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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媚与忧伤(7) ...

  •   车里车外
      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吧,父母亲就告诉我,过马路要小心,要注意来往的车辆。他们对我怀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奢望:哪一天我开着轿车把他们接到城里去。那个时候的家乡,道路是河里捞的细沙铺就的,走在上面沙沙的响,觉着20里地不过是一条扁担的距离。公路少有车辆,交通事故也少。时间真是个魔术师啊,转眼咱乡镇的柏油路就铺过十来回了,依然那样的坑歪,由此富起来的人多了,撞车死人的事故也是一年比一年多着。但是我没有亲见,也不觉得血腥。父亲在人前绘声绘色地讲那血流成河的场面,我只是跟着大人很惊讶地张大嘴,觉得这是离自己很遥远的故事。就像爱看恐怖片的人们,并非真的就那么有勇气面对恐怖,而是他们比一般人更具有自我提醒意识:这不过是电影,和我无关。
      到了后来,我求学到了省城。见识了真正的车水马龙。我有点为司机悲哀。在那一条条流水线上,任何一个小骚动都可能让他们等上几小时。在电视上我曾经见识过这样震撼的镜头,一座大桥突然塌了,于是,数百辆汽车像一个个火柴盒一样掉进了江里,转瞬就没了影儿。那些高级酒店的保安见了要赶紧敬礼的车,或者载着女友兜风的车,或者不过就是四个轮子的能跑的家伙,都那么平等地掉进了江里。在死神面前谁也没有辩解的权利。母亲常说,司机就是半条命栓在阎罗殿的人。我的一个堂哥要学开车,伯父几乎叫了全族的叔伯长辈来劝阻。之后终于拗不动他们嘴里的“那头驴”,便在许多庙里许愿求平安。不过似乎老天爷要和他们开个玩笑,堂哥学成之后第一次开车就让一个老人给撞了,没什么事,给讹了几千块。堂哥打电话和我说起这事,我那时却心不在焉的想起了读初中时每个周末都在校门口等我,用他的自行车载我回家。他骑得很凶,即使是很陡的坡也敢狂野地直按铃长啸而下。那种心被提到云端,又陡地降到深渊的感觉还真的让自己回味不已。我在想,为什么他就不骑自行车了呢?
      有一回我骑自行车刚从福州的一个老巷子穿出来,是绿灯,我心无旁骛地骑着,冷不防一辆公交车从我身边贴面而过。我感觉到了那种疾速而过空气中产生的灼热感。后来我第一次正视中国的红绿灯。我逐渐发现,我生活在一个无条件全民追求速度的国家。我们把“争先恐后”这一个词发挥得淋漓尽致。于是,连公交车也不可避免地闯红灯,轧死人的事故屡见不鲜。我只是运气好些。在一个要凭运气过马路的国土,有值得我们悲哀的理由。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深爱对方的男孩女孩,在牵手过马路的时候,都刻意的走在车来的那边。因为我们知道,在飞驰的蛮横的车面前,有生命的躯体是如此的脆弱。做一个极端的比喻,我们就是那迎向机枪口的黄继光,不同的是,我们有可能被大力掀起,然后化成一片叶子落地,留下一个最爱的人在吮血哭泣。
      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见识了太多如此的灾难。我们甚至看到了这样一个黑色的群体存在着,他们无依无傍,摇晃着没有动力的躯壳迎向急速飞来的汽车,用肢体和鲜血换取金钱和生存。也有这样的群体,他们开着宝马、华斯莱斯,故意与别的车辆亲密接触,榨取高额的修理费。这些畸形生活的人们,是汽车的奴隶,是廉价的陪葬品。然而,我们毕竟少不了汽车。我们以前是迈步如飞的高等动物,而现在,我们聊以自慰的让那些专业运动员残喘着人类的尊严。我见过一张题为世界上最短的公路图片:那是一座方圆不足200米的孤岛,轮船把人送到岸边,汽车把人送到不足100米距离的家。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理解成富豪的一个自我展示。但我就是不合适宜的想到了那跳跃的袋鼠和圈养的美洲豹。
      我工作的单位,办公楼前也泊满了各式车辆。里面的人走出来对我们破口大骂,看我们变成一条条狗后又跨上坐骑绝尘而去。有一回闹油荒,那些车辆一个个像瘪了的□□,蹲在各个角落。于是终于有人敢心无旁骛地过斑马线,有人怀念起了院里生锈的自行车。我们朝着那些宝马认真做了个鄙视的手势,顺带也鄙视了那些将来也将如此的那些骂客们。
      只是,看来我开小轿车衣锦还乡的那一刻还真的很遥远啊!

