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岸》林沧野

4、Chapter 4 课间的

　　课间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吵醒了正趴在课桌上休息的蒋溪念。
　　“蒋溪念……蒋溪念。”那个声音轻轻地唤道。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那个女生在她的桌子旁边站着，急切地踱步，好像还担心会不会打扰到她休息。
　　“老师叫你去一趟办公室。”女生着急说。蒋溪念平时很少跟这里的人打交道，所以她很不理解是哪一个老师叫她。蒋溪念坐在位置上缓了一会儿。
　　她仰头看着那个女生，问：“谁？”
　　“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那个女生催促着，差点就想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可又觉得她身上脏兮兮的，不想碰到她。蒋溪念对那个女生冷脸相待：“嗯。”
　　她不喜欢这里。不管是人还是物。
　　那个女生离开了，蒋溪念直径走向办公室。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确定。
　　“咔擦——”蒋溪念用力按下了教师办公室的门把手。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到了……她的母亲。老师把她的家长请了过来。蒋溪念走到了那群人中间。
　　“蒋溪念，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老师一脸厌恶的表情。蒋溪念知道，这个班主任明知故问。她转头瞟了一眼站在他们之间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对她奇怪地笑着，这让她感觉到很不舒服。
　　“我打了严近洋。”蒋溪念顿了一下，回答道。
　　老师不紧不慢道：“知道就好。”
　　蒋溪念看着她的母亲正在给她使眼色，她知道她的母亲不会现在打她，但她一定会在老师和那个男人面前阿谀奉承。
　　果然，下一秒女人假装和颜悦色地说：“哎呀，陈老师。要不然这事就我们两方的家长私下解决吧？就不麻烦您了。”
　　蒋溪念的母亲接着说道：“这孩子啊，老给我们闯祸，真是让人不省心！”说完，她瞪了蒋溪念一眼。
　　那个男人突然开口：“溪念妈妈，我看这样也行。”
　　陈老师说：“你们家长协商好了就行。”
　　陈老师也答应了，蒋溪念的母亲拉着蒋溪念的手腕走出了办公室。蒋溪念想挣脱开来，用尽力气甩开：“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母亲转头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她早点死：“蒋溪念！长本事啦……还学会打人了。你知道你活着让多少人作呕吗？你知道你和你爸让我受了多少罪吗……你去死，快点死了吧。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和你们扯上一点关系！”
　　蒋溪念低下了头，咬紧牙齿。周围的同学都集中着异样的目光看过她们这边来。
　　她知道，她不甘心别人这样说。
　　她想试图反驳，轻声说道：“我……知道了。可……”
　　蒋溪念的母亲一把揪住蒋溪念的耳朵，边扯边：“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赶紧走！”她的母亲力气很大，蒋溪念感觉耳朵剧痛，再加上之前的伤口，自己的耳朵几乎都快被拧了下来。
　　她的母亲带她走出了校门，她突然想起书包还忘在了教室。她大喊着：“我的书包！”
　　她其实更担心书包里的安泽。
　　安泽还在教室里。
　　她的母亲完全不理会她，顺手把她推进了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蒋溪念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怕她那些不安好心的同学会发现并欺负安泽。但安泽那么聪明，感觉自己在瞎操心。她想到这，内心的焦虑又缓解了一些。
　　她回到家后，她的母亲把她用力地推进了房间。她倒下去，被锁在了房间里。
　　“关你禁闭一个月，不准出这个门。”她的母亲冷冷地说。
　　屋子外又下雪了。

　　蒋溪念躺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被绑着。一个黑影走向她，缓缓地解开了她身上绑着的绳子。
　　她以为是救赎。
　　却没想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你可要乖点啊……我可是给了你妈妈费用的哈哈哈哈哈。”接着，那个男人猖狂地笑着。
　　她恍然大悟。一切都是她妈妈亲手做的。
　　她的母亲为了让她自己攒钱去赔严近洋的手术费。
　　那个男人正准备扒她的衣服，她恐惧地哭喊着。她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地哭泣。
　　突然间，那个男人消失了。
　　安泽救了她。
　　蒋溪念只看见那只小白狼蜷在她的身旁睡得很安稳。她看着屋顶上摇曳的灯光，双腿放在沙发的边缘，双手抱膝，无声的哭泣仿佛能让周围更静下来。她一闭眼，眼前就浮现那一幕幕让她心惊肉跳的场景。
　　她埋头流着泪水，不敢出声。
　　她在脑子里回想着她的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压抑。眼泪都没办法抑制住了。
　　她站起来，夺门而出。
　　外面依然很黑，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云，没有星星。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她不忍这样的耻辱。
　　悲伤、痛楚和黑暗吞噬了她。
　　死亡、话语和眼泪催促着她。
　　一步又一步，让她走上了一栋废楼的天台。
　　那一刻，她忘记了所有的温暖。
　　在她的内心里，只有那些不堪的过去。
　　所有的暖意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天台的冷空气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双目含着泪水。
　　蒋溪念突然转身，她的身后有一束晨曦闪过。
　　这个逆着光的女孩，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绝望的笑容，她的嘴里正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对不起……安泽。”她的重心向后，泪水被风吹到空中。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安泽看着这一幕：“不要！”
　　那个几乎崩溃的声音回荡着。
　　他跨了一大步，越过了天台的最后一个台阶。强烈的风迎面而来，他的头发凌乱了。
　　他伸出了手，看着蒋溪念平静的脸庞和半悬着空的手……还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蒋溪念！”安泽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眼角的泪水未干，听到他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那泪水又飞出来。
　　她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耳边的风呼啸着。安泽勾住了她的手臂，他道：“抓紧我！”
　　蒋溪念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温暖。
　　她哭了。
　　不是悲伤……是感动。
　　她只听见几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感觉全身剧痛。
　　她醒了。
　　从梦中惊醒过来。

