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零夏五度

1、001 顾总，我想

　　盛夏七月，蝉鸣不断。

　　麦芽在学校北门接上杨教授，车驶上路，她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杨教授和善的一张脸在里面，她问：“我们去哪啊杨教授。”
　　麦芽才和她从绿芒交流学习回来，本来说好回来就给她放半个月的假，结果，麦芽才在家休整了一天，就又被叫出来，说跟她去个地方。

　　“我正看。”杨红梅在微信上找到人，给她念对方发来的地址：“华安大酒店。你应该知道吧？就在你家那个商场旁边。”
　　“嗯，知道。”但麦芽还是打开了导航，输入地点：“去那做什么啊？”
　　杨红梅关了手机，回她：“一家影视公司，要开一部以宁朝为背景的电视剧，找上我了，让我去当这部剧的历史顾问。”

　　麦芽抬眼，惊讶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她：“什么公司啊请您去当历史顾问。”
　　北城大学宁史研究所教授，宁史权威代表杨红梅，官方找上门有偿帮忙都毫不留情的拒绝，一部影视剧邀请竟然同意了……
　　是对方给的太多无法拒绝吗？
　　麦芽思绪控制不住地发散。

　　杨红梅说：“朝（zhao）阳影视，我一朋友她家孩子的公司，找上我了。”
　　一听就知道不是普通朋友。
　　她又道：“今晚上去跟他们碰碰面，说是后面还要跟组一两个月，到时候你跟我一道去。”

　　麦芽：“......”
　　她长达半个月的假期......

　　杨红梅当然没忘：“本来我是让陈诚跟我一块去的，但临了他妹妹好像要出国，家里人走不开，需要他去送一趟，没办法我只能找上你了，他们那活也不重，你就当去旅游休假了。”
　　她补充：“在哪休息不是休息。”
　　“......好的。”

　　车开了近四十分钟，到酒店。

　　约杨教授的负责人就在门口等着，姓王，是朝阳影视的总经理，他领着进了包厢。包厢里人不多，坐的松散。
　　麦芽和杨教授挨着坐在一块。

　　座上人员介绍完毕，服务员询问是否要上菜。
　　“稍等。”王总应声，等了几秒，才说：“上菜吧。”

　　他放下手机，对杨教授笑道：“刚才孟总助来话了，说顾总待会要过来，我还说等一等顾总，孟总助说顾总还在总公司那边开会，让我们先吃。”

　　杨教授问道：“止行要过来啊？”
　　“是。”王总笑着应了声。

　　菜上的很快，大家边吃边聊，麦芽得知这部即将开拍的影视是根据小说改编，巧的是那部小说她也看过，在网上很火。
　　剧组将于一周后前往常宏影视城，杨教授和她也跟着剧组一同前往。

　　饭局逐渐到尾声，从开始就说要来的顾总直到现在也没出现，大家也都在有意无意地等着他。
　　麦芽吃饭时喝了不少水，想去卫生间，跟杨教授说了声，拿着手机出去了。

　　从卫生间出来，迎面碰见一人，正低头看手机还没发现她。
　　麦芽没出声，三两步蹦跳到他面前，才喊人：“爸！”

　　包厢里也有个卫生间，但饭桌上男性居多，麦芽觉得不自在就出来了，没想到会碰到她老爸。
　　麦江着实地吓了一下，但声音是熟悉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马笑了：“你是要给老爸吓出病是不是啊芽芽。”看到她在这，麦江很意外，又看了看四周，走廊上安静无人，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怎么在这，不是去绿芒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回来了。”麦芽回答：“杨教授被人邀请去给一部影视剧当历史顾问，后面要跟组，让我跟她一道去，来这就是跟影视公司的人见面聊这事。”
　　“跟组？”麦江若有所思，心疼道：“那要跟多久？你这从过完年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过吧，你老师也不给你放几天假啊。”

　　麦芽上前挽着他胳膊：“要一两个月吧，本来我是有假期的，但杨教授原本选的那个人突然有事来不了，只能让我顶上了。”
　　“不过他们说了，一个星期后进组，我还能休息一周。”

　　“那还行。”麦江又瞅她：“怎么过来的？”
　　“开车啊。”麦芽说：“我下午回去开了一辆你的车出来，张姨没跟你说吗？”

