锻炼,饭食管饱,挑出些正直有能力的好苗子来,每个墩堡分士兵百人协助,管理秩序。这样,后续每一个墩堡都有七百人共建,二十日足够时间完工,工师部限两日之内交付墩堡草图于我。”
穆亶和梁文靖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属下领命。”
许方直上前一步:“少主,四万八千壮丁尚可,可老弱妇孺又当如何?”
“每处墩堡分二十人煮做饭食,拨余粮一万四千石购麻,招募妇女织衣。老者可清扫街市落雪,方便通行。小儿可随其亲,便于管教,也要注意,不可让他们劳作过重。此事由师长监责处办。”
堂中清瘦略带白发的老者拱手道:“臣领命。”
“另外,方直,你且派人监管招募,务必使命必达,秦地风俗正派,百姓敦厚诚实,但谨防变故发生,拨分六百士兵随你的部从前往登记,府中马匹三十,尽皆可用。望你在五日内带上名单回府。”
“是。”
“文靖,吾近日读书,得一锐器,名弩,形似十字,状如扁担,威力强劲,射程甚远,望工师处自行创造,勤加研究,尽早锻造出成品,以强军中之力。”
韩子曦从袖中取出缣帛递出,上面用墨笔画出了弩器粗略的形状,梦中楼阁之书籍所载,皆为大明国语,但细细读来,只能略懂大意,详解难求,书中图画也潦草大致,只有个大概样式。
梁文靖双手接过,热忱激动:“臣遵命,定不负少主所托,早日成功!”
韩子曦微笑道:“你们都是王府的脊梁,吾相信尔等此次定然也能担负起救民大任,护我秦地百姓。”
六官躬身行礼:“臣谨听少主言。”
“今日商议甚早,六位想必尚未用膳,我已令灶房早做准备。”
韩子曦身旁的侍从上前一步:“请六位大人移步梅园。”
梅园清雅,正直寒冬凛冽,悄然绽放的梅花淡雅从容,暗香阵阵。升温了冬季的温度,增裕着食客的胃口。
王族菜肴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韩子曦在秦地从不如此 ,常常清淡素餐以减少耗费。
今年正值丰收,王府存粮多,同数年来辛勤忠耿,与他分理秦地大小事务的六位任官共食,已经是王府常见之事。
除师长施涵年纪尚高,其余五人如今不过二十四五,在十八九岁之时跟随他来此,七年来承星履草,克俭克勤。
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
方桌之上,一席五谷杂粮,煮菌汤一锅,有数种蔬菜,酱料二三,以及烤制的鸡、鱼等野味。
寒风微动,吹起墨发梅花。
阳光落在美人发间,泛起暖暖的光晕。
秦地贫瘠,以粮食酿酒实在奢侈,但热汤一碗,能暖人心脾。
韩子曦白衣长衫,姿容出众,端起一碗热腾的菌菇汤,轻笑说:“此刻是分赏之时,取公库一千八百石粮,尽分于六官。另赐每人五十石,取吾私库,以作犒赏…”
“谢少主恩赐!”
王府六官一年工粮三百石,足以养活几十人。往常分赏时刻在阳月下旬,今年到了腊月,多熬了两个月,终于发工钱了,还多领了三个月工钱的赏赐,他们自然激动开心。
盛赐之下,主宾尽欢,从往事谈论到如今,从文学典籍到布兵排阵,从治下之术到农间要事…
宴席散尽,已是酉时五刻 。
秦地赈济之事开展的风风火火,一时之间大家都忙了起来。
王二土生土长在秦地,他自幼蒙受战火冲击,王家村的征夫能回乡的寥寥无几,他们大都身有所伤,或是残肢断臂,或是面目全非…
家中老父被征为兵,可惜战死沙场,母亲辛苦织麻将他和哥哥王大拉扯长大。
从悲伤之中挺过来,他和哥哥也长大了,母亲多年积攒买了两亩下等农田,他们能够下田耕种,日子不再那么艰难,但安然并不长久。
老母被五年前的大雪掩埋,长眠不起。
家中卖了一亩地,才买得一口棺材,送母亲一程。
自此,他和兄长相依为命,勉强度日,打猎砍柴,下地耕种。
只能温饱,不做他求,兄长已经二十五岁,却无娶亲财力。
今年虽然丰收,家中除过口粮,剩下的全然只能买上一件厚衣,兄弟二人换着穿。
望着门外的寒风朔雪,王存志心中泛起涛涛忧惧。
兄长上山打猎,可惜天寒地冻,十几日下来只打了只兔子,卖兔子的钱连一身厚衣的十分之一都买不到。
王存志坐在屋内,正吃着冷饭。
“可是王大家?”门外忽然前来一位身着暗红色衣裳的年轻官员,身后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
暗红色带金色纹路的衣裳是官员的官服,他只在小时候父亲去世时才见过这样的人来到他们家中,或许是恐惧,或许是激动。
王二看了心里发怵,小心地回应道:“正是正是,几位大官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