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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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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工作不怎么多,主要是选角,这种事陈燃很多年前也做过,或者说,其实她什么都能来一点,算是个全才,这也算是她成为一个还不错的制片人的原因之一。对于商业片来说,电影拍摄的话语权一般会在导演和她团队的手里,期间各种资方可能会有一些权力的拉锯战。但陈燃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在选角插一手了,她也没有要推的人。
归根到底,她来这的主要目的是给工作人员安安心,表示已经有专业的制作人接手了这摊子。一个有些名气的制作人在片场露个脸的形式意味明显大于真实作用。陈燃身上的工作主要在幕后,还需要宋茵与公司的配合。
不出她所料,这个雪原少主的角色最后落在了那个有一双鹿一样眼睛的女孩身上。宋茵喜欢靠眼睛选人大过靠五官选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陈燃也见怪不怪,她仔细看了看那个孩子,发现她的鼻子算不上精致。陈燃不是个刻薄的人,也不存在刻意去挑剔人的长相,只是在摄像机下,一点点缺陷都会无限放大。如果是陈燃自己选人的话,她更偏向于不出错的长相。但这毕竟是属于宋茵的电影,陈燃现在只希望这群孩子别冻出什么毛病,如果在电影开拍前就有了导演虐待演员的丑闻,之后宣传会很难办。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希区柯克,时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陈燃入行很早,见过许多男人,在一个剧组内把自己当作杀伐果决的皇帝,以艺术之名行霸凌之事,太多了,这样的时代早点过去是好事。
不过她有些意外,宋茵在敲定这个雪原少主之后还留下了一个男性青年。
她起初没注意,直到选角结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发现这个演员还留在片场,甚至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连经纪人都不在身边。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离开了,留着他在这里等一会儿,来这里试镜的演员成分很杂,但大部分不是有名姓的人,经纪人一般不会手下只有这一个人,所以临时有事先离开也是常态。
陈燃去洗手间的路上发现宋茵在和这人说着些什么,透过这男人的肩膀可以看见宋茵半张面孔,她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不怀好意。陈燃知道那笑容代表着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在圈子里不少见,双方都愿意的话,道德也暂时管不到这上面。
她看了一眼这男人,陈燃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又想不太起来。
她懒得思考,径直走进洗手间,等她离开时,那青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宋茵和她的几个助理,以及一些零散的工作人员。
“拿着。”宋茵的手边放着一堆没拆封的折叠伞,她随手挑了一把。助理见状,原本想给陈燃送过来,但宋茵直接把伞远远扔了过去,陈燃一把接住,抬头看见宋茵面上带笑对自己说道,“雪还没停。”
还没停,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雪地上车很难开的。陈燃在心里想到,她不喜欢冬天,尤其不喜欢下雪,不知道是不是名字里带一个燃的关系,她总觉得在冬天,自己老提不起精神,就要熄灭了一样。
她挥手告别,撑着伞走出园区,这地方不好停车,好在宋茵之前给她专门留了一个停车位,陈燃踩过积雪,柔软的雪花在她的靴子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商博良,也就是她的前夫。
商博良昨天来找过她,装病求同情,陈燃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装的,却不知道怎么拒绝。或许就是这样的性格给了商博良一种自己爱他的幻觉么?陈燃不知道,他们之间,再难听的话都说过了,再难看的事情也做过了,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商博良单方面地宣泄,但毕竟,陈燃拿了他的钱,这点苦还受不得么。
自离婚半年后,商博良就一直有复合的意思,陈燃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但对她来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只要自己不回头就一切都好。商博良吃没吃药不清楚,陈燃那些年吃过的药加起来都快和人一样高了。和商博良在一起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陈燃只觉得那段日子都是灰色的,寒风过境,冷得她心口一疼,她不能再去回想那些恶心事了。
停车位边有一株树,叶子早已凋零,陈燃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可能是海棠,也可能是别的,她被雪天里刺骨的寒风吹得难受,急匆匆走去,却忽然发现车边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或者男孩,这人的气质介于两者之间,个子挺高,身形很好,在听到脚步声后抬头看了过来。