　　“下班后到现在我还没回家呢。”麦江叮嘱她：“开车小心点，车库里那几辆车好长时间没动了，该送去保养检修了。”
　　“知道了。”麦芽指了指包厢的位置：“那我先过去了。”

　　麦江：“等会儿我送你过去。”
　　麦芽奇怪地看着他：“我知道路啊，不用送。”
　　“我看看都谁在。”他不放心。
　　“哦。”

　　麦芽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两人一块往包厢走。
　　三两步就到了。
　　她推开包厢门往里进，回头看了眼，老爸站在包厢门口没动，视线在桌上一一扫过。

　　麦芽继续往座位那边走，近了才发现，制片人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正和杨教授说着话。
　　“她家里才不让呢。”杨红梅看他一眼：“我也不放人啊，她研究生念完还要接着读博的，学校课业重，没那么多精力去干别的事儿。”
　　“家里为什么不让啊？”制片人不懂，笑着道：“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她这条件这么好，不进影视圈多可惜啊。”

　　杨红梅不欲与他多说，余光瞥见麦芽走近了，示意制片人让位。

　　麦江还站在门口，看麦芽在她老师旁边坐下，也没闻到烟酒味，餐桌上也没陪酒之类的，稍稍放了心但还是忍不住道：“芽芽，我就在前面‘芙蓉’房间，有事直接过来找我。”
　　“好。”
　　“等要走了跟爸爸发个微信。”
　　“知道了。”
　　包厢门关上。

　　杨教授侧身过来：“你爸爸吗？”
　　“嗯。”麦芽不好意思道：“在卫生间门口碰上了，说要来看看都谁在，也没进来。”

　　“刚才那位怎么那么像星港商贸的麦董啊？”制片人若有所思道。
　　王总肯定道：“不是像，就是他。”

　　制片人看着麦芽，静了一静。
　　怪不得说她家里不让呢。
　　人家这家境……还好他没到人跟前说去。

　　华安酒店旁边的中江百货，就是她家开的。
　　去年为庆祝星港商贸成立二十五周年，全国门店同时搞庆典活动，听说单那一天的销售额就超50亿，单北城中江百货一家购物中心销售额就近10亿。
　　而他家庭简单，麦江只有一个女儿在圈里不是秘密，很多人想要认识，偏偏麦江藏得严实，不常带出来露面。
　　没想到今晚这么轻易地见到了。

　　制片人借喝水掩饰又看了她一眼。
　　心道怪不得藏得严实呢。

　　这时，王总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声，他拿起看，起身：“顾总过来了，我去门口接他。”
　　饭桌上的一圈人不约而同地理了理衣服。

　　麦芽心想终于来了。
　　要不是等他，他们这饭局早结束了。

　　几分钟后，包厢门打开，在王总手势下，一人先迈进来，包厢里登时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一桌人先后站起，“顾总”此起彼伏地响起。

　　麦芽也跟着站起来，朝门口望去。
　　愣住了。

　　——三次了。

　　那一瞬，她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
　　她真的和这个人有第三次偶遇了。

　　来人眼神凉薄，神色淡漠，白衬衫黑西裤，臂弯里搭着件西装外套，在王总指引下，阔步朝麦芽这边走来。

　　麦芽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顾止行眼神在她脸上一停，蜻蜓点水般地，又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杨红梅身上，脸色稍稍缓和，走至她面前，麦芽身后：“杨阿姨。”
　　那嗓音差不多是响在耳边了，只有离得近才能听出清冷嗓音里的磁性。

　　麦芽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咫尺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雨后树叶香。一抬眼就是他的下颌线，利落分明。

　　那边杨红梅在说话：“你这么忙不用特地过来的。”
　　眼前人浅浅一笑：“您帮了这么大忙，应该过来看看。”
　　麦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太过直接，侧对着她的男人又往她这边看了眼。

　　她微微笑了下。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收回视线。

　　“止行，你吃过饭了吗？”杨红梅边问边拉着他手让他坐：“开会开到现在应该还没吃吧，给你加几个菜在这吃点？”

　　包厢大，人少，坐的松散，人都是隔座坐。杨红梅让他坐在了她们之间的空座上。

　　“你旁边那位是我学生，叫麦芽，到时候跟组她跟我一起去。”杨教授向他介绍她。
　　顾止行再次看她一眼，轻轻一颔首，又对着杨教授了。
　　麦芽：“......”
　　这么冷淡。

