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入我梦》明窗欲雪

14、大梦一场 有一天放学

　　有一天放学，我又遇见了那个弹吉他的男生，从那天以后，他似乎每天都在这里，每天都弹着同一首歌。
　　我将口袋里的二十块钱放在吉他袋里，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把那二十块钱拿起来塞进了我手里：“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
　　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是笑了笑，说：“快回家去吧。”
　　我应了声，走了一段，听见后面的吉他声停了，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他或许注视着我，直到我走下了天桥，走进了单元门。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第五天……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他又出现在了天桥上，他比之前瘦了些，但我刚上天桥就认出了他，很高兴地跑了过去：“你前两天怎么没来？”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然后他才微微笑：“宋嫣然。”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指了指我胸口别着的名扎：“你的名扎上写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拨弄着吉他，头也不抬道：“我不认识你。”
　　“啊？”我有些反应不及，“你不记得吗，就是前几天的时候，我给你二十块钱然后你还给我了……”
　　“嫣嫣，怎么不回家。”宋及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往家走。
　　我跟着宋及行，下意识回头去望他，他也抬头望过来，视线相碰的那一瞬间，那样奇异的感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某场梦里那样，熟悉又陌生。
　　我看见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拨吉他，轻声开口，那首歌顺着风传入了我的耳朵，是《小星星》。
　　有一个名字快要脱口而出，可随着茂密的树叶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便又忘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直到我高中毕业，那天我特别高兴，可是我拉着林悦余去学校门口的小吃摊的时候，却听见几个穿着十中衣服的男生在说话。

　　他们说宋应死了。
　　宋应死了。
　　宋应。

　　像小时候好奇的糖果盒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情绪交织，我无法控制，鼓起勇气走了上去，问他们：“宋应怎么了？”
　　他们看着我的校服：“你认识宋应？”
　　“我是他的朋友。”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打着圆场，“但是我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请问，他怎么了？”
　　他们几个的表情变得古怪又为难，仿佛还带着些怜悯：“宋应没死，但是也快死了，他得了一种怪病，医院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另一个男生接过话头：“是啊，整整一年多了，宋应一直没醒过。”
　　“宋应，他在哪家医院？”
　　林悦余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是一家私人疗养院，静悄悄的，我走进前台，轻声询问这里是否有一个叫宋应的男生，前台的姐姐看我和林悦余穿着校服，问我们是他的同学吗。
　　“是的，我们来看看他。”
　　去病房的路上，林悦余拉着我的手，轻声问我宋应是谁。
　　“是我的……朋友。”我轻咬着这两个字。
　　脑子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宋应，求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这是谁说的话呢？

　　到了病房门口，我没有进去，而是隔着玻璃朝里面看，床上的人虽然带着乱七八糟的仪器，但是却有着那样熟悉的面庞，似乎还有歌声和吉他声相伴——原来他是宋应。
　　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心痛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嫣嫣？你怎么了？”林悦余拉住了我的手。
　　我摇摇头：“我们走吧。”
　　是直觉，是感觉，我和宋应，一定已经认识很久了。
　　可是我忘了，我全都忘了。
　　我想不起来。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自我从医院醒来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做过梦。
　　但是见过宋应后的这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好像有人背着我，一步又一步，走的那么辛苦，我睁不开眼，听见有人在哭。
　　“宋嫣然……别睡……”
　　“你逞什么强啊……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我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场景，却又很快变得模糊，好冷，好累，好难过。
　　我尽力发出声音：“宋应……”
　　“是，我是宋应，宋嫣然，你看着我，你不准死……”提到这个字，少年顿了一下脚步，随即加快了步伐，可还是踉踉跄跄地。
　　我也终于睁开了眼，这条小巷子，没有光，远处大街上的灯打过来，他的脸离我那么近，脸上有晶莹的泪珠。
　　我好想给他抹去，告诉他，别哭，我没事。
　　可是我做不到。
　　也许我也在哭。
　　我真的好喜欢宋应，喜欢他给我唱歌，喜欢他笑的那么温柔，喜欢他说的每一句话。
　　宋应那么好，我也要变得很好很好，然后再去爱他。
　　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慢慢地，我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依旧是熟悉的房间，我愣了很久，我终于想起曾经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那是我躺在冰冷的病房里陷入的无尽梦境。
　　那个梦境那样的美好，没有灾难，没有苦楚，是父母双全的我和宋应，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我们是同桌，是同学，是青梅竹马，是在彼此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唯一。
　　唯一。
　　那是一个梦，我却深陷其中。
　　而宋应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来，一次又一次的杀了我，破坏这美好的一切——直觉告诉我，一次又一次杀了我的宋应就是真正的宋应。
　　他其实也贪恋着梦里那样美好的世界吧，可是那终究是梦。
　　他亲手用刀将这一场虚幻的美梦划开了一道裂缝，一道通往现实的裂缝。
　　可这现实中没有他。
　　我以为梦里宋应拿着的刀，是那天我救下那个女孩时那个男人捅我的刀。
　　可是记忆的梦中宋应拿着那把刀，光明晃晃地打过来，我想起的却不是那天冰冷的地面，黏腻的血，和冰冷的刀——而是宋应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出巷子时，我费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泪珠，晶莹又温热，让我也忍不住落泪。

　　宋应，别离开我。

　　我终于想起来了一切，可是宋应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进入了我的梦境，也不知道他忍耐着多大的痛苦，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一次又一次的杀死了我，只为了换回现实中的我。

　　我恨宋应为我做这一切，却让我蒙在鼓里，我恨他将我丢在了没有他的人生里，不问我的意见。
　　可我没法任由自己忘记他，装作一切没发生的样子任他自生自灭而我自己拥抱美好的现实。

　　因为我深爱着宋应，就像宋应那样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