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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说,“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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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郊一直在想他与姬发重逢后要说的第一句话。
但是他没想到,仅仅是刚一照面,这个问题还未思索清楚,殷郊就毫无预兆地被姬发扑倒在地,刚想起身,却被他抱得更紧。
姬发曾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是当看到殷郊又重新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姬发如同傀儡生出血肉,他的所有感知在这霎间才复苏。而首当其冲的是由他的心脏向四肢躯干游走蔓延的疼痛,他恍然发觉自己原来也还是有眼泪的。
姬发只知道将这个怀抱收得更紧些,仿佛正在同什么东西对抗,那些准备从他怀里将殷郊生生地夺走。
他几近哽咽,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失态。“我想尽了一切办法。”
在执刑前夜,朝歌下了整整一夜大雨。
姬发骑着雪龙驹,靠着大王赐予的通行令牌畅通无阻。
他去找他从西岐带来朝歌的部下,在雨夜中找回他的父亲,找了城中手法最精妙的工匠命他制作出父亲的头颅。
白马乌蹄踏碎雨水混合的泥地,少年质子心急如焚。
他生怕这中间过程慢了一秒,走错了一步,他就要与他的爱人从此死别。
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而这即使他一句未说,殷郊自然是明白的。
死而复生的殷商太子笨拙地回应着他们重逢之后的第一次拥抱,甚至试着像哄孩子般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只是想让他不再哭得这般着急。
“我那时什么也没想,只遗憾此生竟无法再与你相见。”
殷郊即使在朝夕间从殷商太子沦为阶下囚,他坐在牢狱之中却依然不惊不惧,闭目休憩。
“殷郊啊殷郊,据说你出生时天空降下红光祥云,环绕红鸾之气,”崇应彪曲下身,将视线与他齐平,“但就是不知那相士有没有算到今日,你死之前最后一夜见到的只有我一人。”
“你不会还在惦念姬发那条狗吧。”
崇应彪遗憾着明日才到行刑日期,否则现下就能够拔剑将殷郊的头颅一斩而下。他就恨他这副样子,自杀了北伯侯后人人皆知他杀父换取侯位,即使宫中无人敢在他面前嘴碎,这滔天般的罪恶丑闻却如野火燎原传遍朝歌。
而如今殷郊同样顶着弑父谋逆的罪名,却依然摆出这副自命清高不与他同流合污的架子。怎让他不心生愤恨。“他如今已取代你成为大王跟前最宠爱的儿子,自然不用再到你的跟前装模作样。”
任凭崇应彪如何在他面前极尽奚落,他都仍然不为所动。
只有当听到姬发的名字的时候,殷郊的睫毛微微发颤,一瞬间有些失神。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殷郊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的前半生可谓是过得顺风顺水万事遂意。出身矜贵,父亲是殷商王朝的大将军,位高权重,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母亲姜氏仁爱宽厚,背后的家族更是枝繁叶茂旁系众多。用旁人的话来说就是“这天底下的好处都让他得了”似的。
八岁起就跟随父亲四处征战平定四方,他苦练剑术,在八百质子中骑术射箭脱颖而出,任谁都说他有个顶好的光明未来,连殷郊自己都志得意满,坚信不疑。
可老天爷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命运重新洗牌,打得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的欢呼,父亲赞赏的目光,以及自己得天独厚的骑射天赋,在一霎之间化成了焦黑浮烬,教人看得只苦笑命运草率又荒唐。
殷郊已是心如死灰,想到死就是死吧。
但是除了姬发。
也只有姬发。
姬发。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来覆去地念着他的名字。让殷郊在执刑前的牢狱中,满心忧虑,放不下心。