他没有撑伞,卫衣的帽子半挡住额头,半长微卷的头发从帽子中冒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陈燃,嘴唇微抿。雪天的光线柔和了他五官的线条,令陈燃感觉自己是在看一个英气的女孩,只是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鸷。但这感觉一闪而逝,这人将帽子摘了下来对着陈燃微笑,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这一笑太过开朗,简直是个学生。
老天,他可真是漂亮……陈燃在心中想到,她止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陈燃有些怔住,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出神,以及这男人出现的异常。
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的车停在这里,宋茵知道陈燃的性格与车技,她专门找了个很偏僻的地方留给陈燃,除了陈燃自己,不应该有人出现在此处。
简直像是夜间赶路的书生,路过竹林间的兰若寺,偶然一瞥,却在昏黄的灯下看见了一张潋滟的面孔。
妖鬼的面孔,就算不忽略聂小倩脚下的白骨,她也实在是美丽。
雪花扑簌簌地落下,陈燃撑着伞站在原地,她缓过神后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陈燃有一张很适合参与政治的面孔,当她眉目间的温和不在时,这一双眼睛便比雪还要冷。
这眼神令她面前的青年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我的车。”陈燃说道。
“我知道。”青年回答,他向陈燃走来,伸出手,“我叫池朝云。”
“您推荐了我,宋导说您的车在这里,我可以来感谢您。”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雪在他的皮肤上融化,“我认得您,陈燃女士。”
陈燃注意到他走过来时有点跛,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池朝云的左脚,发现了他脚腕上的医用固定器。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池朝云,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推荐过他。
但也几乎是瞬间她就明白了这场偶遇,或者说艳遇出自谁手。
宋茵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陈燃在心中叹了口气,宋茵可真是会给人找麻烦,各种类型的都喜欢在她面前晃晃,简直像是孩子用玻璃罐里的糖球勾引另一个孩子一样。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但这样的桃花债,债主却也并不是陈燃……好吧,也确实只有这种事情,能让商博良难受些……
她抬眼看向池朝云,青年的卷发被压塌了一部分,散乱地垂在面孔周围,高鼻深目,眼角却有些微塌,使得这双眼睛在带着笑意看向人时,给人一种其中或许有些难以道说的情意与委屈的错觉。
“前几天打篮球扭了。”池朝云解释道,他有些尴尬,陈燃打量了他半分钟,始终没有伸手的意思,他悬在半空的手不知道是收回去还是继续伸着。
这点窘态倒是令陈燃有些微微异样,这行里聪明人太多了,往往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难得见到这么明显把窘迫暴露在外的人。
她挑了挑眉,升起了一些戏弄这年轻人的心思,池朝云窘迫地收回自己伸出的右手,往大衣口袋里插,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他插了两次,没插进去。
我这大衣好像是没口袋的……池朝云忽然反应过来。
是个新人?也有可能是在装蠢。但无论如何,这举动逗乐了陈燃,引得她微微发笑。
她上前半步,握住了池朝云垂在半空中的右手,池朝云的神情有点惊讶。
陈燃的身子微微向前靠了过去,用伞遮住了两人之间的风雪。
权力的存在必然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若以体型而论,池朝云比陈燃高半个头,身材更是健硕得多,一个女人在这偏僻园区的一隅,孤身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会绷紧一刻精神,以防自己受到来自对方的威胁。池朝云的身材高大,几乎能包住两个陈燃,但当陈燃将伞移过去,她的香水味穿过风雪裹住池朝云时,他轻微地后仰了一点,像是在避开一把锐利的刀锋。
陈燃感到有一点微妙的舒心,为池朝云表现出的回避,这让她觉得自己占据主动的位置,陈燃对这些很敏感。她拽住池朝云的手,将他拉近了一点,仔细打量池朝云的面孔。
这真是再赤裸裸不过了,陈燃露出的不是打量人的眼神,这是将人看作器物的目光,令人不适又无可奈何。陈燃看着池朝云流露出不舒服的眼神,她带着暧昧的笑意,又稍微凑近了一些,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这次,她明显地看到池朝云后退了一大步,他的半边身子都在雪里了。
陈燃笑了。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嘲弄的笑意,但却是善意的。她捏着伞柄,对上池朝云尴尬的面孔,她问这男人:“你这么害怕,怎么会想到来做这些事情呢?宋茵吓唬你了么?”
