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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他没有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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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柏珩一脸不欲多说的样子,湛奚只好就着这顿丰盛的早饭暂时咽下诸多困惑,然后收拾出门——手机闹钟提醒他今天早上有课。
湛奚出门,柏珩随行。
湛奚按下电梯,问:“你有事?”
柏珩点点头:“你大概是忘记了,我们同校。”
湛奚不想再说话,靠着墙等电梯上来。
柏珩一脸安逸地站在旁边,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两手空空的湛奚一眼,然后一凝神,紧接着湛奚就“卧槽”了一声。
只见柏珩左手提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几本书,刚想递给惊讶至极的湛奚,动作一顿,干脆自己代劳,替湛奚拿着上课要用的东西,然后在电梯的叮咚到达声中,用胳膊肘掀了掀湛奚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进去。
湛奚在电梯惨白的光里,看着身旁的柏珩,揶揄道:“你要是去送同城,肯定一大堆人丢饭碗。”
柏珩只笑着摇了摇头,笑意温和,与湛奚梦中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湛奚顿时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毕竟那是个梦,他小时候还梦见自己是江洋大盗烧杀抢掠呢,但终归不是现实,并不能代表什么。
可是……
湛奚咽了咽口水,可是梦中的疼,是彻骨的,是确凿的,而且不是利器造成的,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失去全部之后的痛不堪忍。
秋阳杲杲,一出公寓湛奚就眯了眯眼,两人穿过冒着烟火气的晨间万象,走上被花树点缀的主街道,刚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就听见几声焦急的呼唤:“琳琳——琳琳——”
柏珩立刻拽了湛奚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表情肃然。
湛奚轻笑一声,从他背后探出头,朝声源处看了看,心想这青天白日的,不能是什么妖怪放肆吧。
安静等了几秒,从小径那边过来两个人,看着像是夫妻。两人一看见他们,立时跑过来焦急地询问道:“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吗?请问见过这个小孩吗?”
湛奚这才注意到其中那个妇人手上的手机亮着屏,上面正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差不多四五岁的样子,扎着小辫,戴着满头五颜六色的小发卡,古灵精怪地冲镜头摆着鬼脸。
湛奚伸脑袋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说完好像害怕看见夫妻俩失望的眼睛似的,连忙转头问柏珩,“你见过吗?”
柏珩也摇了摇头。
夫妻俩见没问出什么线索,刚要抓紧时间去问其他人,却听湛奚出声叫住了他们:“方便发给我一张照片吗?我也帮您留意一下,我就住在这附近,经常来这儿。”
他们一大早能来这里寻人,估计小女孩就是在这个公园附近丢的吧。
妇人连连点头,将照片发给湛奚,简单附上小女孩的个人信息,然后又是感谢又是哈腰地跟着丈夫一起离开了。
见湛奚看着存到手机里的照片,一副眉头紧皱的模样,柏珩揽了揽他的肩,安慰道:“应该已经报警了,警察也会帮他们的。”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放在几天之前,湛奚还会对人民警察的行动力抱有极大的期待,可是眼下情形已然变得超现实,他昨夜才亲眼所见妖物作祟,只希望小姑娘不是被……
湛奚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好像要把照片里的小姑娘刻进脑子里似的,然后收起手机,打量着柏珩,良久才道:“你不是妖怪?”
他能看出来柏珩不想多作解释,但这一点,他必须确认。如果会法术的柏珩跟昨夜那群妖怪是同类,那……
柏珩不禁一噎,堂堂天界帝君被怀疑是妖,如何能忍?
然而柏珩看着湛奚那张脸,长出一口气,咽下胸中郁闷,说:“不是。”
多的也没再说。
“好,信你这一次。”湛奚点点头,抬脚就走,边走边说,“那你要帮我找找那个小姑娘啊。”
柏珩从后面追上去,刚要开口,目光突然一凛,当即拉住湛奚道:“嘘——你先去学校,别乱跑,一定要去学校,知道吗?”
湛奚扭头看了看柏珩,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公园的一处小树林,便也跟着望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丛乱颤的花枝和半边衣角。
“什么东西?”湛奚紧张地问。
柏珩安抚道:“别担心,我去看看,你先去学校。”
湛奚担忧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就走,突然被柏珩展臂抱了个结实,紧接着眉心便印上一个温软的触感。
湛奚浑身一麻,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学校等我。”
什!么!鬼!
