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旧木与秋山》月回十二

20、低语的石韦（二）

　　“月下松鹤”……鹤见羽的目光在这个被论坛众人安在她头上的、带着几分东方写意美的称号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快速掠过那些关于她与路明非、芬格尔关系的无端揣测和剧情脑补，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几句关于她毕业去向的讨论上。

　　执行部总部的橄榄枝，她确实早已通过昂热非正式地知晓了。条件何止是优厚，几乎是给予了超越常规的自主权限和近乎不限量的资源支持。

　　以她的能力、战绩，尤其是那令人侧目的血统纯度，留在总部，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更核心的机密，更直接地面对龙族复苏的威胁。

　　这符合她的初衷，似乎也能让她暂时远离那个位于远东的、纠缠着太多过往的岛屿。

　　然而，日本分部，那个她名义上的“来处”，那片赋予她“上杉”之姓的土地，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并非期待。她在心底再次对自己重申。

　　并非在等待来自那个方向的召唤或挽留。那只是一种……基于逻辑的观察。

　　人行走于世间，总有一个起点，一个被命运之手初次标注坐标的地方。

　　上杉这个姓氏，是她在黑暗柜中濒临窒息时，自己伸出手抓住的浮木，也是她年仅十五便挥刀断桌、以稚嫩肩膀强行支撑起倾颓门庭时，用以威慑四方的旗帜。

　　它既是危难时的庇护，也是荣耀下的负累；既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来源，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过往。

　　来处，或许只是一张偶然被抽中的船票，登船后，航向便由风与舵手决定。而归处，是另一片未知的海岸，还是最终沉没于深海，尚未可知。

　　她想起曾翻阅过的一本俳句集，里面似乎有类似的意境，关于漂泊与归宿。

　　那么，她的归处，究竟应该在何方？是卡塞尔这片融合了学术理性与屠龙热血、既自由又充满约束的土壤？是执行部那永无止境的全球奔波、与死亡共舞的宿命？还是……那个樱花绚烂又如履薄冰的岛国，那个有着需要她暗中守护的绘梨衣，有着已成过往的源稚生，有着她亲手斩断却又无法真正抹去的、属于“上杉鹤见羽”全部历史的地方？

　　并非贪恋权位，那时候，将家主之责交还绘梨衣时，她心中更多的是卸下重担的释然。

　　她也并非渴望安宁，卡塞尔的生活同样充斥着挑战与危机。她或许，仅仅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内心那永不停歇的、属于龙血的低啸与属于人类情感的幽微涟漪，都能寻得片刻栖息的港湾。

　　这个港湾，或许并不附着于任何一块具体的土地或一个机构的名称之上。

　　思绪如烟，飘散得有些远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冰冷的屏幕。为什么选择这条路？为什么手握利刃，置身于与那些超越常人理解的古老存在搏杀的血火之中？

　　原因，其实纯粹得近乎单调，甚至有些……不成体统。

　　并非源于母亲悲剧所激发的、要对龙族赶尽杀绝的仇恨——仇恨是沉重的燃料，燃烧太快，易成灰烬。

　　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的价值或力量——外界的评价如同浮云，风一吹便散了。更非沉溺于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感——那是一种危险的迷醉，与她追求的内心秩序背道而驰。

　　仅仅是因为，她恰好擅长于此。

　　是的，仅此而已。

　　她天生便被赋予了顶级的血统，敏锐得近乎异常的感官，超越常理的神经反射，以及……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反而能愈发清明冷静的头脑。

　　握刀之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与这个世界最原始、最赤裸的规则连接在一起。那种感觉，迥异于在东京大学图书馆里解析古老文献时的智力愉悦，也不同于在源氏重工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权谋计算。

　　那是一种纯粹的、将□□、精神与意志完美统一，并推向某个极致的状态。

　　像是在空旷的击剑馆内，面对冰冷的镜墙，无数次重复枯燥的劈砍，汗水浸透衣背，肌肉酸痛叫嚣，但意念却如同被擦拭过的水晶，通透而专注。

　　也像是在夔门那幽暗冰冷的水下，青铜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与复苏的尸守以命相搏，死亡的气息擦着皮肤掠过，但在那极致危险的压迫下，她反而能触摸到一种奇异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强烈质感。

　　守护世界？或许吧，但那目标过于宏大缥缈，像是悬挂在天边的星辰。

　　她更多地，是想守护自己内心那一点点由理智和意志构筑的、脆弱的秩序感；是想在这具流淌着危险龙血的躯体里，弄清楚“上杉鹤见羽”究竟是谁；是想在这条混血种注定充满挣扎与痛苦的命运之途上，用自己手中的刀，斩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问心无愧的路。

　　这个出发点，轻盈得甚至显得有些任性自私，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支撑着她穿越迷雾与荆棘，一路行至此处。

　　论坛页面被她随手关闭，屏幕上只剩下那片她设定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深蓝色桌面背景，像沉静无波的深海，也像收敛了所有星光的夜空。

　　上杉鹤见羽的目光，带着一丝漫无目的的游离，最终落在了屏幕右下角。不知何时，邮箱的客户端被最小化后，又因为系统通知而闪烁了一下图标。

　　点开收件箱。列表里，大部分是学校的教务通知、各科教授的课程邮件更新、执行部抄送的任务简报与后续分析，即使处于养伤期，她的信息权限依旧保持在高位。

　　而在这一排排格式规整的邮件最顶端，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由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随机组合而成的字符，完全无法追溯来源。发送时间显示为——就在大约半小时前，她刚从击剑馆回来不久的时候。

　　邮件主题栏：空。

　　没有署名，没有标题。

　　上杉鹤见羽放置在触摸板上的指尖，微微顿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悄然蔓延。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预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无声无息地沿着脊椎爬升，让她背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体内那一直未曾彻底平息的、金属砂砾般的细微躁动，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放大，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她凝视着那封没有名字的邮件，如同凝视一个沉默的谜题。片刻后，指尖轻轻落下，点击。

　　邮件内容页面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白。

　　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空白。

　　没有问候，没有正文，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只有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色，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中央，像一张失去表情的脸，一个拒绝给出任何信息的空洞眼神，一个来自……她无法回避的“来处”的、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叩问。

　　鹤见羽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凝视着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空白，仿佛要将它看穿。

　　窗外的卡塞尔早已陷入沉睡，连最勤奋的夜猫子也大概熄了灯。远处，装备部大楼的方向，或许还有零星的黑烟在夜色中不甘地缭绕。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电脑内部，散热风扇持续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那片空白的屏幕，仿佛一个没有边际的入口，散发着冰冷的吸引力，要将她所有的思绪——关于未来模糊的轮廓，关于归处虚幻的想象，关于那简单又复杂的持刀理由，甚至关于体内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龙的“低语”——全都吸纳进去，湮没于那片虚无的纯白之中。

　　夜，深浓得化不开。而这片空白，比夜色更沉。