姬发啊姬发,你可千万别来见我。
要跟他断得干干净净,最好是快快还家。
姬发那么好,他不应该在这里。
朝歌已再非你我之朝歌,就让雪龙驹驮着你快回西岐。
在执刑前的最后一夜,他心里唯一祈求的是让成汤祖先在上,保佑他的爱人平安返回故乡,盼那破弓而出的利箭快快乘风而去。
不要再归来。
“我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寻你回来。”
殷郊清了清嗓子,他以这句话作为叙旧的开头,等到姬发将头抬起来看着他,他说出了第二句话,“我一路走至西岐,他们都称赞你是一位贤明的君主。”
姬发的脸忽然变得惨白,他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身份不同于往日,下意识地就收回了手。
与殷郊死别的每一天他都盼望与他再重逢的那一天,但夜夜噩梦惊醒也是殷郊拽着他的脖颈,拎着鬼侯剑红着眼质问他为何处心积虑篡夺成汤王朝百年基业。
而殷郊自然是注意到了姬发神情的细微变化,他眼疾手快地将姬发的手握住,甚至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指收拢得更紧密。
“我的父亲滥杀无辜,无数冤魂葬送在他的手上,所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我此次下山虽是为了寻你回来,但也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他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成汤的气运已尽,我父亲的罪孽就由我来终结。”
姬发不作声,他转而问出了那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他伸手摸向殷郊的脖颈,那曾经是致他身首异处的致命伤。而如今已全部愈合,只留下一道微粉的狰狞伤口。
“它是不是很痛?”
从前在质子营中,都是他为殷郊疗伤。
因为殷郊身为殷寿唯一的继承者,殷寿在外征战四面树敌,他担心营帐中会有潜伏的间谍对他不利,很早起彼此二人就承担为对方疗伤的责任。而姬发也是殷郊唯一容许能手持兵器卧榻之人。
他曾见到有质子在战役中身受重伤,不日便死去了。
中间的几日里那孩子昏迷一阵清醒一阵,而意识稍稍清醒之时却也是喊着母亲,央求着医师救他,求救的话语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
姬发见过一次便不忍再看,他那时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殿下,于是在心里真情实意地向上天祈求保佑殷商大将军唯一的孩子,保佑他如愿成为同他父亲一样的英雄,保佑他长命百岁。
那时姬发未曾想过,他许下的愿望是何等的天真。
他在朝歌唯一的亲密挚友,日后不仅是死在了十六岁,还是身首异处,被铁链如同猪狗般地桎梏在断头台下。
谈何少年英雄,又如何长命百岁。
“一点都不痛。”
殷郊对他说出了第一个谎,他看着少年望着他隐忍克制的眼神,那双清亮倔强的眼眸。他知道这世间唯一能安抚他的爱人的方法。
他低下头,吻了吻西岐少主的额头,声音轻也温柔。
“而我如今已为人神,凡人的疼痛,我也早都忘了。”
姬发在此时笑了,自他还家之后重新成为西岐少主,旁人见他便一直都是紧锁眉头,生人勿近的模样。
因为故事自那开始,他所惦念的人都与他死别。
八年前从西岐走至朝歌怀着要成为大英雄梦想的孩子,在八年后又被迫踏上伐纣的道路。他的兄长为救他自毁于朝歌,他仰慕的大英雄其实是人面兽心的暴虐君王,他唯一的知心爱人在刑场身首异处。
他噩梦缠身,午夜惊醒,而身侧空无一人。
“我知道的,列位神灵仍然在保佑你。他们让你长生不老,再也不会感受到凡人的生老病死,我不用再担心失去你第二次”
他点了点头,甚至是笑出了眼泪。“这是顶好顶好的事。”
“你再帮我看看,那伤疤愈合了没?”殷郊见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玩心,他叹气道,佯装伤心,“我现如今的长相,是不是可怕得很。”
“殿下,你现在仍然相当英俊。”
这是谎话。
殷郊说道,“那日母后意欲指婚于我,你说这天下人人都愿意与我婚配。这句话如今也还是算数的吗?”
“算数的,殿下。”
姬发抿起唇角,眼尾漾出温柔的笑意。
“那这天下人里包括你吗?”
姬发含笑点头,眼眸清澈得如泓泉水。
他说,“殿下,我一直便在这天下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