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情人》吕锡安

2、第 2 章 这个世

　　这个世界向来恶心，所以我也不要你的爱情，你只当我的漂亮情人，蜉蝣朝暮，且生且死
　　一
　　陈燃和池朝云的孽缘要追究到三年前的一次发呆，那时她刚离婚没多久，和前夫正式分开大概不到两年。
　　工作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很令人厌烦的事情，但最讨人厌的并不在于机械重复的事物，更在于在一个环境中打交道的人。
　　而一个行当但凡沾一点文学或者艺术的创造性,不用太多，指甲盖大一点就行，这圈里的人便会无端多出几分傲慢来。
　　在影视娱乐这个行业更是如此。自认有才华名留影史的人很多，却又受困与钱财这种世俗到极点的东西，久而久之，难免与投资方相看两生厌。恃才傲物的人不好相处，手里攥着钞票把一切都当成生意的人也没有好相处到哪里去，各人有各人的怪癖，奇形怪状，多到离谱。
　　也正因此，制作人若非八面玲珑，审时度势的人，一般便是身上扛着厚厚的资源。
　　陈燃居于两者之中。
　　禹城的冬天很冷，常常落雪，陈燃从车上下来到拍摄场地，这一段短短的距离就白了头，她没带伞，也没带助理，从市中心急匆匆开车赶过来，但时间还是不早了，比正常的开工时间迟了四十多分钟。
　　大门离拍摄棚其实还有一段距离，陈燃之前来过一次这里，大概还记着路是从大门进去，穿过一片废弃的园区，再左拐……
　　她刚走进大门，意外看见了导演的一个助理站在风雪中，一边打伞一边对着手哈气。陈燃记着这个女孩，初出茅庐没有什么资历，如今站在雪地里，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像个小小的墨点。
　　“燃姐？你来啦。”女孩跺了跺脚向陈燃的方向跑来 ，她打伞的手已经冻红了，“宋导让我来接你。”
　　陈燃点了点头，她接过女孩手中的伞，女孩有些迟疑，但陈燃微笑着说没关系。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插进了羽绒服的口袋。
　　“抱歉，家里忽然出了一点事情。”陈燃说道，“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五分钟，刚出来您就来了。”女孩笑道，她笑起来眼睛像两个弯弯的小月亮。“是家人生病了吗？您今天要是不方便来，可以告诉许助理的，家人重要些。”
　　陈燃知道她在撒谎，天气虽然冷，五分钟也不至于把手冻到这种程度。但她没必要揭穿这孩子的话，如果可以，谁也不想撒这种谎的。
　　“不，不是家人…”陈燃叹了口气，没再解释什么。
　　她是从别人手里接下来这个电影项目的，前一位制作人因为经济问题锒铛入狱，原本被看好的项目也因为各种原因，投资方收回了资金，不得不暂停下来。陈燃本来不想插手这些事情，她这几年不怎么做电影这方面的东西，公司的主要方向在电视剧和纪录片上，但人活在世界上必然是要欠些人情的，有得罪不起的人开口，她也不能推辞。
　　左右亏损不是自己这边……陈燃心中思索，她将伞向助理那边倾斜了一些。忽然一些声音逐渐传了过来，嘈杂地，带着些歇斯底里的味儿，陈燃有些疑惑为什么郊区会出现这种声音，简直像是一群疯子在对骂一样，她抬起头向园区看去，停住了脚步。
　　“这是？”陈燃看着眼前的这群人，园区雪地上都是人，一些人手里抱着羽绒服站在台阶下，雪中有大概二十来人，有男有女，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衣服，在已经积了一层雪的地面上或哭或笑，状似疯癫。
　　“今天选的那个角色在剧本里是个出身雪原的人物，因为人物概述比较抽象，导演让他们根据自己理解在这里表现一下。”助理女孩解释道，“角色的男女还没定下，所以演员是两个性别都有。”
　　陈燃皱了皱眉毛，她看向雪地里的几个人，有几个女孩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
　　在稍微沾一点艺术边界行业，自视甚高者很多，有强迫症的也很多。
　　自然迷恋抽象概念，忽视活生生人的家伙，也很多。
　　宋导，宋茵，早年间靠文艺片在圈内积累了不小的名气，最近转型，接到了人生第一部商业片，投资很重，因为上一位制作人的问题，这个项目被暂时悬在了空中，知道内情的人里，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陈燃环顾眼前的人群，发现宋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青年演员，她的面色凝重。
　　这女人尚且年轻，二十六岁生日刚过，在大雪天里只穿了一件针织的长裙。小腹微微凸起，身子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可以轻易察觉到她心情很不好。
　　陈燃知道她在为什么烦心，这几年美国共享世界观的超级英雄系列电影大火，是个热点，奇幻电影的宣传部门都喜欢来蹭上一蹭，包括宋茵合作的宣传团队。但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宋茵这倒霉运气，前脚说完要做系列奇幻电影，后脚就撞上马丁斯科塞斯的名言：“那是一个主题公园，算不上电影”。
　　被人当做二流玩意无所谓，商业片嘛，能挣钱就行。比较尴尬的是你上赶着模仿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个二流玩意，而且还不一定挣得到钱……宋茵以前是学院派，专门拍正常人看不懂也不想看的文艺片，在国际影坛上也拿过几个不轻的奖杯，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陈燃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急走了几步，绕开了面前的工作人员与地上的青年演员，直奔导演而去。
