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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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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好像睁开了眼睛,但世界却一片漆黑。
原来人间的痛楚在天堂依旧会存在,痛得让人无法动弹。
“小溟?”是妈妈的声音,“崽崽,崽崽你醒了是不是?你跟妈妈说句话。”
我嗓子干的厉害,发不出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再尝试睁开,闭上,反反复复,但却就是没有一点光亮。
“妈妈,我是不是瞎了?还是你没开灯……还是,你们是来送我的,但你们看不见我?我现在不会是孤魂野鬼了?”慢慢地有一点声音了。
床边有很多声音,好像还有齐叔叔和齐阿姨的声音。
“小溟,我是齐阿姨。”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傻孩子啊,你干嘛做这种傻事啊!”
阿姨越说哭得越厉害。
其实第一天我就已经习惯了瞎子的生活。
大家都跟我说,脑袋的淤血散了就能看见了,可是我逐渐想起,车祸那晚,我摸到叶子之前,眼睛是撞在了防护栏上,才痛得最后晕过去。
大人总是习惯给小孩子希望的,哪怕这个希望根本不会实现。
不过,我第一天晚上就和妈妈选好了导盲杖,颜色和花纹都要粉粉的,总得让见到我的人心情不要像哭丧一样。
而齐揽空从我醒来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忙前忙后,只是比起以前话更加少了。
我又看不见,只能闻得出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味道,哪知道他都是什么表情,他不说话,我连微表情都猜不到。
懒得说他,不过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过。我不愿意使唤他,心中总是有无名之火,害怕一触即发。
当然了,还有个万年跟屁虫,我就不明白了,徐蛟航是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不过听说那天徐蛟航把我揽在怀里呼叫救护车时,是他一把抱起我奔来最近的医院,说是最近,其实也要步行个一公里吧,想想我每顿四两米饭,我决定还是感恩一下他。
我出院的那一天,突然涌来了很多访客。
包括那个女生。
可笑吧,她竟然是来感谢我的。
她来的最早,那时齐揽空正给我办手续,病房里只有我和跟屁虫。
“我俩约好了,高中毕业就在一起。”
“哦?”
我能说什么……听瓜呗就当。
现在我瞎了,齐揽空对我的态度,还能有时间跟您谈恋爱耍朋友?
我不停腹诽。
“但我没去北京,他也忙着学业,我们商量之后,觉得不能互相耽误。”
“哦~没考上北京的大学啊……都没考上了你还不忙忙学业?”
哎,突然很遗憾自己是个瞎子,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最近我耳朵挺灵的,徐蛟航憋不住了一口水喷了,谁让他袖手旁观,看戏还喝水的,也是真该……
“我也只是高考没考好而已,我和阿空初中起就是同桌,我问他要坐在哪边,他说男生要坐在左边。如果不是他课余给我补习,我确实也考不上实验班。那时候我们就约好,要上同一所高中,还坐同桌……”
“后来,他就去学竞赛了,我的物理却怎么也学不好,我越来越焦虑,也不想打扰他的学习,在他竞赛的时候我们就几乎断联了,等他再回来,一切……一切就变了。”
我静静听着,但已经开始不耐烦,在怪罪齐揽空怎么还不回来。
“我想着,再等一个学期,等这个学期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等我们毕业了,一切都会好的。但最糟糕的,我焦虑过度,高考一塌糊涂。”
“他爸爸妈妈都知道我,也都不喜欢我,我们初中的时候因为被班主任怀疑早恋,请来了家长。我跑去找他,听到他被骂得狗血淋头,我那时候想着,等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都会迎刃而解的,结果,事与愿违。”
我听说过,齐揽空和父母的关系僵化大约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这样子一圆起来,便猜得到他们暧昧不清的关系,猜得到齐揽空那时候对她的感情。
其实她没有讲完所有的经过。
那一次被请家长,齐揽空一反常态当众顶嘴。他这么听话的孩子,原来那时候的叛逆全都是为了她,在不在一起对他们俩来说,无关痛痒。
她拥有过的是齐揽空明目张胆的喜欢,很确定的,不需要从细节里猜测的,哪怕……这些细节是他习惯性的温柔,我还是一门心思自欺欺人。
“阿空会一直照顾你,因为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呵,多好笑,多戏剧,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事情……我每一天都在后悔那晚,我必须对你愧疚,又对你不甘心。那晚,是我生理期,我们吵架,也是因为你。”
“没在一起?没耍朋友?这位姐姐,我以没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这就是不喜欢,对不对啊徐蛟航?”