池朝云本意味会迎来一番羞辱,但陈燃面上没有丝毫的不悦,甚至带着一点被取悦的意味,这令他慌张。而原先如同雪地刀刃一样闪着寒芒的女人面上出现春日流水般的温柔眼神,又令他更加不敢看陈燃的面孔。
池朝云沉默了,他在等待的时候原本打好了腹稿,但此刻这些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话显得如此庸俗与油腻。他清楚地感受到,在此刻的陈燃面前说出那一套我在不知何时对您一见钟情,愿意自荐枕席的话语只会显示出自己的愚蠢.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宋导演说我可以来谢谢您,我想,跟着您可以躲开这些麻烦。”池朝云说了实话,陈燃柔和的目光有一种鼓励包容的魅力,她看着他,于是这个被注视着的人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这个所谓麻烦。
“您不认识我,我毕竟是个无名小卒,这很正常。但我想您应该知道长跃传媒的那位李思恒先生。”
陈燃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人见过李思恒就会印象很深,不怎么高,但很消瘦,最著名的是荤素不忌讳=来者不拒,喜欢折腾新人。甚至没有见过的人也知道些他的名声,这人在这个灰色的圈子里都是“声名远播”,其行事作风便可以想象了。
“我的经纪人希望我去和这位李先生走得近一些,李先生好像也有这个意思。”池朝云说到这里还是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满是雪花,于是抖了抖头发,像是一只大狗一样,陈燃不动声色地将伞打得近了些,池朝云向她这边靠了过来,他面上带着一丝苦笑。“您知道他的,李先生,他逼得有点紧,我才入行,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不想靠卖身混圈子,更何况,这是个男的啊。”
嗯……这有区别么,就算是跟着自己,左右也是卖了啊,卖给女的更符合道德吗?陈燃想到,但她没吭声。
“所以……你是为自己选了个顺心的主人么?”陈燃歪了歪脖子,她感觉自己有点落枕,这话令池朝云面上一红,她没在意,轻声说道,“放心吧,宋茵很烦外人在片场对她的演员搞这些东西,你待在她手下,她会帮你说话的,回去吧。”
她说完,只觉得解决了个麻烦,又有点留恋这么一张漂亮的脸。
陈燃向停在面前的车走去,几声机械声响后,她去拉车门,却被池朝云握住了手腕。她转过身子,见池朝云起身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陈燃先前只当是逗乐,若是池朝云真的想要做什么,她倒也挺喜欢这张脸,可这青年辗转犹豫,令她有些烦了,陈燃靠在积雪的车窗上,有雪块被她的动作震落下来,池朝云仍旧握着陈燃的左手手腕,没有松开。
她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抬头看着池朝云,等他出声。
池朝云看着陈燃,沉默了一下,苦笑着说道:“我不是宋导的演员,宋导只是给我指了指您车的位置,她说我可以来报答一下您。如果您愿意让我报答的话,才算是您推荐了我。”
这话其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池朝云凑近,接过陈燃手中的伞柄,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他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仿佛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继续说道:“知遇之恩,我来感谢您,理所当然。”
真是欺负人,这世界。陈燃想到,她理了理思路,问道:“你多少岁?”
“二十二。”
“上大学了吗?”
池朝云报出一个大学的名字,那是个不错的学校,虽然不是985,211之类,但至少也是个一本了,而池朝云竟然还是理科专业,他是学计算机的。
“刚刚毕业?”陈燃有些惊讶,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池朝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应该知道,你长得不错,很不错,学习也还可以,说明脑子也不会太差。”
池朝云点了点头。
“而且,你也还年轻,年轻,未必就没有干干净净地出人头地的机会。”陈燃在干干净净上咬了重音,“我可以帮你在飞跃说一句话,李思恒不会再找你麻烦。”
池朝云仍旧没有松开陈燃的手腕,风从远方吹来,被池朝云挡住了,他轻微附身,伞,池朝云与陈燃背后的车窗形成了一个微妙暧昧的小圈,陈燃位于圈中,仿佛被神龛禁锢住的雕像,可这所谓的束缚也太易碎了,轻轻一捻就可以化为尘埃。
刚刚怎么说来着——陈燃对这些很敏感——她现在完全可以推开池朝云直接转身离开,如果这人还想废什么话的话她甚至直接碾过去,开玩笑的,但至少,她可以直接离开,而不是在这里等着,像是等一个吻要不要落在她的脸上,陈燃很不喜欢被动,她人生中所有的关键时刻都来自于自己的主动出击,沉默地等待对陈燃来说实在是难熬,就像是冬天一样。
于是她伸手,抚上了池朝云的面孔,一点一点从他的眉骨勾勒到嘴唇。
“我见过很多想走捷径的年轻人,多到再怎样年轻漂亮的面孔我都很难再记住,但你确实是块璞玉,宋茵看人向来很准,我相信她。既然是璞玉,将来必然会有发光的时候。”陈燃的拇指停在池朝云唇边,她凑上去,仿佛要亲吻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但她毕竟没有亲上去,只是继续说道:“即使在尘埃里滚了几圈,你也还是块玉,不会是顽石。不愿意等了么?”
“你一个劲儿说是宋茵让你来的,那你自己想好了么”她轻声说道,手指轻轻在他嘴唇边上摩挲,双眼却没有什么暧昧,她看着池朝云,“有些事情,要自己心里先过得去,否则捷径走着,也不怎么轻松。”
池朝云盯着她的面孔,他眼神有些复杂,但陈燃并没有在意这些,她垂下手去拿手机,也正是这个时候,池朝云扔掉了手里那把伞。
雪花落在两人的衣服与头发上,池朝云揪住陈燃的衣领亲了下去,动作粗鲁地简直像是个送吻的强盗。
陈燃有些想笑,哪里有这么献殷勤的,她反应很快,去摸手机的那只手挡在了两人面前,池朝云的嘴唇吻在了陈燃的手心,他眼睛半闭着。他们离得太近,陈燃只能看到他的鼻梁与落在睫毛上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