　　她看到宋茵的指尖发紫，本来在嘴边的指责话语也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好吧，这个行业里，把自己不当人的，其实也不少。
　　“宋导演，可以了。”她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在宋茵的脖子上，陈燃的手指触到宋茵的皮肤，凉得她有些害怕。
　　宋茵回头扫了一眼陈燃，点了点头，又很快把头扭了过去，看着雪地里的年轻人们。
　　“你想在这群人里面找一个谢莉杜瓦尔吗？”陈燃看着宋茵看着的方向，她的眼神落在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女孩身上，她面色灰白，唯有嘴唇是青紫色，那双眼睛像是鹿一样，在雪天里显示出一种迷茫的圣洁感。
　　陈燃再次开口：“宋茵，这是一个商业片，你也不是斯皮尔伯格，这已经是虐待了。”
　　她的语气很轻，但宋茵很明显听懂了陈燃的意思，宋茵转过头看向陈燃，说道：“我也只穿了这么点，你不先来关心关心我？”
　　陈燃指了指她脖子上的围巾，不再说话。
　　“行吧，既然陈制作都这么说了。”宋茵有些戏弄意味地说道。她身边站着好几个助理，听到这话准备去把这些演员喊回来，被宋茵拦住了。
　　“可以了。”她自己大声向站在雪中的年轻人喊道，宋茵的声音中气很足，即使是在雪天里冻了这么久，可当她行动起来，说气话，就好像是一个战士敲响了洪钟，“所有人，回去，把衣服穿上。”陈燃看着周围的经纪人一拥而上给冻得快不成样子的人披衣服，有几个孩子甚至第一时间站不起来要人扶着，她不理解这种行为，但宋茵既然已经让回去了，此时告一段落，也没有必要多说些什么。
　　人群四散而去，陈燃想起了暂时待在自己家里的那个瘟神，也是害她今天迟到的罪魁祸首，然后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到了一个背影身上。
　　有时候这世界就是这么奇妙，那么多人里，你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陈燃注意到有一个高大的背影，他身边站着的应该是自己的经纪人，或者助理，那个背影走起路来有些瘸。
　　他会不会摔倒，陈燃在心里想。
　　宋茵在说完话后就转身向摄影棚走去，几个助理紧随其后，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她没走几步，发现陈燃并没有跟上来。
　　宋茵转头看见陈燃站在雪中，陈燃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下摆是不规则的黑色，站在雪中像是一只鹤一般，宋茵心中一动，让助理先离开，走近了才发现陈燃在看一个人。
　　陈燃的眼睛很漂亮，平日里往往清亮而温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此刻她的眼神却是少见的担忧，犹豫与不知名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这一切却又是柔和的，以至于这眼中神情盈盈地几乎能滴出水来。宋茵觉得若是几年前的那群人见过陈燃这副样子，恐怕怎么也在酒桌上说不出商博良花花公子一世，最后娶了个木头人的话。
　　她顺着陈燃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刚刚在雪地里挨冻的演员之一，是个男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身型高挑健硕，短袖下的胳膊露出漂亮的肌肉。
　　宋茵少有地愣了一下，思维有些卡壳，首先从她认识陈燃开始，从来没有见过陈燃露出这样的表情，其次，她更少见到陈燃会这么认真地看一个男人。陈燃这女人的身上混杂着一种少见的理性与温和，大部分时候眼神温柔却只是浅浅地浮于表面，真想要触碰到深层，怕是要被冻伤的。
　　这不知名的家伙是谁呢，宋茵看着雪地里的那个背影想到，旧情人么？
　　她拍了拍陈燃的肩膀：“怎么，看上什么了？”
　　陈燃恍然惊醒，身子轻轻一抖，这个反应更是加深了宋茵的推测，但陈燃并没有回答宋茵，或者她沉浸在情绪中根本没听见宋茵说什么，总之，她摇了摇头，向室内走去。
　　宋茵看着飘雪之中，那个演员也和他的经纪人一起走向了室内，宋茵打量了几眼这男人，记住了那张脸。
　　确实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孔。
　　她的脑子里忽然升起了一个恶作剧似的主意，这点顽劣出现在她这样的人的脑子里多少有点不体面，但这种事对于宋茵来说，不是第一次在陈燃身上干了，成之则恶心商博良，不成陈燃也不会说什么——在这么个浮躁与底层倾轧混杂的圈子里，陈燃身上有一股少见的稳定与宽容——与陈燃开玩笑逐渐演变为宋茵的一种休闲方式。
　　在这个地方，道德的底线趋近于无，固守的人反而被视作腐朽。宋茵与陈燃认识很多年了，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和朋友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是正常的。
　　她在助理手中调出那个演员的PDF，带着一点女巫一样的笑意再次审视了一番这人的长相，虽然是男人，眉眼却是少有的，带着攻击性的艳丽。
　　或许这个能留得长点呢。宋茵带着笑，走向摄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