　　“嗡嗡嗡——”
　　座椅还没捂热，桌上的手机震动，麦芽拿起看了眼，来电显示：江照。
　　她起身冲杨教授示意了下：“我去接个电话。”
　　手机屏幕正好对着杨教授，她看见上面的人名：“江照啊，去吧。”

　　朝阳影视的王总在顾止行身边陪着他点菜，注意到他在这页菜单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久，很有眼色地指着铺满整页的菜品图片介绍道：“顾总，这道菜也很不错，口感微酸，适合餐前，开胃。”

　　麦芽关了包厢门的同时按下接通键：“你好江照。”

　　江照是她这次去绿芒开会交流认识的，他是绿芒大学江起山教授的学生，和她一样也是研究宁史的，闲暇时两人聊过几句。他那里有她目前正需要的书籍和资料，临走前，两人互加了微信和电话，江照答应她回家整理，到时候快递给她或者来北城时顺道送过来。
　　他打电话过来，可能是已经整理好了，问她要邮寄地址。

　　江照的声音清晰温润，夹杂着些微地“滋滋”电流声：“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嘟——”
　　麦芽拿下手机，通讯界面已经返回了主界面。
　　可能没信号了——她刚才有听到对面类似电梯到达的开门“叮”声。

　　麦芽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想了想决定在外面等一会儿。老是进进出出的，惹人注目。

　　她打开微博，消息那栏常年的99 + 未读，麦芽这会儿没看，看了会儿娱乐八卦，想着江照应该出电梯了，但还没回电话，犹豫要不要拨过去时，微信进来一条消息。

　　是陆美美。
　　【你回来了？】
　　【[图片]】
　　图片是一张微博博主的主页截图，上面用红色标记笔圈住了一个位置——IP属地：北城。

　　麦芽：【嗯，前天晚上回的】
　　陆美美：【那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咱俩出去玩啊】
　　麦芽发了个定位过去：【在一个饭局上，等明天吧，明天我约你】
　　陆美美：【ok！】

　　麦芽返回主界面，点进通话记录，距离江照打来的那通电话过去十分钟了，她没多想，正要拨过去，江照的电话进来了。

　　一接通江照就道歉：“不好意思麦芽，我忘了进电梯会没信号，出来又碰见江教授聊了两句，耽搁了一会儿，抱歉。”
　　麦芽嗓音平和：“没事。”

　　如她所想，江照已经把她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但是打电话不是问她要邮寄地址，而是他过两天会来北城一趟顺便把资料捎过来，打电话来问她要送到哪个位置。

　　哪会她需要的资料还让人家送上门来，麦芽说：“不用，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取好了。”

　　“嚯——”
　　旁边包厢门打开，交谈声随即溢出，麦芽听见声扭头看了眼，和正从包间往外出的顾止行对上视线，男人点了下头便移开，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走廊灯光下，男人白衬衫下精瘦的腰身隐约可见，西裤包裹的长腿在走动时格外醒目。

　　顾zhixing。
　　她在心里默念，是哪两个字呢。

　　江照说道：“那……北城图书馆怎么样？中南路上的那座，我会去那里一趟，我们在那见面？”
　　麦芽还保持着看顾止行的姿势，应道：“好，那就北城图书馆见。”
　　顾止行进入了卫生间，麦芽收回视线的同时挂断电话，转身准备进包厢，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三次遇见顾止行。
　　她说如果再遇见，她一定要认识他并加上他的联系方式。

　　包厢里她根本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还那么多人在，等会结束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但现在，包厢外面，只有她和他。

　　麦芽盯着门把手看了两秒，往旁边挪了一步，面朝卫生间站着。
　　站了没两秒，又面朝着墙，跟面壁似的。
　　脑袋空空。
　　其实应该趁着现在想想待会怎么说。

　　走廊那头逐渐有脚踩地毯的窸窣声，一个细高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扭头看了眼，面朝他，等他走来。

　　顾止行脚步不甚明显的一顿，那么明显的在等他，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指蜷了蜷，神色平淡地一步步走近，在离她约有一米处出了声：“找我有事？”
　　“顾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顾止行眉目冷清，“怎么了？”
　　麦芽迟来的感觉到了紧张，心突突跳，心跳声都听到了，她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顾总，我想认识你。”
　　跳的更厉害了，好像要出来一样。