湛奚捂着发烫的额头,游魂一般踏进校门,搞不清柏珩究竟是怎么回事,猝不及防就亲人是什么毛病?害得他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直乱跳,跟进了嘴巴的跳跳糖似的,还因为那个熟悉的触感,脑子里开始演电影似的自发地飘过那一晚的画面……
虽然两人之间确实有了既定事实,但是……啊啊啊啊啊啊啊!!!湛奚一咬牙,使劲搓了搓额头,愤愤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书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刚绕过中心喷泉池,突然看见葛炁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湛奚一愣,抬手揉了揉眼,就看见人已经拐过转角了。
从那天汇报表演之后,湛奚就很久没有见过葛炁了,再加上他察觉葛炁将自己拉黑了,一气之下更是不想再看见葛炁那张脸,可当初自己一句“哥哥约吗”发过去,撩人在先,后来又在KTV无故爽约,不跟人把事情解释清楚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思及此,湛奚便追了过去,想把这件乌龙至极的“虽然我先撩了你但我现在被别人冲了由于我忠贞不贰的爱情观最终导致我现在无法跟你for one night了”的事情掰扯清楚,结果跑到图书馆前,哪里还有葛炁的身影,他环顾一圈,来来往往的学子无数,唯独不见葛炁。
“奇怪了……”湛奚挠挠头,又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是不见葛炁的影子,于是打算先去教学楼上课,没料想刚踏出一步,他就在一条小路上瞥见了葛炁的背影。
湛奚伸长脖子往前一看,是去体育馆的方向。
他顿时不假思索地举步飞奔,追着葛炁就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不禁在心里暗骂:到底吃什么长大的,体育生了不起啊!有本事你停下等等老子!
刚骂完,湛奚就是一怔,因为前面的葛炁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真的停下了脚步。
湛奚急忙刹车,双手撑膝,弯腰看着前面的葛炁,呼哧带喘地断续道:“你……你走那么快……”
“赶着投胎啊”几个字还没出口,他便看见前面的葛炁转过身来,却全然不是葛炁的那张帅脸……不对,他根本就没有脸!
湛奚心念电转,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回跑,跑着跑着却察觉情形不对,明明是繁忙的大学校园,此时四周却毫无人声,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他百忙之中抽空回头一看,只见“葛炁”还在那里,只是背后伸出了两对翅膀,一对大,一对小,一身赤色的光芒照得头顶的天空都成了暗红色。
“什么鬼东西啊!!!”湛奚拔足狂奔,却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拉远,反倒隐隐有缩短的趋势。
完了完了,老子这朵娇花,花期短暂,这就要昙花一现了吗!柏珩啊!
湛奚心里叫苦不迭,动作却很迅速,见跑不动,索性直接伸手抓住路边的树,再借力往前一甩,勉强让自己前进了几米。
然而后方的妖怪显然很懂“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就从容不迫地走过来,甚至连翅膀都懒得展开,明显是瞧不起湛奚拼尽全力才往前逃出的这几米距离。
身后袭来怪异的热风,湛奚边跑边回头,看着那个妖怪五官不足、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鼻子的脸越来越近,他突然心中一动,猫腰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然后紧紧捂住口鼻藏了起来。
他心里一边期盼着这个办法能奏效,一边像螃蟹一样横着慢慢往灌木丛内的小径挪去。
没记错的话,这条路是去图书馆的捷径,只要能到图书馆,那就离校门不远了,就还有逃出去找柏珩的希望。
湛奚紧掩口鼻,只见那妖怪脚步一顿,呆了几秒,冷不丁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抬起下巴,微小的鼻子皱了皱——湛奚猜想他应该是在极力捕捉自己的味道,如果那个真的是他的鼻子的话。
还好有用。湛奚内心一喜,暗暗舒了一口气,加快了动作,不出一会儿就看见了图书馆那高高的被筑成天平模样的穹顶。
喜悦刚爬上心头,他就看见图书馆顶部骤然竖起一根巨大的尾巴,尾端是一个倒钩的尖刺,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寒光。
下一秒,一只巨蝎举着硕大的蝎钳,腾挪着八只脚站在了图书馆顶部!
“卧槽!!!”
此时湛奚再也顾不得捂住口鼻东躲西藏了,他一个蹿起,恨不得双脚踩上风火轮,骂骂咧咧地直接就朝学校大门的方向奔逃而去。
因为气息泄露,无脸妖怪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湛奚的所在,从小路那边嘶叫着冲撞过来,而图书馆上的那只巨蝎明显也注意到了湛奚,两只蝎钳高高举起,发出令人惊恐的咔咔声,带着尖刺的蝎尾无限伸长,呼啸而来,直冲湛奚背部。
“这还怎么玩!”对方高玩,自己低配,湛奚苦不堪言,心想老子一介凡人之躯,你们一个长翅膀还玩火,一个带毒刺又爬高,真正意义上的欺负【人】啊!!
危急关头,湛奚疲于奔命,还要东躲西闪地奋力躲避巨蝎的毒刺和无脸妖怪的热浪袭击,辗转腾挪过的地方全是被蝎尾砸出的深坑和被热浪烧焦的地面,一时间乱石翻滚,沙尘漫天。
湛奚呛咳几声,抬手抹一把脸,掌心全是汗和血污,应当是被沙砾刮破的。他回头一瞥,只见无脸妖怪显然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玩这种鼠猫游戏,一对大翅膀登时张得巨大,好似要遮天蔽日,待伸到不能再伸时,那两对羽翼上瞬时燃起熊熊烈火,霎时间火光冲天,好像天上的云也跟着着了。
湛奚瞳孔一缩,眼看着那巨大的羽翼如双掌合拢,势必要把他捂在其中活活烧死,他心里是又惊又惧,当下急不择言地喊道:“柏珩!你他妈睡了人就不管了吗!老子现在离烤肉就只差一把孜然了!”
