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阿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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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洗，赵清沂站在檐下，冷风铺面时才终于让他清醒点。
直到他如今从这梦中醒来，在月色下洗着自己的衣物，还是有着一时恍惚。
他不过认识她几日，却数次想要求一个侥幸巧合的理由放过她，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思虑自己是否应该修道，更会做这样的梦？
有什么完全陌生的情绪缠绕上赵清沂，他试图摆脱，却越缠越紧。
剪不断，理还乱。他背这首诗词时，也未曾想过有一天会体会其中滋味。
晾完衣服回来时夜已深，赵清沂推开眼前的木门，原本寂静无声的环境中传来“吱呀——”一声，响动后熟悉的稻草味扑面而来，他跟随风吹卷进屋内，抬眸看见一张与他模样差不多的脸。
“阿姊。”他垂眸唤道。
“进来吧。”她示意他把门关上。
“是。”又是一声响动，屋内便只剩沉默的两个人和些许月色。
“朱旬他们，又打你了？”她扫过他身上的伤，脖颈上的青紫还有那道刚结痂不久的血痕。
赵清沂沉默，是无声的回答。
赵清竹握紧了手中的剑，月光移到她的脸上，明明灭灭是起伏的怒气，却最终归于平静 ，对他的沉默只是回以更深的沉默。
“最近，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她移开话题，只是像往常一般寻问，视线上上下下，最终停在他脸上那道明显血刚刚凝固的伤痕，十分轻浅，与随处可见的青紫不太一样。
对方似乎想伤他，却又十分小心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她清楚知道，朱旬那些人并不会如此。
“没有。”赵清沂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有余温残留随后他将指尖缩回至掌心。
“是吗？”压迫性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紧盯着那道细小的血痕，“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了庄子？或者靠近你？”
赵清沂摩挲着指尖，试图燃起一点温度，片刻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阿姊，最近并未有什么人……”
“跪下。”话音还未落下，严厉呵斥传来，下一秒，那道压迫感的目光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一道道鞭打在他身上。
赵清沂喉咙艰涩，听话地双膝及地，跪在赵清竹面前。
“你说最近没有接触过陌生人？”赵清竹握住手中的剑，气得胸脯起伏不定，“那你脸上这道血痕是哪里来的？今天下午周婆婆说你带着饭菜便早早出门了，现在才回来又是去了哪？朱旬说的那个女孩又是谁！”
赵清竹去瞧赵清沂的脸色，却见他只是垂头，不曾反驳，怒火迅速烧了起来。
“说！”赵清竹怒不可遏，看着眼前跪地沉默的少年。
瞧着他的沉默不语，赵清竹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下一秒却又如怨鬼般复活，“你忘了是不是？你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了是不是？”
“我没有！”到这赵清沂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眸见到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头装满了怒气，他极高音量极力证明。
“没有忘？”赵清竹轻轻笑起来，“若是没有忘！你见到陌生人时为何不跟我说？”
“我……”赵清沂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根本无法发声，那个梦还历历在目，让他感受到更大的危险缠身。
是啊，他为什么不说呢？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跟阿姊讲呢？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找借口呢？
赵清沂自知理亏的沉默，兀自缓缓跪了下去。
“她是修仙之人？”赵清竹观察着自家弟弟的神色，“她还对你下手了？”
沉默，依旧是沉默。
赵清沂答不上来，赵清竹停不下来，她眼中有痛苦的神色如烈火般熊熊燃烧，仿佛就要把她烧尽，“爹娘是怎么死的！张嬷嬷是怎么死的！胡家二子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是与不是！”她声音不大，却似在地狱十八层淬炼般痛苦怨恨。