      2005年12月18日于南海狮山

      清明,我的怀念与歉疚(外一篇)

      今天是清明节,倘若不是别人提醒,我可能就忘记了。工作了,日子逐渐变得淡而无味,日历也仅仅成了随手可撕走的一片书页。清明,遥远的清明……
      小学时,每逢清明总是要放假的。满口方言的老师也不会像往常一样布置作业,他掸一掸身上的粉笔灰,看我们一眼,夹起课本走出去。老师们都是本村人,清明也得祭祖,否则会被人戳破脊梁骨,族里长辈也绝不会答应,这是大逆不道。
      那时,我们觉得清明是快乐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清明》在我们嘴里朗朗上口,却已全然没有了忧伤的意味。清明时节,刚好抽笋,故乡的茶苞也正好褪去了青涩的那层皮,露出雪白可口的果肉来。——这便是我们孩子最大的期待。清明祭祀,是全族一起的,早上族里的人一起吃顿饭(东家是每年轮换),吃完之后,族里的男人们开始分工,比如驼背叔去大山坳,清水哥去竹园仝——族里的坟地多,分布广,绕着我们村的大山错错落落,像是上天抛下的棋子,不分头祭祀是不现实的。每年的安排也没什么变化,谁和哪位先人最亲谁去祭祀,顺便把周围一带族里的坟地祭祀了。分好工后,男人们扛上几把锄头,吊上一个土箕,女人们在土箕里装好祭祀用的蜡烛、供品、纸钱、鞭炮和割草用的镰刀。我们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呼朋引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倒像是去会一个个老朋友。在那个缺少金刚和波比娃娃的年代,这是孩子们多大的一项盛事啊!
      父亲、大堂哥是走辛塘峡的,我和堂弟自然尾随其后。在山间小路、草甸上轻盈地走了十多分钟,便到了我们家的自留山辛塘峡。拨开旁逸斜出的茶树枝,我们首先看到了一座还算新的坟地。那是邻居雪伯的坟。他前几年得了关节癌,受不了那种痛苦,夜里喝了一瓶□□去了。以前他常在门廊里用古老的留声机放那些古老的越剧(我还曾经偷偷地把那一张像飞碟一样的盘子给投到了屋瓦上),自个儿躺在竹椅上哼哼呀呀,现在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山水应和,鸟鸣其中,应该不寂寞吧?但是我们并没有把土箕放下来,还得往山上走。雪白的茶苞也多起来,“哟呵”一声,我和堂弟抢着去摘,跑东跑西,爬上爬下,搂满一怀。嘴里吃不完,便满怀戒心地施舍一点到父亲的土箕里去。实在不行,我们就采来细藤,把茶苞一个个串起来,打个结,戴在脖子上,号曰:“阿弥陀佛”。我们这样曲曲折折、曲曲折折地往上,终于,父亲把锄头往地上一挫,堂哥也拿了镰刀,开始割坟头的草。诺,这是你爷爷奶奶的坟。父亲说。
      于是我们也乖巧地拿起镰刀,割起坟两边的杂草来。父亲吐了口唾沫在手里,磨撮了一下,开始清理坟前的泥沙。当一座坟明明白白地露于青山之中时,我们把煎得香香的煎饼、苹果、丸子、一段煮熟的猪肉摆在坟前的青石之上,另外摆上两个碗,父亲给碗里倒上酒,而我把一叠纸钱压在坟头。拿出两只蜡烛,背着风点燃,分别插在坟头的两个小灶里。线香也要,不过还得在坟的正前方插一束。堂弟烧好纸钱时,父亲便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格外悠远。香一般是我们插的,插之前要对着坟恭恭敬敬地合掌鞠躬拜祭,请祖先保佑我们
      这些礼数做完之后,我们还要坐在坟前聊天,等先人吃完。这时,父亲便给我们讲讲爷爷奶奶的故事。要说爷爷奶奶长得个什么样,我和堂弟还真没辙了。爷爷奶奶在时,我们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我们出世了,他们却已经不在了。他们没有留下哪怕是一张遗像给我们瞻仰,只有父亲的那一句话让我们知道,这土里埋着我们父亲的父亲和母亲。于是我们虔诚地祈祷、鞠躬。父亲大约讲了爷爷奶奶的很多故事,然而也许他们实在太平凡,我只记住了一点点。从前有一个老人,脾气很坏,见到别人走过自己家的田埂都要破口大骂,人称他“硬皮蛊”。有一次生产队分给他一对猪眼睛,他一下子往嘴里塞,没想噎在喉咙里,那口气便断了。那个老人就是我爷爷。至于我奶奶,母亲说过她很关心我这个没出世的孙子的,对母亲也很“理闲”,如果母亲夏天铺了席子在地上睡,她就会托梦,敦促她回去床上睡,以便有好的身子喂奶。母亲说得很玄乎,我听了却有点怕,害怕自己睡觉时掉到地上后奶奶会托梦给我。在我那个年纪,相信鬼并且感到害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然而我看着坟前摇曳的烛火及缕缕烟气,却觉得心静如水,甚至有点痴痴地听着父亲和堂哥“讲古”。