倏忽之间,一道银紫色的光从湛奚眉心亮起,亮光如丝,迅速聚集,化作一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而去,利落地斩断了无脸妖怪的半边翅膀。
燃着火焰的翅膀轰然倒下,热浪如海水翻涌,道路两侧的绿植瞬间化成灰烬,变成光秃秃的一片,紧接着,刺耳的嘶号声响彻云天,湛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他错愕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这是柏珩留在他身上的?什么时候?
对了,柏珩那个时候亲了他的额头,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忽然,一阵熟悉的清风从后方吹来,如掠过春天的湖面,斐然清逸,在这浓重的烟熏火燎里显得尤为突出,紧接着一道金鸣之声响起,只见一把长剑挡在湛奚脸侧,格开了巨蝎趁乱攻击而来的蝎尾。
湛奚眼看着那只巨大的蝎尾如同电影特效一般,因柏珩这一挡,寸寸向上,断成碎渣。
一声熟稔的轻笑传进湛奚耳内,只听柏珩低声道:“起!”
湛奚刚察觉被人搂住了腰,下一秒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冲天的热浪从下方紧追而来,他低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无脸妖怪失去一半翅膀,疼痛难忍之下,另一边燃着熊熊烈火的翅膀开始无差别攻击,胡乱扑扇,所过之处,一片焦黑。
柏珩右手护着湛奚,左手在口袋中一抓,飞快地扔了个东西下去,湛奚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影,那东西便消失在下方的火光中。
少顷,底下的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什么东西扑灭了,浓烟四起间,湛奚瞥见图书馆上的巨蝎蝎钳也耷拉下来,整个蝎身顺着建筑穹顶慢慢滑落下去,看着像是也死了。
湛奚惊愕至极,抬头看了柏珩一眼,越发觉得这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突然出现,不做解释,也不说明,只是不论缘由地护着自己,到底为什么?
而更让湛奚担忧的,是自己内心的那份不由自主。
他知道柏珩一身谜团,知道自己应该对他保持怀疑,断断不能轻易交付信任,可是在内心深处不住骚动着的那份不由自主,也是不容忽视的,仿佛他天生就该相信对方,不生疑窦,毫无猜忌。
可是为什么?
他完全搞不懂。
柏珩瞥着湛奚的神色,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是吓到了,终于开了尊口解释道:“我以为他们不会潜进学校。”
湛奚看了他一眼,张口道:“这边建议你再来晚一些,刚好可以吃席。”
柏珩听他语气轻松,笑了一下,抬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印下一点温热:“我在公园发现了大妖的气息,耽搁了些,来晚了。”
他这副“任你责罚”的语气令湛奚无法就这个话题再继续揪扯下去,只好抓住他话中的另一个重点,问道:“大妖?”
“嗯,按理说,学校有我布下的结界,一般妖物应当闯不进来,只是没想到一次性出现了诸多大妖,结界被损,有了裂缝,才让他们乘虚而入。”
难怪柏珩当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回学校,原来是因为有结界。
湛奚又想起那只无脸妖怪化成葛炁的样子引他上钩,恍然道:“坏了!葛炁!”
那只无脸妖怪能化成葛炁的样子,那葛炁肯定有危险!
“葛炁?”乍然从湛奚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柏珩脸上笑意尽退。
湛奚点点头:“嗯,那只毫无妖德的无脸妖怪就是变成葛炁的样子阴我的,简直是二十一天不出鸡的蛋,坏到家了!”
“变成葛炁?”柏珩挑眉问他。
此时的湛奚并未注意到柏珩眼底聚集的寒霜,当然也就无法细细品出柏珩这句话里暗含的“变成葛炁你就会主动追过去吗?你这么在意他吗?”的深意,只管口若悬河地描述当时的惊险情形:“是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知道我要找葛炁去说……”
话音戛然而止,湛奚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尖,尴尬地看着柏珩。
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所谓王不见王,柏珩肯定不乐意听到葛炁的名字吧?而且听院里的学姐说,他跟葛炁好像挺不对付的,再者自那一晚之后,自己跟柏珩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这时候提及一个第三者的名字明显不是聪明的做法。
“呃……”湛奚一阵语结。
柏珩浅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只柔声问道:“你在找他?”
湛奚后背一凉,眼角抽了抽,莫名有一种妻子当着丈夫的面出轨被抓包的感觉。
他看着脚下仍在不断变换的高空景色,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咳,没什么,那什么……你说,咱俩这算翘课了吧?”
柏珩又笑了一下,眼神凉凉,搂紧了湛奚的腰,答道:“你算,我不算。”
“啊?”
柏珩看着湛奚,敲下一记闷棍——
“我今天没课哦。”
连拿两年优秀学生代表的湛奚,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