她激动的抽出剑来，直指那道血痕，“若她真是那边派来的人，我们要怎么办，大家要怎么办！你想害死婆婆，乃至全村的人吗！”那声音不大，却犹如恶鬼索命。
赵清沂眼前浮过起伏的血海，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还有惨烈的嘶吼，震得他头皮发麻。
脖子上的皮肤感受到凉意，赵清沂却没有退。
赵清竹的声音带上了恨意，“你想死?”她诡异笑了两声，“死？你凭什么死？赵氏一族一百多条人命为你拼来的一线生机，你凭什么死？！爹娘死状可怖，我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想死？你凭什么死？！”
话音落下，少年睁开了眼。
女子抬剑的手往上，剑贴着喉，已经割出了血，“如果可以，我早就想杀了你。”
“我能吗?”女人声音轻飘如山野鬼魅。
赵清沂低着头，脸上的青紫没散，他抬手把剑推远了三分，少年挺直的背不改，却转身跪了下去。
他俯首扣头，“阿姊，我错了。”
“与安错了。”
“真的错了。”
额间薛混着泥土留下，再次遮盖了那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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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山下已万籁俱寂，而山上仍旧灯火通明，忙碌异常，各就各位，练剑的练剑，温书的温书，藏书阁几层都挤满了人，姜愿推开门带出些许动静，却根本无人抬头瞧她，各自沉浸在自己手中的世界。
姜愿去将前几日借的书都还了，随意找了个角落蹲下，好在如今她终于学会了御剑，再也不用仅仅靠两条腿上下山了，实在能省下不少的时间，她掏出自己的笔记，立马写了不少她在修习中遇到的瓶颈与问题，无人给她解答，她只好自己翻书。
不过好在，高考生最擅长的就是看书，阅读速度与专注力都是杠杠的，上半夜姜愿将一些疑惑解答了，一一标记了，脑力使用过多，下半夜姜愿实在是有些遭不住，便斜在一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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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行李，明日与婆婆道别，晚上我们便走。”这句话过后，屋内又再次恢复了宁静。
赵清沂跪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来，感受到双膝的疼痛，还有血流顺着额头留下，爬满他整张脸。
四周漆黑一片，眼前却如剪影般色彩鲜艳，画面转换，光影层层下一下子是他在众人的夸赞中题下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又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纷杂的惨叫与嘶吼，有剑锋挑开众人的皮肉呼唤他的名字，头颅与血肉分离四散，那双他娘亲手绣的皂靴踩过层层血水，蜿蜒拖沓到他的面前，而后是无尽黑暗的潮涌，窒息与恐惧如影随形，无法闭眼的痛苦，那绝望的呼喊像一只只蚂蚁，爬满他的五脏六腑不得停歇。
眼前的画面无法停歇，少年宛如溺水之人难以呼吸，呼吸紧促，无形之间好像有双手在牢牢控制着他。
直到额间的血滴入他的眼中，那片模糊的红被另外一片深红代替，赵清沂虚空往前摸了摸，一片空白，才恍惚回神，他抬手轻伸手抹了把脸，血从他的额角移到掌心，赵清沂随处甩了甩，血飞溅在地，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点。
赵清沂想甩掉脑子中的嘶吼声，抬手拆开了肩膀上的结，布料混着青草药掉落，赵清沂按压下去，血立马迸发，覆盖住地上的斑斑点点，血流满了整个肩膀，手上脸上全是温热的血水，疼痛麻痹神经，赵清沂终于感受到一点现实的温度。
他抬手再次去抹脸上留下来的血水，却摸到一道微小的血痂，面颊处道结痂的地方传来微小的疼痛，比起额间和身上的，那根本不算是一种痛，反而更多的是一种痒。
一种难以抑制的痒。
奇痒无比。
赵清沂伸手去抓，却无济于事，只能将那张已经不太贴合有些浮肿的面皮摘下来，摘下来后，那道血痕就更浅了。
赵清沂轻轻去摸，只感觉到无尽的痒意，赵清沂露出迷惑的神情，连肩膀上的疼痛都未再顾及。
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赵清沂伸手去抠那才结好不久的血痂，不一会儿那血痂便片片掉落。
疼痛从一处灌溉至全身，那痒终于稍微停歇，他才停了手，背触到冰冷的尘土，晚风吹得他略微瑟缩了一下。
躺倒在地，背上的伤裂开来，赵清沂未曾理会，只抓紧身旁的稻草，仰头望着那轮快要隐在黑夜中的月。
止不住的轮回中唯有一个念头。
若是三年前，那剑锋上挑起的人头，是他的，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阿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