徐蛟航没理我,我猜他是不想我执迷不悟。
“我看得出来,你对阿空……我没答应他,是我自己没把握住机会。等你康复了,我们再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谁要跟你公平竞争,我偏要挟恩图报。
“哦?我对他怎么了?你确定不是他对我?就算如你所说那晚他给你表白了?你没答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的像多喜欢似的,不还是辜负了吗?”
因为不愿意耽误,所以不愿意辜负。
但我的嘴巴和我的大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他俩的过去都是他俩的事情,只是在发生意外之后,她又心急地来我展现好像是“正宫”的派头?
不就是,觉得我突然让她有危机感了吗?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祝你早日康复,还有,谢谢。”
“不再见。”
该送客了,这人再不走,我的眼睛涩得受不住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过了一会儿,取而代之的是齐揽空的步伐。
过了几天,该是大学生返校的日子了。徐蛟航支开了齐揽空,带我去学校旁边龙门湖的梧桐道上散步,顺便和我道别。
“小溟,有些事情,顺其自然……不要强求。”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憋了半天就出来这么一句话,“还有,人生不是赌博,感情这种东西,更是赌不赢的。”
“‘选择’的另一个名字不就是‘赌博’吗?怎么你隐瞒自己身份这么久,原来你是上帝啊?”
我都这样了,还要人来教我做人吗?
“阿空休学了,我猜,会一直到你完全好,甚至等你高考完。”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起了一直闷在我心里的火花。
我松开了导盲棒,慌忙地抓住徐蛟航的手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蛟航另一只手扶住我,却不出声。
“你说话啊你说话!什么叫他休学了?啊!?”
“你应该知道的,他很愧疚,没有放你一个人在家他回学校的道理。”
徐蛟航把导盲棒塞回我手上,拉起我的手臂接着走,仿佛这件事情理所应当。
“你干嘛不劝他?你俩脑子都是怎么长的,他在这里能做什么?我还嫌他碍事儿呢!你快把他叫来,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就停在原地不动了。
“他来了,来接你回家。”
耳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你俩聊吧,我在前面,有什么事情叫我。”
徐蛟航脚步渐远。
“齐揽空!你疯了吗?你又没病没伤的,你休得哪门子学?”我有些歇斯底里了。
“我要照顾你,你好了我就回学校,你很快就能好的,小溟。”他声音不如往日平静,多了一些急切。
“你就算在这里有什么用?你是医生吗?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好?你是能帮我高考还是能帮我瞎不成!我爸妈能照顾我,你在这里干嘛?当保姆吗?像现在这样每天接我出去散步再送我回家?干点切水果的活儿?做些多余又没有必要的事情?再者了,你跟那女生卿卿我我的你当我没看见吗?你能不能走啊别在我眼前……别在我身边碍事儿行不行!你没看见我都不想理你吗?”
这是我出事后第一次提及那晚,着急之中口不择言了。
“小溟,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个还会说什么?你道得哪门子歉啊,你说啊?”
我甚至用导盲棍戳了他。
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沉默,我不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为何这么木讷,瞎子最讨厌别人不说话他真的不知道吗?
“你说话!!”我用导盲棒敲了敲地面,因为太着急向后踉跄了几步。
“我……”
齐揽空,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被阳光照耀的,昂起头的,就算他并不爱笑,说话也算不上铿锵,却从来都是有力量的,直击我的心的。
我看不见他现在的模样,但我太不喜欢这样吞吞吐吐,又失意得如同落汤鸡一样的他,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黑暗之中无助感越来越强烈,我只觉情绪上头,摇摆不定,找不到方向也不想去抓住他,唯独只能用导盲棒四处寻找支点。
但眼泪却不自觉地向下落,我慌忙去擦眼泪,控制不住手中的导盲棒到处乱挥,“你不要当哑巴!你不要不说话!我看不见啊我看不见的,我是个瞎子啊齐揽空!”
冬日的寒风刺喉,我干涸得开始咳嗽。
黑色的世界一片眩晕,我已经站不稳了。
手中的导盲棒像是突然变长了几十米,不知抓住的是哪一部分,亦无法支撑,踏空了几次之后,我的脚也开始踩空,接着便感觉从一高处跌落。
如同上次一般,我没听见身边的声响,却能听见徐蛟航嘶喊我的小名。
冰冷的水很快就浸湿了羽绒服,说什么防水,都是唬人的。
再热乎的眼泪,对立春后的湖水早就缴械投降。
我是会游泳的,但此时只能不停地在水里扑腾,因为不知道哪边才是岸。
有人抱起我,我胡乱抓住,扫到头发时,只有微微扎手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