      父亲的抽完一根烟后,我们就收拾东西往下走,去祭祀雪伯的坟。
      我们半天时间大概要走几个山头,祭祀十几座坟,但是我们并不觉得累。山间开满杜鹃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味,我们的脚步也格外的轻盈。有时别人家的竹树抽笋,长到了坟前,我们就可理所当然地把笋给挖起来,扔到土箕里去。
      祭祀完回家时,也是我们小孩丰收的时候。土箕里、口袋里装的、脖子上挂的茶苞不说,那些供品都属于我们了。大人也可能会提着一串竹笋,或是采到几朵茶树菇,下酒的美味也有了。等到所有人归队,那就更热闹了,男人们抽着旱烟叨嗑,女人们洗着菜,孩子们互相炫耀战利品,喧嚣漫天,简直是一场盛宴!
      ……然而,我该有九年没有参加这样的祭祀了吧?小学毕业后便离了家,一切以学业为重,多半忘记了清明要祭祀这件事。大学毕业后离家更远,千里迢迢,即便真有放假,也是没有可能回去拜祭的了。年年岁岁,草长莺飞,杜鹃花开,茶苞又落,凋零了多少缠绵的曲子啊。
      我忽然动了心思,给远隔千里的家里打电话,母亲不在,父亲接了。他说他刚刚在睡觉,中午祭祀完就睡了。昨天他和大伯吵了一架,大伯责怪我们长大后个个跑得老远,将来清明节谁去拜祭祖先。父亲说:“我死后不用埋了,扔到河里给水冲走给鱼吃!”
      我不能说什么。想到高启的《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不禁悲从中来:
      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
      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收不回的风筝
      今天是学校的风筝节,同时也是中国传统的节日——清明节。
      忽然我就想起了那句古诗“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儿时总有飞翔的梦想,爱放风筝。没有风筝卖(事实上是也买不起),便自己到山上砍来竹子做,当然大的竹子是不能砍的,会被大人骂,我们只能砍那些长不大的小毛竹,扛一根回家。去掉竹叶细枝,把竹子剖开成细长的几瓣,然后坐在门槛上,用镰刀把它削成薄薄的竹片。竹片一般是要拿到太阳底下晒半天,去水分的。有时心急,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没人教我们怎么做风筝,我们照着自然课本上的图样做,好像多是做成三角形或者大头蝌蚪型吧——因为比较简单。三角形的用绳子绑牢再贴上一层报纸(也有孩子偷来家里的薄膜),尾端系上一条或两条长长的带子就行了;如果是蝌蚪形,还得在地上烧一堆火,把竹片烤一烤,这样弯起来容易些,也不容易再变形。放风筝的线比较难办些,毛线比较重,也会被大人骂,旧衣服毛线又很容易断。但是在封闭的大山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因此旧毛线就成了主流。一次有个玩伴拣到一盒坏的磁带,把带子扯出来当成线,着实风光了一回。至于线轴也是土办法:砍下一段竹子,把端口锯平,插入一节削得很圆滑的木棍,两头用钉子横着钉过,线就可以绕在中间的竹筒上了。
      风筝做好后,我们便聚到一个比较长的山坡上,一起放。因为风筝形状上我们大同小异,自己也觉得没有多大的特色,就比试谁放得高,谁放的久。十几个孩子手扯着风筝呼啦啦从山坡上跑下,实在是一件很壮观的事情。但是假如你站在旁边细看,你会发现,跑了一段距离后,有人被小矮松绊倒了,就趴在小矮松上,他的风筝也转来转去的恰好掉在他的头顶;有人跑得太急了,重心不稳,跌了个狗吃屎,顺带也连累了几个人,线轴抓在手里,却噌满了泥;剩下的那些人继续开心地呼啸着奔跑,却慢慢发现线越来越紧,抬头一看,有几只风筝搅和在一起了,像是掉了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转眼就以比轰炸机还快的速度俯冲向地面;当然还有一两只风筝飞在天上,放风筝的人一脸满足地不时拉着线,天上的风筝也随着人的一拉一放而忽左忽右,或高或低。那风筝啊,就像是汲取了青山的灵气,要真的飞翔了。忽然,又是一阵呼啸声,原来是那些摔倒的玩伴正扯着风筝往下冲来呢……