　　安泽在大雪中走着，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走过面包店已经熄灭了灯火的橱窗前，看了一眼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他没有停下，继续走着。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可以拖延了，必须快点找到她。
　　她的灵魂他要定了，不能有任何差错。
　　安泽穿过被雪花铺满的马路，红灯亮了。在一片灰蓝色的夜空下，交通指示灯显得很凄清。干瘪的树干就挺立在风雪之下，他顺手拉起了外套的拉链。
　　在哪里。怎么没办法感受到她……
　　安泽在尽力感受她的声音和气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他跑向她所在的方向，尽管寒风刮着他红润的脸颊，他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跑过去。
　　安泽能感觉得到她内心的呼唤。她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安泽脸上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这家伙……在这个时候居然最先想到的是叫我的名字。”
　　他继续跑着，突然在一栋破旧的居民区停了下来。
　　找到了。她居然回了自己家。
　　眼前是一个台阶，这个台阶通向楼上。这里光线昏暗，再加上空间密闭，没有月亮的残光，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安泽坚定地往上走，他的手扶着一旁的墙壁，感觉黏糊糊的。他迅速把手抽回来，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摩擦了几下，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这是什么啊……嘶。”他一只手边甩边说。
　　安泽猛地抬头看到了一条走廊，走廊靠外侧的墙上挂着几株植物。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那些植物开着火红的小花。
　　他就没想过要走正门。
　　“这破地方真是脏……”他翻过那面墙，跳到了隔壁屋子的顶楼天台上。那个屋子的天台刚好对着蒋溪念房间的窗户，安泽走过去，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她的窗前往里面看。
　　安泽躲在角落偷偷观察着，不出声。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趴在蒋溪念的房间窗户上看。
　　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安泽这边，安泽在墙角躲着，却看到了男人的笑容。
　　很阴暗的笑……
　　那个男人的脸让他感觉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安泽仔细思索着，再想看一眼时，那个男人却不见了。他在周围巡视了一圈，那个男人大概是走了，他也没多想，毕竟救蒋溪念更要紧。他走到蒋溪念房间的窗户前蹲着，轻轻地敲了几下她的窗户。
　　蒋溪念在床上坐着，双手抱膝，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当她听到窗户上的动静时，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安泽！”蒋溪念惊讶地叫道。
　　安泽隔着玻璃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口型她大概是说着自己的名字。
　　蒋溪念立刻跑到窗前，她轻轻拍打着窗户，脸颊几乎是要贴在窗子上。她压低声音说道：“安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救我。”
　　安泽终于能听见她在说什么了，他试图去拉开窗户救她出来，可怎么也没办法拉开。但如果强行破碎的话，动静会很大。
　　“废话少说！快告诉我在窗子怎么打开？”安泽不理她，坐在她窗前的檐上，翘着腿说道。
　　“这是从里面开的，外面开不了。但是现在里面锁住了，我没有钥匙。”蒋溪念急着解释道。
　　安泽从檐上跳起来站稳后，缓缓说道：“早说啊，我直接强行打开。”
　　他继续说着：“你听我说，我会把玻璃弄下来，你等会接住那块玻璃就行。”
　　“好。”蒋溪念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安泽身上。
　　只见安泽伸出了一根手指，他轻轻地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才过了一秒钟的时间，玻璃就从上面脱落了。
　　“接住！蒋溪念。”安泽低声道。
　　“知道。”蒋溪念奋力举着那块脱落的玻璃，她完全不知道放在哪里，走起来左摇右晃。
　　安泽看了，连忙低声去指挥，他道：“放那边床上，不会有那么大动静。”
　　蒋溪念缓缓靠近她的床边，慢慢地放下了玻璃。声音不大，她长舒了一口气。
　　“快走！”安泽催促道。
　　蒋溪念走到窗前爬上去，安泽用力地拉了她一把。安泽拉着她的手腕，她小心翼翼地跳到邻楼的天台上，差点没站稳脚跟，安泽下意识扶了她的腰。
　　蒋溪念看着安泽，脸上有些绯红。
　　安泽怔了一下。他立马松开了手。
　　蒋溪念腼腆地一笑，道：“谢谢。”
　　“谢我干什么啊。”安泽不屑地看了一眼她，没好气地说。
　　蒋溪念呆呆地望着他的表情，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安泽没再看她：“走了……发什么呆。”
　　蒋溪念回过神，突然觉得他这个人虽然嘴巴和脾气都不好，但是心真的不坏。
　　雪还在下着。
　　她的双颊和眼角还留着泪痕。
　　还好……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