　　他眉眼不动，神情不懂：“认识我？”
　　“是的。”麦芽舔了下唇，说：“说出来你可能会不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今天是我第三次遇见你。”
　　她又着重道：“偶遇。”
　　“所以，我觉得我们很有缘，”麦芽轻吸了口气，再次问道：“顾总我能添加你的微信或者联系方式吗？”

　　顾止行下意识道：“第三次？”
　　“是。”麦芽眼神真诚。

　　第一次是……好巧，第一次看见他也是在这家酒店，只不过那时，她在车里，他在酒店门口被人簇拥着往外出。

　　麦芽还记得那是三月惊蛰，记得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
　　那天她从学校出来回家，路上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她买的包到了问她走到哪了，看她能不能绕道去中江百货把她的包取回来。

　　麦芽去了一趟。

　　中江百货与华安酒店隔了一条马路，等红绿灯时，她无聊地到处看。

　　正好看到旁边酒店的旋转门被推开，他穿着跟今天一样的装束，白衬衫黑西裤，衬衫剪裁合身，西裤笔挺规整，西装外套搭在他的臂弯里，他被一众人簇拥着往外出。
　　阳光照在他身上，也没融化他那清冷劲儿。

　　她近视又离得远，心里产生的陌生又怪异的感觉促使她拿扔在一旁的眼镜，刚戴上还没来得及将那张脸细细描摹，红灯变绿，她被后车催促，只匆匆一瞥，印象深刻。

　　之后总是回想。

　　但完全没想到，会有第二次偶遇。
　　这让麦芽觉得过于巧了。

　　那时已立夏。
　　五月份，在她学校的教寝楼下。

　　她从学校教寝楼下来，大老远看见一人面朝着教寝楼正在与人通电话。

　　那天气温骤降，他穿了一身灰，连帽卫衣配着束口运动裤，搭配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身形修长气质出众。黑色鸭舌帽下是形状好看的薄唇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是与第一次偶遇完全不同的装束。

　　这次他就像学校里等在宿舍楼下的男生一样，没办法不引人侧目。

　　玻璃门是单向玻璃，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麦芽戴着眼镜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她总回想的人，她走快几步正想上前与他认识，脑海里一个念头飞速闪过让她步伐变慢——会有第三次偶遇吗？

　　不是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吗？
　　那如果他们有第三次呢？

　　麦芽渐渐停下。
　　那这算什么？
　　上天给的缘分吗？

　　这么一晃神，外面打电话的人已结束通话，三两步消失在视野里，麦芽回神清醒过来，暗骂自己不抓住机会，忙跑出教寝楼去追。
　　——人已不知去往哪个方向。

　　她为此懊恼好久，觉得不会再有那么巧了，同时又悄悄期待着。
　　直到今天——第三次遇见了。

　　“或许只是过于巧合，没有必要过分解读。”平淡的声音让她回神，顾止行拒绝道：“抱歉。”
　　言罢，他对她轻轻一点头，推门先进了包厢。

　　麦芽都来不及阻拦，或者说还没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拒。
　　平生第一次问异性要联系方式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麦芽心情多少有些受打击。
　　但没关系。
　　杨教授认识他，她还参与了他公司的影视项目，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完全不知连上哪找他都毫无头绪。

　　麦芽轻舒口气，刚要进包厢，门又倏然打开，里面已然是散场的情景。

　　顾止行和杨教授走在最前面，杨教授手里还拎着她的包，麦芽到教授身边接过自己的东西，明知故问：“结束了？”
　　杨教授道：“对，止行昨晚没休息好，刚才看眼睛都有些红红的，就散了。”

　　麦芽朝他望去一眼。
　　刚才两人离得那么近，她都没发现。
　　现在顾止行侧对着她，只能看到他优越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杨教授笑着打趣道：“和江照打个电话这么久啊，还以为你丢了呢。”
　　这个得解释一下，有点暧昧，麦芽道：“总共说了不到一分钟。他中途进电梯又遇到江教授耽误了一会儿，我就在外面等了等。”
　　“我说呢，你和江照认识时间也不长，怎么会聊那么久。”
　　麦芽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