      很多年后,我回到故乡。我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独自一人来到那个山坡。山野沉寂,秋风瑟瑟,我呼啸一声,从坡顶冲下。那蝴蝶也一跃入高空,很快就高高地稳稳地浮在灰色的天穹上。我把线放光了,天空中只剩下那个鲜艳的一点。我忽然觉得,它是那样的寂寞。
      2006年4月5日记于南海狮山,刊于《放飞》,选入《中国80后乡土散文选》
      作弊趣话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抓到学生作弊的。这里面当然不能排除一些“体谅”的成分。事实上是,有时候看到学生作弊,我都有些忍俊不禁,何以如此,想到“当年”的一些风景也。
      作为学生,我有点自豪——从没作弊过。原因很简单,我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我不可能抄别人的。抄书则更不可取,一次失败有可能以后班上的人都说你的成绩是抄的,那可就百口莫辩,绝对的弊大于利。所以,我能很好的保持。倒是高考时,由于我是一中的考生,坐在我周围的同学以为我肯定棒,考试前就向我套近乎,要我保持配合,我当时一脸不屑,更不想影响自己的答题。没想到没考几分钟后面那个人就开始踢我凳子,见我没反应,开始踢我脚,最后变本加厉地踢我屁股!我没办法,只好举手,示意老师过来。他那飞毛腿刹时便缩成了二朗腿。当然,我只是警告他一下,仅问问老师题目没看清而已。最出乎意料的是前面那个女生,考试之前也是一派淑女风范,考试之时也没什么动作,到了最后的半个小时,居然频频回头对我施以迷魂大法,还好我对她不来电,否则我可就坐不到大学校园啦。
      高考开考前都有10分钟的看题时间,这对于分秒必争的高考战场来说,不利用就显得太浪费了。尽管规定不能动笔,但是动动指甲总可以吧?这是我们老师教我们的。考试之前要把指甲留长,便于答选择题。有些女同学平时是出了名的“有洁癖”,但是你考试前检查她的指甲,也绝对沾满了黑色的污垢。有些同学大意,指甲太干净了,在答案前划了标记看不出来,印痕不明显怎么办?还有绝招,当时是7月,温度很高,很热,有同学就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搓一把,指甲便黑了。我在监考的时候,发现尽管不在福建,广东的学生也有这样的指甲功,看来这应该是中国学生的一绝了。
      我前面说读书时代从没作弊过,工作之后却是有这样一回经历的。新教师培训,无聊之极的人在上面唠叨,我们一帮人在下面改学生的卷子,看小说,打瞌睡,发发短信。到了考试之前,我居然看到多人手里拿着缩印的复习资料,胸有成足。而我昏昏欲睡,平日的工作使我根本就没时间背。我们那个考场的考官又极变态,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就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第一场熬过去,我们听到其他考场的人开怀大笑,说可以抄的,书本直接放在桌上也没关系。于是我们发飚了,接下来就和考官争执,考官叫来了主考询问是否是开卷考,主考莫衷一是。尽管没有答应开卷,但是斗争是有成效的,人民群众的呼声是不能藐视的。于是,我们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在考前把几个比较重要的答案的关键词抄在了左手,又叫一个老师把我的右手也抄满了。考试的时候居然全考到!于是抄得不亦乐乎,心里也没有负疚感,大家都这样,做做形式而已。没想有个后遗症是,他奶奶的不知道借了谁的圆珠笔,考完后,用什么都洗不掉,足足让我的手黑了三天!另一位同事坐最后面考试,考官就坐他屁股后面,他把书夹腿上,不小心,居然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去,吓得他脸煞白。幸好那考官不过是把书塞回课桌而已。考场出来,大家伙都是得意地笑,大有大笑出蓬莱的意味。

      2006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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